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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臣,恭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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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宫墙檐角的晨露还未滴落,清冷的雾气便缠上了朱红廊柱,将整座皇宫笼在一片微凉的朦胧里。
早朝开始没多久,宫门外已传来新一轮通传。
“北殷国使臣,求见陛下——”
一声唱喏,殿内气氛瞬间绷了起来。
文武百官皆是一怔。
大雍与北殷交战多年,积怨深重,三年前还是兵戈相向、血流漂杵的死敌,今日竟会主动遣使入京?
单阙端坐龙椅之上,思绪又被拉了回去。
北殷。
三年前北殷与大雍交战,我国连败三阵,退无可退,单阙索性亲自率兵出征,领着三万边军,深入北殷境内七百里,奇袭粮仓,断其退路,一战击溃北殷主力,连收三城,硬生生把北殷逼到不得不遣使求和的地步。
那是他最锋利的一次出鞘。
也是从那一日起,天下皆知,这位皇帝看似温和,骨子里藏着雷霆手段。
单阙面上依旧淡漠,只淡淡开口:“宣。”
不多时,一行身着北殷官服的使臣,身后跟着一清雅绝尘的女子,在内侍引领下缓步入殿。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气质沉稳,不卑不亢,步履规整,一看便是久在朝堂、深谙礼仪的重臣。
而那女子立在使臣身后,一身北殷王室正礼装束。
外袍是玄色织金暗纹大袖衫,衣摆绣着北殷王族独有的纹路,金线只在转身时才微露冷光,沉雅而不失威仪。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边,衬得她面色温雅,气质沉静。
内搭月白交领中衣,腰束同色织金宽幅玉带,腰间垂着两枚小巧的墨玉珮,行动间无声无息,端庄有度。
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簪横簪固定,余下青丝顺垂肩头,无过多珠翠,只鬓边别了两朵小小的冰蓝色绒花,是北殷寒地独有的花种,清冷淡雅。
她一身装束素而不寡,华而不艳,既守外臣之礼,又显王室气度,望向单阙时,垂眸敛衽,礼数周全,无半分逾越。
想必就是北殷清平长公主了。
只是……她来此是所为何?
一行人走到玉阶之下,齐齐躬身,行的是对一国帝王最隆重的大礼。
“北殷使臣,见过大雍陛下。陛下当年亲征之日,威震北疆,殷人至今不敢忘。”
“今日得见天颜,臣等惶恐。”
语气恭敬,姿态谦卑。
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北殷这次,不像是来闹事的。
单阙眸色平静,目光落在为首使臣身上:“北殷此番遣使,所为何?”
使臣直起身,双手捧着国书,高举过顶:“我国王感念陛下天威,深觉往年兵戈之误,百姓流离之苦,特遣臣等入京。”
“一为向大雍谢罪,二为割三城以表诚意,三为重划边境,开放互市,两国永罢刀兵。”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低低哗然。
割城、谢罪、停战、互市。
这哪是来议和,分明是俯首称臣。
百官脸上皆露出喜色。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能以这般体面的方式结束战事,是大雍之幸,是苍生之幸。
单阙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神色未变,声音平静威严:“北殷心意,朕已知晓。国书呈上来。”
使臣恭敬上前,将国书递上。
内侍接过,转呈龙椅。
单阙展开,一目十行。
前面皆是谢罪、停战、割城、通商的条款,言辞谦卑,句句恭敬。
可看到最后一段时,他捏着宣纸的指尖,骤然一紧。
使臣恰在此时,再度躬身,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我国王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我朝清平长公主,乃国王嫡女,聪慧端雅,貌美贤淑,一直仰慕陛下威名。”
“国王愿以嫡女长公主,嫁入大雍,立为皇后,两国永结秦晋之好,自此子子孙孙,不复交战。”
“恳请陛下,纳公主入宫,以安天下,以固邦交。”
——和亲。
立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殿文武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动容。
“陛下!此乃天赐良缘啊!”
“北殷以嫡女和亲,诚意昭昭,两国联姻,北疆可定!”
“陛下,臣恳请陛下应允婚事!迎娶长公主,立为皇后,上安宗庙,下安万民!”
一声声劝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大殿之上。
单阙握着国书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一生,从未想过立后。
从未想过与旁人共枕,同掌江山。
他的后位,从一开始,就空着。
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人,且只装的下一人。
可此刻,北殷以最体面、最无法拒绝的姿态,把这道难题,摆在了单阙面前。
应允,负他。
拒绝,负天下。
龙椅上的帝王,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眸中情绪,第一次在朝堂之上,沉默得太久。
而底下百官越劝越急。
“陛下!长公主配您,天作之合!”
“陛下不可因私废公啊!”
“请陛下为大雍万千子民,应允婚事!”
喧嚣之中,一道玄黑身影,缓步踏出。
是梵野。
梵野动了。
他走得很慢,黑衣扫过白玉阶,停在殿中,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温软,听不出半分异样:
“陛下——”
“北殷诚意拳拳,长公主贤良淑德,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
“臣……”
他微微抬眼,艳绝的眉眼弯起,笑意温软无害。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恭请陛下,应允婚事。”
那一瞬间,单阙心口猛地一缩。
周遭明明吵吵嚷嚷,百官的劝诫声声回荡在大殿之上,缠绕在王座上的帝王周身。
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所有声音突然消失,分列在大殿两旁的文武官急速退去。
他好像掉入了深渊。
掉入了一个名为梵野的深渊。
他想挣扎,想逃脱,想向上抓住一丝光明,但没有人救他,他常常在快爬出深渊时被一双双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拽回去,或是在最后时刻卸下所有力气,任由自己掉下去。
“臣,恭请陛下,应允婚事。”
应允婚事。
应允。
婚事。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大殿之上,像一片落雪,落在他的心口,一触即融,却寒透了四肢百骸。
满朝文武都在附和,都在称颂梵野深明大义,都说妖臣难得有此清醒时刻。
单阙坐在龙椅上,指尖几乎要嵌进扶手的木纹里。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模糊、失真。
全世界,只剩下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梵野站在玉阶之下,微微躬身,衣袂垂落,姿态温顺得像个最忠心不二的臣子。他抬着眼,望上来,眉眼依旧艳绝,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
是的,他在笑。
笑得坦荡,笑得无害,笑得……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为大雍着想,为天下苍生着想。
可他的眼神在告诉单阙:
我要你立别国公主为后,与他人结秦晋之好。
我要你当着全天下的面,亲口应下这门婚事。
我要你把我们之间那点仅存的、见不得光的过往,彻底碾得粉碎。
你爱你的江山,爱你的子民,那你有本事就把我彻底放下,就像当年,你弃我如敝屣。
单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雪夜。
也是这样走投无路的绝境。
也是这样,他亲手推开那个缩在冷宫角落里,冻得发紫,却不哭不闹的孩子。
而今,风水轮流转。
轮到梵野,亲手把他推给另一个人。
轮到梵野,笑着看他,亲手埋葬他们的过去。
我站在你面前,笑着祝福你,迎娶别人。
我亲手,把你让出去。
就像当年,你亲手,把我丢弃一样。
单阙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龙袍之下,他的骨血在尖叫,在嘶吼,在逐渐疯狂。
单阙的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国书边缘被攥出深深的折痕,墨字晕开一小片,像心口渗不出的血。
满朝的劝进声还在耳边翻涌,北殷使臣垂首静待圣裁,清平长公主静立阶下,眉眼温婉,恰是天下人眼中最完美的皇后模样。
而阶下那道玄黑身影,依旧垂着眼,唇角的笑意浅淡得近乎温柔,仿佛真的只是在尽一个忠臣本分,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单阙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梵野身上。
没有暴怒,没有质问,没有丝毫帝王该有的凌厉辩驳,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静,静得像冰封十年的寒潭,连一丝波澜都无。
殿内的呼吸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帝王的决断,等一句定天下安宁的金口玉言,等陛下开口说一声“准奏”。
单阙薄唇微启,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清冽的嗓音穿过满殿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北殷诚意,朕心领了。”
一句话落,百官面露喜色,使臣微微松气,唯有梵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可下一秒,帝王的话音轻轻一转,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但和亲一事,朕不准。”
三字落下,金銮殿瞬间死寂。
百官愕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丞相更是猛地抬首,声音都在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乃安邦定国之大计,您怎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单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朕坐拥大雍万里江山,守四方边境,靠的是铁甲雄兵,是将士兵刃,是朝堂清明,从不是靠一宫妃嫔,一段联姻。”
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落在北殷使臣身上,言辞坦荡,威仪自生:
“北殷愿割城谢罪,罢兵互市,朕欣然应允,两国自此罢战,百姓安居,此乃苍生之福。”
“但若要以联姻绑缚两国,不必。大雍的安定,无需用朕的婚姻来换。”
话音落,他微微抬眸,视线再次落回梵野身上,没有丝毫闪躲,没有半分掩饰。
那一眼里,有一种沉定如石的坦荡——
我不装了。
我就是放不下你。
龙袍猎猎,烛火爆鸣。
单阙站在九天之上,向着深渊之下的人,伸出了手。
梵野,你看。
你不用逼我。
不用拉我。
不用将我推入绝境。
我心甘情愿。
为你,坠入深渊。
与你,共疯共生。
你凝视深渊,深渊回头吻你。
你我本是同类,疯得天生一对。
梵野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出冷硬的线条。
他以为会看到单阙的妥协,看到他的两难,看到他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戴上更厚的面具,亲手斩断所有旧情。
可他没想到。
这个他处心积虑要逼疯、要逼到众叛亲离的帝王,竟在全天下面前,卸下了所有权衡利弊,卸下了所有帝王算计,直白得近乎残忍地,选了他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臣。
满朝文武还想再劝,单阙却已抬手,语气淡然而决断:
“此事不必再议。北殷所求,除和亲外,一应准奏。退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帝王已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扫过玉阶,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
满殿文武僵在原地,丞相攥着朝笏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是没敢追上去。北殷使臣面色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看着帝王离去的方向,竟也无从置喙。
唯有清平长公主依旧垂着眸,鬓边冰蓝色绒花轻颤,眼底无惊无怒,只剩一片看透世情的淡然。
玉阶之下,梵野缓缓直起身。
玄黑衣袂垂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绝。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后殿门,方才温顺恭谨的笑意早已散尽,艳绝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极淡的怔忪,随即被更汹涌的疯戾与滚烫的占有欲吞没。
他赢了。
又好像,输得一败涂地。
百官:陛下快立后!江山要紧!
梵野:臣恭请陛下应允婚事。(温柔刀刀刀致命)
单阙:……(面无表情,心如刀绞)
实际内心:
梵野:逼你、扎你、看你两难,我就爽。
单阙:江山可以要,和亲绝不允,朕选你。
全天下都在逼他做明君,
只有他在逼他做/爱人。
结果帝王直接掀桌:
和亲?不准!
朕的江山,不靠联姻换,
朕的心,也只给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