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有梅花便不同》矸石

10、梦魇 这本来就不

　　此后的每天小梅都兴致冲冲地听林冷月读《呼兰河传》，第三天她们读到邻居团圆媳妇——这个十二岁的姑娘总是被婆家无端打骂，邻居还煽风点火说她的坏话，婆家听了很是恼怒请了跳大神的人来，叫团圆媳妇用开水洗澡，眼见着她被滚烫的水烫的奄奄一息。

　　“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子，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就掉在枕头旁边，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

　　小梅轻声打断：“冷月……不要读了，我有点困了想睡了。”说着小梅便背对着林冷月侧躺下，拽过被子把自己的半个头都埋了进去，林冷月觉察到她心情有点低落，便合上书，拉灭了床头的台灯说：“睡吧。”

　　小梅没有回复。

　　是夜，寂静无声，可小梅此刻却眉头紧皱，裹在被子里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头上簌簌地冒着冷汗，在梦魇中声音丝丝地说：“不要……不要……”

　　“不是……”小梅的头轻轻地摇动着。

　　“我不是……”

　　“我不是！”惊叫声后小梅猛地坐起身来剧烈地喘息着。

　　林冷月被声音惊醒，打开台灯看到小梅正捂着胸口，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被子上，砸出一片濡湿。

　　林冷月想伸手碰碰她，可手刚到小梅肩膀的上方又收回了。林冷月轻轻地把抽纸盒推给小梅，抬头看着墙上的钟表，没有说话，房间静的只能听到小梅的抽泣声。

　　林冷月听到小梅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抽了张纸递给小梅，轻声说：“先擦擦吧。”

　　小梅声音哽咽着接过：“谢谢……”

　　小梅擤了擤鼻涕，看到墙上的时间已经是半夜三点了，手攥着被单声音沙哑地说：“……对……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林冷月问：“还难受吗？”

　　“……不了。”小梅低着头。

　　“那休息吧。”林冷月和抬起头的小梅对上眼，回了一个微笑，小梅有些诧异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林冷月撑着上半身，抬头看着天花板叹口气道：“我感觉你很痛苦，这件事对你来说应该很难开口。所以我不问，你可以不说。”

　　小梅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那我想说，你……愿意听吗？”

　　林冷月郑重地看着小梅，小梅的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额头渗出了冷汗，这时林冷月说：“你说吧，我会听。”

　　小梅感觉眼泪瞬间侵满了她整个眼眶，赶忙用纸巾擦擦眼睛，深呼吸了好久直到自己的心跳平稳，才低声道：

　　“我梦见了我的童年……那是我这辈子的噩梦……”

　　“克死鬼！克死鬼！略略略略。”三四个调皮的小男孩朝跪在地上的女孩扔石头。

　　小女孩的手指扣着地上的水泥裂缝，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已经全部破皮了，黑青色的旧伤映着新的红痕显得格外的扎眼，小女孩怒吼：“我不是！我不是！”

　　小女孩晃悠悠地爬起来，瞪着他们喊：“你们才是！我不是！”

　　男孩们见她这个样子哈哈大笑着，边扔石头边朝她做鬼脸，女孩大吼一声朝他们扑过去，却因为膝盖的伤刺痛的又摔倒在了地上。

　　女孩趴在地上，不停地喊着：“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直到那些男孩们觉得无趣拍拍手离开，但她还是在不停喃喃的说。

　　太阳西落，火红的黄昏照在女孩的身上，她伸手想要抓住那片金黄，但一个黑影把她周围的光都遮住了。那个黑影的主人揪着女孩的耳朵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冲着她的脸吼道：“小兔崽子跑哪去了啊？啊！我说了没，你要看着弟弟，我有没有说过你哪也不许去。”

　　那女人死命地揪住女孩的头发，恶狠狠地指着她的鼻子：“是不是又偷偷去学校了！学习他妈的有个屁用，你能给老娘变出来飞机大炮？我看你还是太闲了，今天晚上拨不完地里的苞米不许吃饭！”

　　说着还抓着头发把女孩甩来甩去，女孩疼得嘶嘶地叫，呜咽着：“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女人松开手，碎了一口丢下句：“我真命苦生你这么个克死鬼，造孽啊！”便走了。

　　女孩又尝试着爬起来，她的膝盖不停地抖动着，只能抓起地上的木条撑着走，她走呀走呀，可是小木枝也咔嚓断掉了，她就爬着爬着，直到她的手掌磨破了皮，她的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这样的故事，我还有很多。”小梅淡淡的说着。林冷月不可置信地问：“那个女人是你的妈妈？”

　　“是，”小梅点点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但是她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都是因为生了我这个克死鬼，她的日子才过的那么不好。”

　　小梅看着林冷月问：“我是不是很可悲。”

　　林冷月舌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角，摇摇头道：“不，可悲的是他们，怎么能因为这种毫无逻辑迷信的思想，对一个女孩有这么大的恶意。”

　　“是吗……”小梅眉头拧着，愧疚地说，“我其实骗了你，我有名字，我叫赵招娣。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你不要生气。”

　　林冷月握住小梅的手，声音坚定地说：“我不生气，这本来就不是你的名字，名字是属于你的，不应该为了弟弟而存在。”

　　小梅的眼泪又顺着眼角流了出来，林冷月接着说：“如果有机会重新有一个名字，你想叫什么？”

　　“我已经想好了。”小梅看到林冷月询问的表情，笑着摇摇头，食指抵在自己的嘴上悄声说：“这个还是秘密，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林冷月拉灭灯，头脑却越发清醒。其实林冷月早就猜到了小梅的家庭情况，读《呼兰河传》就是有意想借用小媳妇团圆这个角色让小梅联想到她自身。可是，没想到小梅的童年比她想的更凄惨，林冷月的心里愈发的难受，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感觉到小梅要醒来，林冷月赶忙闭上眼睛装睡。林冷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小梅还帮她掖了掖被角才合上门出去了。林冷月坐起，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搜索“改名字流程”，不过她越看眉头越紧，最后咔哒一声锁上手机，双手挠着头发愈加发愁。

　　林冷月心里暗暗地想：“肯定不光只有回户籍地改名这一种方法，说不定会有其他的办法，一定会有。”

　　这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冷月，吃饭吧。”

　　“好。”林冷月下床，心里面那个声响一直萦绕不去“一定会有办法“。

　　时间一天一天的流逝着，有天林冷月从科考协会回来已经是晚上一点多了，朋友开车把林冷月送回楼下，林冷月看着朋友的汽车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她才搓搓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抬眼竟看到自己家的玻璃还亮着。林冷月搓手的动作停住，没想到小梅竟然还没有睡觉，在等她……吗？

　　林冷月诧异到自己竟然没有对这种温暖的行为感到反感，反而先想到自己竟然让小梅等了这么久。她惊奇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竟然在短短一个月的相处中习惯了小梅的存在，小梅在自己心里的份量越来越重，她现在在协会里碰到新队员时也会下意识地去问他们：“你知道改名字还有什么政策吗？”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等林冷月意识到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种亲密关系对林冷月来说，一开始感受到的是温暖，但随之而来的是脑中源源不断冒出来的那些如果对方离开了要怎么办的顾虑。

　　林冷月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却感觉自己的内心越来越沉，那种未知感对她来说是莫大的恐惧。

　　林冷月进门后，看到小梅还在客厅看着书，小梅揉揉眼睛笑着对她说：“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林冷月垂着眼说：“不好意思，我忘记跟你说我已经吃过了。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下次不用等我这么晚。”

　　小梅笑了笑迷迷糊糊地说：“好，那我先去睡啦。”

　　看着小梅晃晃悠悠的背影，林冷月的心跳声愈发得猛烈，不安感蒙罩在她的大脑里，地板好似变做了一滩乌黑的泥水，无数双大手从泥潭里伸出来，想要把她拽进去，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