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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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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长安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意。
大雪簌簌似飞絮,王献容立在窗前,只身单衣,恍不自知。
她赤足抵地,通红的脚上挂着两条细链,天地间只剩漫天雪簌与呜咽的风声。
“户部尚书通敌谋叛,罪属十恶,主犯处斩!”
王献容赶到府时,一列兵队架着她的父亲,不由分说。父亲望见她,原本挣扎的动作顿住,冲她平静地摇头,只露出惯有的安抚神情,那是她见到父亲的最后一眼。
门“嘎吱”一声,风携着雪涌进来,“容容,莫只穿单衣站着,窗边冷。”
王献容置若罔闻。
一声叹息,她被抱上床榻,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裹着她的脚,企图捂暖。
她低头看着这个半跪在地的男人,只觉得令人作呕,程楚—她的夫婿,她父亲的得意门生。
那日她赶回府,抓着他的衣袖,哭腔着解释父亲绝无可能谋叛时,他却反手将她关在屋内,不见天日。
那段日子里,她喊过、逃过、求过,只等来锁住自由两条细链以及一些装模做样的体贴。
双脚似些许转暖,她倏尔撤腿,反在程楚脸上留下红印。
“现下无人,你可以收起这副惺惺作态!”王献容淡声道。
程楚松手,语气依旧温和,“容容,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我们到时逛灯市如何?”
他言语亲密,似乎他们没有产生一丝间隙。
饶是王献容竭力保持平静,也无法忍受这怒意,“你居然还有心思过年?前日便是我父亲,也就是你老师被斩首公示的日子,你怎会这般狼心狗肺……”
她兀然停顿,喉咙中的腥甜难以抑制,“容容!”
王献容用力推开送来的帕子,只觉得心口绞痛,天旋地转。“容容莫睡过去,郎中就要来了……”
意识忽醒忽迷离,她却听见异常的嘈杂声。
“卫大人,已抓获程大人,只是……”
“诸位辛苦。暂且将人带至院中候命,本官再入内彻查一番,稍后便至。”
王献容用尽气力,勉力坐起,想下床开门求助。
比她的手更快一步的,是推门声。
一片静寂,她缓缓抬头,是名身着紫色裘袍的男子,剑眉疏朗,面容清俊。
他解下裘衣,双手递放在床边,侧过脸温声道,“夫人,天寒地冷,小心保暖,郎中很快便至。”
见他正打算作揖离屋,“等等”王献容出声止住。
“可否请大人解开这链子?”她抬抬脚,细链相撞,碰出清脆的回响。
沉默片刻,正当王献容以为是默拒,缩脚作罢时,男子却上前两步,半膝下跪,耳垂通红,沉声道“在下试试。”
见他掏出小刀,借力磨破,王献容被磨得有些痒,挣扎了几下,却被一把抓住,“唐突了。”
“啊!”王献容猛然睁开眼,被人抓住双脚的触感似乎还在,她才后知后觉地脸烧起来。
“小姐是又做噩梦了吗?”床帘被拉开,侍女春桃适时递来一杯温水。
王献容温吞慢咽着,仍惊魂未定,努力的消化眼前的一切。
前日,她重回十九岁,彼时的她还只是户部尚书的嫡女,并非所谓的程夫人。
唯恼人的是,程楚如鬼怪般总在夜里纠缠,使她难以安眠,辗转反侧。
倒是这个卫大人,面很生,似乎从未在京中子弟中见过……
端坐在梳妆镜前,面前的女子,虽面带疲容,却难掩姿颜秾丽,眼神清冽如泉中水,显得纤薄清透又坚韧。
王献容望着镜中越发繁复的发髻,拧眉道:“今日可有要事?”
春桃闻言,手上的动作缓了两秒,
“小姐怕是贵人多忘事,外头那媒人还候着呢,今日可是程府来取小姐庚帖的要紧日子……”
“什么!”王献容惊得转头,发间未插稳的金簪“当啷”一声落在梳妆台上,
“眼下官人正在前厅接见……哎小姐!”
春桃连忙起身去捡金簪,正要开口劝阻,却见王献容已猛然起身,甚至推倒了手边的妆盒,脂粉散落一地。
“哎小姐!您慢些!按俗礼,女子不出闱见外男,更何况是交换庚帖的场合……”
王献容却半点未曾停顿,只来得及胡乱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匆匆应付两句,便提着绣裙,踩着仓促的步子往前厅赶。
她心里清楚,这庚帖一交,便是踏入万劫不复的牢笼,照上一世的遭遇,不死也脱层皮。
哪怕有一丝希望,她都要争,此刻只恨自己的脚步不够快,恨方才没有早一点察觉。
跨过门槛,王献容清晰地瞧见那大红金贴,正向对方递去。
“稍等—”她急得出声,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前厅内瞬间静了,众人齐向她看来。
王献容径直走到阶下,对着众人敛衽一礼,气息微喘,语气却异常坚定,“有劳诸位,只是这庚帖,今日不能交予贵府。”
听闻此言,媒人的手悬空一滞,脸上堆着的笑容僵住,立马沉了下来,不满道,“小姐,庚帖都已写好,怎好临时变卦,叫老身如何向程府交代?”
身旁的程府管家也随之帮腔,“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是把婚姻大事当儿戏!”
王献容早在进屋前就看见了这位“老熟人”,说起来,程楚多亏了这位忠心耿耿的奴仆,一直兢兢业业地监视她。
此话一出,眼见气氛愈发严峻,王献容抬眸,语气虽静却不容置喙,
“作为女子,我自不会将婚姻当儿戏,只是这婚事,我尚未进府,你们就开始指点一二,程楚知道你们是如此狗仗人势吗?”
全场默然,见事态闹成这样,王父咳了两下,出声道“今日事先止步于此,至于婚事,改日再议。”转头便示意送客。
听此言,媒人又堆起勉强的笑容,拉着面色不虞的管家,嘟囔着离开。
见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这场婚事,王献容还未松口气,身后传来了不解,“容容,你这是何意?”。
她转身就撞见了父亲担忧的神情,
“父亲。”
再一次看见父亲,王献容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光景,难以言喻,只是沉默地看着。
“容容,程楚这孩子我瞧着素来不错,你往日也觉他甚好,怎的今日忽然变了主意?”
她仰天眨了眨眼,低头正色道,“父亲,程楚实非我良配……”
谈话间一奴仆突然上前,凑近王父耳边低语,王父皱皱眉,同王献容道“为父朝中尚有要事处置,今夜归府稍迟,不必等我一同用膳,剩下的事晚些细聊。”
待目送父亲的背影远去后,她转头,便见春桃一脸忧色地凑过来,嘴唇几番扇动,似有话要说。
“春桃,我饿了,”王献容却抢先软着嗓子道,“我想吃桂花糕!”
春桃闻言,脸色几经变化,败于无奈应道,“奴婢这就去吩咐。”
目送春桃远去的背影,她笑意敛起,眼神多了几分晦涩的复杂。方才那奴仆的低语,王献容耳力极聪地听清了“流民”、“灾荒”……
前世的谋叛之罪如同晴天霹雳,使王府毫无招架之力,尤其是当家主被押进狱后。
“老师就是太轻信与他人了……”
被囚禁的她只好百般讨好,想撬出些线索,只在一次酒酣尽欢时,程楚借着酒意吐露几分。
王献容的脸霎时白了两分,攥紧右手,深吸了口气,追问道“有何实证表明我父亲谋叛?”
“你自己看,”程楚掏出份抄本,她定睛一看,是份奏折底稿,“这详实写明了老师如何结识逆党,以及以权谋私……”
王献容攥紧纸张,她心里明白,他其实没醉,这个举动只是想要让她放弃,认命这个安排。
可她偏不!她最是清楚,她的父亲、大雍的户部尚书,从来未想过叛国叛民。
在她还是稚童时,就几乎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即使在母亲逝去的那几年,仍脚不沾地的操劳国事。
她也曾吃醋地想过,或许最为普通的百姓,父亲在他们身上停留过的时间都多过自己。
"罢了……"王献容自嘲一笑,不作多想。
不过,当时的底稿她仍记忆犹新,上面写父亲与逆党有几年密切交流,以及在书房中查获了密信实证。
“书房……”她若有所思,径直向前走去。
站在紧闭的木门前,王献容叩门三声,见屋内果然没有传来响声,她推门直入。
迎面扑来的是墨纸香,书房的内置十分的精简。进门便是众多的书籍,跨过书柜便是办公区。
“不过……”,看着堆积成山的公文,王献容一时之间有些犯难。
小叹了口气,她便捋起衣袖,随手踱步至左侧,低头,弯腰,抽出,如行云流水般开始翻阅。
日落黄昏,光影透过发丝洒在纸上,王献容眨眨眼,起身揉揉酸痛的双腿,面无表情地放回去,直接抽换另一本。
“今年本道所辖州郡,天时不利,多有歉收,田亩所收,远不及常年……”
她漫不经心地往下看,“今据实上陈,伏望尚书大人体恤民情,将本道今年赋税,酌量减免……”
“安西节度使贾至……”王献容停留于此,“总觉得这个名字甚是耳熟。”她喃喃自语道。
“表叔,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