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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我同类 ...

  •   雪落了整夜,清晨时已积了半尺厚。
      宫人们扫雪的声音极轻,碎雪被竹帚拂开,露出青石板上浅浅的纹路,一路延伸至皇城最偏僻的角落——那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冷宫。
      朱漆宫门斑驳脱落,铜锁生了绿锈,却并未扣死。单阙推开宫门时,铁环与门框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麻雀。
      身后的梵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的碎雪,指尖带着暖炉的温度,轻轻蹭过他的颈侧:“陛下,这里风大。”
      单阙侧头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今日两人都未着朝服,单阙穿了件月白锦袍,外罩银狐披风;梵野依旧是玄色常服,只披了件同色的厚氅,衬得眉眼愈发艳绝。
      十年了,他们终于以这样平和的姿态,重回这片承载了彼此年少所有温暖的土地。
      冷宫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头缀着未谢的红梅,雪压枝头,红妆素裹,竟比御花园的名品还要动人。
      石板路上积着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单阙走得慢,梵野便半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偶尔伸手扶他一把,怕他踩滑。
      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尘封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是当年的模样。
      矮塌歪在墙角,上面还堆着几捆早已干枯的稻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几块青砖垫着,勉强立着;墙角的炭盆早已锈穿,里面还留着几块烧尽的炭灰。
      唯有东墙,在这满目破败里,显得格外刺眼。
      墙面斑驳,却被人用利器刻满了字迹,一笔一划,稚嫩却有力,穿越十年光阴,依旧清晰可辨。
      最上方,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单阙”“梵野”。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有的是孩童的赌气话,有的是郑重的誓言。
      “梵野护单阙,一辈子。”
      “单阙陪梵野,永不走。”
      “雪天有火,有糕,有你,不冷。”
      “以后要一起走出冷宫,坐最高的位置。”
      最后一行,刻在墙根,被岁月磨得浅了,却依旧能看清:“你我同类,生死不离。”
      单阙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当年刻字时,梵野的手被冻得通红,握着一块磨尖的瓦片,刻得极认真。
      他那时字还写不全,“离”字刻了三遍,才刻对模样。刻完最后一笔,他抬头看单阙,眼底盛着雪光:“这样,就算你想走,也走不掉了。”
      那时单阙蹲在他身边,把怀里的炭火推过去一半,笑的开怀:“你放心吧,我永远不会走的。”
      一语成谶,却也一语成殇。
      他终究是走了,以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人独自留在了深渊里。
      梵野走到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面墙上。指尖抚过“梵野护单阙”那行字,指腹擦过粗糙的刻痕,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孩童的执着与滚烫。
      “我以为,你会把这里拆了。”梵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毕竟,这是你最想逃离的地方。”
      单阙缓缓摇头,抬手,与他并肩抚上那面墙,指尖落在自己当年刻下的“永不走”上:“我想逃离的,从来不是这里。”
      是这深宫的阴谋,是那身不由己的命运,是不得不推开他的自己。
      而这冷宫,是他此生唯一的净土。
      在这里,他不是处处隐忍的七皇子,只是个能被人护着的孩子;在这里,梵野不是任人践踏的罪臣之子,只是个会对着他笑的少年。
      这里的雪,这里的糕,这里的炭火,这里的刻字,都是他们十年里,唯一的光。
      梵野侧头看他,眼底翻涌着温柔,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陛下,你看。”
      单阙接过,指尖触到油纸的微凉,拆开一看,里面是半块冷糕。
      糕体早已冻得发硬,上面还沾着细碎的雪粒,却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递给梵野的那块,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缩,温热的湿意瞬间漫上眼眶。
      “你从哪找来的?”单阙的声音哑得厉害。
      梵野笑了,指尖轻轻拂过糕体上的雪粒:“昨日出宫,见街角的糕铺还开着,便买了一块。特意冻了一夜,还沾了些雪,和当年的味道,该是差不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年你给我半块,今日我还你半块。”
      单阙握着那半块冷糕,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厉害。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梵野缩在墙角,浑身冻得发紫,却在接过那块糕时,眼底亮起了一点光。
      那时他以为,那点光,是他给的。
      如今才知,那点光,从来都是彼此的。
      梵野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陛下,别哭。”
      单阙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他抬手,咬了一口那冷糕。
      糕体的冰凉与甜涩在舌尖化开,带着雪粒的清寒,复刻了十年前冷宫里那口刻骨铭心的滋味。
      单阙才咬下一小口,下颌便被梵野微凉的指尖轻轻扣住,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
      “别吃了。”梵野的声音里裹着慌,指尖摩挲过他沾了糕屑的唇角,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这糕冻了整夜,冰硬得很,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龙体金贵,哪能再吃这等冷硬寒酸的东西,伤了肠胃可怎么好?”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夺单阙手中的油纸包,眉眼间的疯戾尽数敛去,只剩对这人无微不至的珍视,全然忘了当年自己捧着这半块冷糕,视若珍宝般小口啃食的模样,更忘了眼前的帝王,曾为了给他寻一口热食,在寒风里跪守御膳房半个时辰。
      单阙却偏头躲开他的手,含着口中的冷糕,眉眼弯起浅淡的弧度,清俊的面上漾着十年难遇的温柔暖意,指尖捧着那油纸包,又咬了一小口,含糊却认真地开口:“无妨。”
      “这冷糕甜,比御膳房里所有珍馐都要甜。”单阙含着糕,舌尖抵着那点清冽的甜,目光软得像化了的雪,落在梵野泛红的眼尾。
      他知道眼前人所有的慌乱与珍视,都源于十年里刻入骨髓的怕,怕他受一点寒,怕他再受半分苦,怕那些冰冷的岁月,再沾染他分毫。
      梵野的手僵在半空,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动,檐外的落雪飘进屋内,落在他墨色的发间,与他眼底的温柔融在一起。
      他望着单阙眼底的暖意,那是历经十年权谋厮杀、生死别离后,独独为他绽放的温柔,喉间发紧,方才的急切尽数化作了酸涩的软,指尖轻轻覆上单阙攥着油纸包的手,将那点冰凉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陛下……”梵野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只是怕,怕你再受当年的苦。”
      当年冷宫的雪比今日更寒,炭盆里的炭火燃不了半刻,单阙总是把仅有的暖都推给他,把仅有的甜都留给他,自己却啃着冻硬的干粮,在寒风里为他寻一丝暖意。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温暖,全是单阙拼尽全力捧来的,如今单阙坐拥天下,护他周全,怎舍得再让那人碰半分冷硬之物。
      梵野扣住单阙的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暖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驱散了所有寒意。“陛下,往后每一个雪天,臣都陪你,有火,有糕,有我,再也不冷。”
      单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雪气,轻声应道:“好。”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拂过墙上的字迹,带着梅香与糕甜,将那句跨越十年的誓言,在冷宫里轻轻回荡。
      此生此世,风雪同舟,生死相依,再无别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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