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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你也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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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长街的雪下得疯了,鹅毛般的雪片裹着朔风,卷过朱红宫墙,落在冷宫斑驳的青瓦上,积起厚厚一层白。
这座被皇宫遗忘的角落,断壁残垣间荒草枯折,窗棂朽烂得漏风,连宫灯都只剩几盏残破的骨架,在风雪里摇摇晃晃,连半点暖意都不肯施舍。
梵野缩在冷宫最内侧的偏殿角落,身上裹着一件薄得透光、沾满尘垢的旧囚衣。
七岁的孩童身形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小脸、脖颈、露在外面的小手都冻得发紫,唇瓣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三个时辰前,梵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斩于西市刑场。
鲜血染红了冬日的冻土,而他,梵家唯一的遗孤,被先帝格外“开恩”,免了死罪,押入宫中为质,丢进这连宫人都不愿踏足的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没有炭火,没有吃食,甚至没有一床能蔽体的棉被。
殿内的青砖冰寒刺骨,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一点点吸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他的脚趾蜷缩在破旧的布鞋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肺腑像是被冰刀割过一般,难受得紧。
但梵野没哭,也没闹。
方才押解他的内侍骂他“罪臣余孽”,踹他进门时用了十足的力道,他摔在冰冷的青砖上,磕破了额头,渗出血珠,也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那些内侍临走前,还往殿内啐了几口唾沫,嘴里骂着肮脏的话语,说他是祸国殃民的孽种,说梵家满门都是该死的叛徒,说他能活下来都是陛下的仁慈,早该跟着家人一起下地狱。
这些话,他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却像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八岁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享受锦衣玉食与万般宠爱,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之囚,世间所有的恶意,都在这一刻朝着他汹涌而来。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一双漆黑的、没半分孩童稚气的眼,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雪落无声,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残瓦,也像是要覆盖掉梵家阖府倒下时,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冤屈,那些未流尽的血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只觉得浑身的冷,从皮肉钻到骨头里,再从骨头缝里,冷到心底最深处,成了一片死寂的寒。
“砰——”
偏殿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撞开,风雪裹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带起一地碎雪。
伴随着他的还有飘进来的恶毒嗓音,尖利又刻薄,穿透呼啸的风雪,狠狠砸在这死寂的偏殿里:“这东西真够可以的,竟然跑这冷宫里来,真晦气!”
“可不是嘛,晦气的人就该待在晦气的地方!一个没娘的野种,也配在宫里晃悠,依我看,冻死在这冷宫里才好,省得看着碍眼!”
紧接着,三皇子嚣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孩童独有的残忍与骄横:“就是!我母妃说了,他母妃苏凝华就是个狐媚子,勾得父皇偶尔多看两眼,现在死了,正好没人护着他,咱们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五皇子跟着附和,抬脚就要往门内踹,却被身边的内侍拉住,那内侍谄媚地笑着:“二位皇子殿下,这冷宫邪性得很,别脏了殿下的贵足,咱们骂几句出出气便罢了,那小杂种摔进去了,指定活不成,冻也冻死他了!”
“哼,便宜他了!”三皇子啐了一口,雪沫子沾在他精致的锦袍上,他嫌恶地拍了拍,继续恶语相向,“单阙那小杂种,从小就一副哭哭啼啼的窝囊样,看着就烦,以后见一次打一次,让他知道,这宫里,不是他这种卑贱的东西能待的!”
“还有他那死了的娘,听说就是个低贱的才人,连给我母妃提鞋都不配,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个下贱坯子,罪该万死!”五皇子的声音更加刻薄,字字句句都戳着人心最痛的地方,“我看啊,他就该跟那冷宫里的罪臣余孽待在一起,一对没人要的废物,正好作伴,一起去死!”
“对!一起去死!他们俩都是皇宫里的祸害,都该被雪埋了,都该下地狱!”
恶毒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门外飘进来,夹杂着内侍们附和的谄笑,还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殿内的两个孩子牢牢困住。
摔在地上的单阙觉得浑身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屈辱与难过。
他今年八岁,母妃半月前才病逝,从此他便成了宫中最底层的存在,皇子们整日以欺凌他为乐,抢他的吃食,撕他的衣物,推搡殴打,无所不用其极。
今日他不过是在御花园捡了半块掉落的点心,就被二人撞见,一路追打至此,慌不择路才撞进了这冷宫的偏殿。
他的锦袍被扯得破烂不堪,领口撕裂,露出脖颈上几道新鲜的抓痕,发髻散了,乌黑的头发沾满雪沫与尘土,膝盖摔在青砖上,擦破了一大片皮,渗出血丝,冻得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眶却早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孩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抬眼时,梵野看清了他的脸。
眉眼清隽,即便满是狼狈,也难掩骨子里的温润,只是此刻眼眶泛红,鼻尖冻得通红,眼底藏着委屈、害怕,还有一丝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倔强。
是大雍的七皇子,单阙。
梵野听过这个名字,母妃是不受宠的嫔妃,半月前病逝,自此,单阙成了宫中无人庇护的孤子,被其他皇子肆意欺凌,成了后宫最不起眼的尘埃。
单阙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直,膝盖的擦伤被寒风一吹,钻心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可他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满眼都是门外那些剜心的辱骂,还有胸腔里翻涌的、无处安放的委屈。
他下意识地往殿内缩了缩,避开从门外灌进来的朔风,这才留意到偏殿最阴暗的角落里,那道单薄得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目光撞进梵野漆黑的眸子里时,单阙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那是一双不该出现在孩童身上的眼睛,没有童真,没有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像这冷宫终年不化的冰雪,又像被全世界遗弃后,彻底死寂的荒原。
他看着梵野冻得发紫的脸颊,额头渗血的伤口,还有那身薄得透光的囚衣,瞬间就懂了——这个孩子,和自己一样,是这深宫之中,被抛弃、被厌弃的孤魂。
同病相怜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单阙,他攥了攥藏在衣襟里的手,指尖触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他拼死护下来的半块云片糕。
那是御膳房掉落的,被他攥在怀里捂了许久,早已没了温度,却成了他身上唯一能称得上“吃食”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走到梵野面前,蹲下身,将那半块沾了些许雪沫的糕饼,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他的小手冻得通红,指节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又满是笨拙的温柔:“吃点吧……吃了,就没那么冷了。”
梵野的视线从他泛红的眼眶,移到他递来的糕饼上,又落回他擦破的膝盖、带伤的脖颈。
这是梵家满门被斩后,第一个没有对他恶语相向,没有拳脚相加,反而递来一丝暖意的人。
他依旧沉默,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单阙,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事物,又像在判断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究竟藏着怎样的恶意。
门外的辱骂声渐渐远去,应是他们离开了。
单阙往梵野身边又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墙角坐下,用自己的身子,替梵野挡住了一部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
“我叫单阙……是七皇子。”他小声地自我介绍,“我以后还会来的,给你带吃的,带炭火,你别害怕,我陪着你。”
梵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尖几乎失去了知觉,碰了碰那块冷硬的云片糕。
糕饼的甜香很淡,却在这充斥着寒气与屈辱的冷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握住糕饼,指尖触碰到单阙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颤,那点微薄的体温,在彼此冰凉的肌肤间,传递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张了张冻得发僵的唇,喉咙干涩得发疼,许久才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梵野。”
这是他家破人亡后,第一次开口对人说话。
单阙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星火,他咧开嘴,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梵野,”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记住此生最重要的印记,“很好听的名字。”
梵野咬了一小口云片糕,冷硬的糕饼在嘴里慢慢化开,淡淡的甜意压过了喉咙的干涩,也顺着肠胃,暖了一点点冰冷的身躯。
他靠在墙壁上,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缩成一团、却努力往自己身边靠的单阙,眼底那片死寂的寒,终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漏进了一缕微乎其微的光。
他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你也没人要吗?”
单阙指尖微顿,迎着梵野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平静静:“母妃走了,宫里的人都嫌我碍眼,没人要我。”
他说这话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那点与生俱来的皇子傲骨,哪怕被欺凌碾进尘埃,也不肯折半分。
膝盖的擦伤还在渗着血丝,冷风刮过,疼得他指尖发颤,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身子又往梵野那边挪了挪,把更避风的墙角让了大半出去。
梵野嚼着口中的云片糕,甜意寡淡,却堪堪压住了五脏六腑里的寒。
他抬眼扫过单阙脖颈上的抓痕、破烂的锦袍,又垂眸看向自己冻得发紫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梵家三百二十七口,都死了,我是罪臣余孽,也没人要。”
两个小儿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一般说出这句话,像在说今日雪大,像说殿内风急,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七岁的孩子,早已把眼泪溺死在西市的血水里,把悲恸封存在死寂的心底,哪怕痛彻心扉,也不肯让半分软弱显露在人前。
单阙从怀里掏出那块藏了许久的破旧布巾,那是他从母妃遗物里偷偷留下的,边角都已磨损,却干净柔软。
他抬手,轻轻拂去梵野额头伤口旁的血渍,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
“伤口要擦干净,不然会化脓。”单阙低声说着,布巾擦过破皮处,梵野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待擦净血迹,单阙把布巾缠在梵野的手上,裹住他冻得发紫的指尖,又将自己身上破烂的锦袍扯下一块,搭在梵野单薄的囚衣上,尽可能地为他挡去几分风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墙壁,与梵野肩并肩坐着,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殿外的风雪声。
没有哭泣,没有抱怨,只有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在这残败的冷宫里,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彼此支撑。
梵野把剩下的云片糕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递回单阙面前,眼神平静:“分着吃。”
单阙没有推辞,接过糕饼小口咬着,甜意漫在舌尖,驱散了些许饥寒。两人并肩坐着,共用一块糕饼,共挡一身风雪,冰冷的青砖似乎都不再那么刺骨,呼啸的寒风也仿佛柔和了几分。
有人注意到那句“与生俱来的皇子傲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