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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药石无医,暗香寄暖 眼疾难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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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太医轮番上前,指尖轻按在徐砚晋腕间诊脉,神色肃穆,指尖细细感知着脉象的起伏,时而蹙眉沉吟,时而指尖微动,神色间满是凝重。诊脉完毕,几人又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细细参详,指尖不时点着案上先前留下的一叠脉案,眉头拧成一团,面色皆是沉吟难断之色 —— 脉案上记录详尽,各类诊治之法也一一列明,可无论他们如何推敲,终究没能理出半分头绪,也找不出能医治砚晋眼疾的法子。
章副将立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几位太医的神色,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心中急如焚火,好几次都想上前追问诊治结果,话到嘴边,又怕惊扰了太医参详,更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只得硬生生憋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摆,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几分焦灼。
反观榻上的徐砚晋,反倒平静得近乎淡漠。他端坐于榻边,脊背挺直,眼前遮眼的轻纱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指尖轻轻搭在膝头,不催不问,不焦不躁,仿佛被诊治的不是自己,仿佛眼前这几位太医的沉吟、章副将的急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许是这一年多来,这样的场景早已重复了无数次。他曾盼过太医能有良方,曾等过目明的那一日,也曾乖乖服下无数苦涩的汤药、试过各类诊治之法,可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一次次的希冀,被一次次的无果击碎,到了如今,连他自己,都早已心灰意冷,再没了半分期盼 —— 眼疾能不能好,于他而言,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毕竟,这皇城之中,本就没什么值得他亲眼去见的光景。
一番诊脉、参详与斟酌,竟已是耗尽了整日光景。几位太医面色凝重,反复推敲许久,终究勉强斟酌出一张方子,递到章副将手中时,语气含糊而迟疑,只说是稳妥养护之法,未必能治根,姑且一试,再看后续起色。
章副将连忙双手接过方子,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细细翻看。可越看,心头越是发凉 —— 纸上所列的方药,与往日太医开的并无二致,不过是换了几味药材的剂量,连养护的法子,都未曾有半分新意。他心头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瞬间便黯了下去,连眼底的光亮都彻底熄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再也无从掩饰,顺着眉梢眼角,一点点漫了出来,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重不已。
徐砚晋自始至终未曾过问方子的模样,只在太医们告辞后,默然起身,凭着指尖的触感,缓缓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小院,独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形单薄而孤寂。
晚风轻轻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也轻轻掀起他眼前遮眼的白绫,素白的绫罗在昏沉的暮色里轻轻晃荡,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刺目的寒凉,看得人的心头发紧、发酸。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脊背挺直,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失望的喟叹,也没有不甘的神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次又一次的期盼落空,习惯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荒芜。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底,酸楚难当,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 她知道,殿下不是不难过,只是这一年多来,失望得太多,早已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份淡漠之下,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满室的期盼,满心的指望,从清晨等到日暮,从焦灼盼到沉寂,终究,还是落了一场空,只剩庭院晚风呜咽,陪着廊下那道孤寂的身影,守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凉。
卫瑾卧床静养了数日,后背的杖伤总算好了大半,褪去了往日的剧痛,也能勉强活动身躯。他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指尖轻按着床铺稳住身形,稍作调息后,便试着慢慢挪下床来。久卧不起,四肢早已有些滞涩僵硬,每动一下,都觉浑身酸软不舒坦,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他低头瞧着自己微微发僵的腿脚,忍不住暗自失笑 —— 这般躺法,再躺几日,怕是真要躺成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无用之人了。
正扶着桌沿慢慢活动筋骨,舒展滞涩的四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丫鬟林檎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刚抬眼,便瞥见自家公子已然站在屋内,不再是往日卧病榻上的模样,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公子,您终于能下床啦!”
话音未落,她便忙放下食盘,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卫瑾的手臂,力道轻柔得生怕碰疼他的伤口,又轻轻引着他,慢慢走到桌旁,扶着他坐在早已备好的软垫上。那软垫绵软厚实,是她特意让人缝制的,怕他久坐硌着伤口、累着身子。林檎立在一旁,嘴角始终弯着浅浅的弧度,眉眼间满是真切的笑意,一张小脸甜软可爱,眼底、语气里,全是自家公子伤势好转的欢喜,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轻快:“公子慢些坐,莫要急着活动,奴婢给您备了温热的粥品,正好垫垫身子。”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正是徐砚晋的侠客,身形轻巧如蝶,一溜烟便从窗棂蹿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尾巴轻轻扫过卫瑾的裤脚。
卫瑾低头瞥见它,不觉睁圆了眼睛,语气里又气又笑,带着几分戏谑:“你这小东西,怎的一早就溜到我这儿来了?敢情不是念着我,是来蹭我早饭的吧?”
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林檎。林檎笑着应了,从食碟中挑了块细软的糕点,掰成小块放进瓷碗里 —— 那是平日里特意给侠客备下的专用小碗,精致小巧。白猫半点不客气,凑到碗边,脑袋一点一点,吃得香甜,雪白的绒毛上沾了些许碎屑,模样憨态可掬。
林檎立在一旁,看着白猫进食的模样,轻声笑着念叨:“想来是今早四皇子府里忙得脚不沾地,下人们都顾不上喂它,这才让它溜到咱们府里来了。”
卫瑾闻言,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檎,目中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没有多问,只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小丫鬟会意,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轻轻放到他面前,指尖避开碗沿的热气,继续轻声道:“奴婢今早听府门口的小厮说,四皇子府门前停满了车马,京城里几位最有名的太医,都被请去给四皇子诊治眼疾了,瞧着阵仗,倒是急得很。”
卫瑾手中的粥勺猛地一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神色微微一凝,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思索,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林檎一边细心地为他剥着鸡蛋,剥好后递到他手边,又絮絮道:“我还听后厨的嬷嬷说,四皇子这眼疾,已有一年多了呢。先前在北境的时候,就遍寻名医诊治,可半点起色都没有,这才被陛下召回京城,专门求医的,只是看这模样,怕是依旧没什么头绪。”
卫瑾垂着眸,盯着碗中软糯的粥粒,嘴唇微动,低声轻喃了一句:“找错了方向。”
话音极轻,似是自言自语,说完,他便又低下头,慢慢舀起粥喝,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林檎愣了愣,眨了眨眼,没听清也没听懂,抬眼望向他,满脸疑惑地追问:“公子,您方才说什么?什么错了方向?是说太医们诊治的法子错了吗?”
卫瑾却不再多言,只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通透,静静喝着粥,任凭林檎再怎么疑惑,也不肯再多透露一个字。白猫侠客吃完糕点,蹭了蹭他的鞋面,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猫的脑袋,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侠客身姿轻盈,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归来,一落地便径直跃入砚晋怀中。砚晋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温柔地顺着猫儿雪白的皮毛轻抚,指尖却在猫颈处忽然一顿。 “这是……” 一旁嬷嬷闻声凑近细看,只见侠客颈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素洁项圈,项下悬着只做工精巧的绣球香囊,微风拂过,一缕清浅幽香缓缓散开,沁人心脾,竟让人心头的烦闷都舒缓了几分。砚晋轻声问道:“这是从何处来的?” 嬷嬷摇了摇头,面露忧色:“老身不知。” 她生怕有什么不妥,便要伸手去摘,却被砚晋轻轻拦下。他声音淡而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想来并无恶意,便让它戴着吧。”
卫瑾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身姿慵懒,指尖捻着那半块素色香囊料子,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唇角自始至终噙着一抹浅淡的、温软的笑意,眼底没有了往日的顽劣戾气,只剩几分柔和。
林檎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手轻脚走进屋来,刚抬眼瞧见他这副模样,便忍不住弯着眉眼笑道:“公子给侠客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卫瑾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院墙的方向,眼底漾着浅浅的柔光,语气轻缓,似是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真切:“那小东西,日日来我这儿蹭吃蹭喝,也算与我有缘。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权当谢它这些日子,陪着我解闷罢了。”
林檎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忍不住打趣道:“公子这般上心,也不知侠客此刻戴在身上,喜不喜欢?万一它性子野,把香囊蹭丢了,可就白费公子一番心意啦。”
卫瑾垂眸,望着指尖的料子,低低轻笑一声,声音轻缓却格外笃定,似是胸有成竹:“它会喜欢的。”
他不必亲眼去看,不必派人去探,也知晓那绣球香囊上的清浅幽香,早已伴着侠客的身影,悄悄飘进了隔壁那座寂静寒凉的小院,飘到了徐砚晋身边。
那缕香,那枚小小的香囊,如同一点不惹眼的微光,不张扬,不浓烈,却轻轻落在了那个久被阴霾笼罩、常年与黑暗相伴的人身边,悄悄暖着他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