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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册二·上风雨册封祝卿安   应熙二 ...

  •   应熙二年,元宵将近,静洵公主一家仍滞留在京中。

      不穀一众臣子和后宫嫔妃来邀月台观赏明月,冰轮在中天、其影子落入湖中央,上下双月,奇石怪木环绕,水流潺潺,可以远瞰京畿万家灯火,极其雅致清朗。

      不穀请大臣吟诗作对。良久,王暎向不穀禀告,说京南方向落下一只灯笼,正浮在水中,朕忙令人去打捞,等拿过来时,百里暎说:“臣弟看着里面好像有字。”

      说完,徒手一撕,灯笼里面果然有个纯白布条,浸了油,上面写着一行墨色小字,“天降祥瑞,郭氏为贵妃。”

      “皇兄,这是天意啊,明日就是元宵节了,应该给郭娘子封贵妃,将这样的福泽分与百姓,喜喜庆庆的过元宵,多好啊!”

      “陛下,臣认为此事过于荒谬。先帝有训,后宫嫔妃只有降生皇嗣才可晋妃位,郭氏无子,不可以封贵妃。”皇甫丞相第一个反对,他的声音如洪钟,礼冠之上的玉珠微微晃动,摆明了是硬谏。

      “御史怎么看?”朕问道。

      “陛下,臣认为,此类谶语,应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说这位大人,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本王故意弄这样一场闹剧,讨皇兄欢心了?你上次说本王侵吞国土,参本王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请皇兄明鉴,远处京中百姓有不少放灯笼的,只有这只灯笼恰好落在这里,很多人看到了,可以差遣人来询问。”

      “王爷自身的事还深陷泥潭呢,怎么有这闲功夫管陛下封妃的事呢?”皇甫丞相讥笑他。

      “皇兄,臣弟即刻启程,配合朝廷命官和各州县处,将国本之册的事收好尾,给天下藩王作好表率。”

      不穀点头,说道:“我大齐接替晋朝一统中原,难道当年太祖的那一句谶语,也是假的吗?”

      众臣不敢言语。郭贵妃在一旁欣喜若狂。

      不穀望向明月,徐徐吐出圣言:

      “郭氏虽未诞育,然德容兼备、恭慎持身,久侍不穀,深得朕心。鸿胪寺、礼部、宗正寺,择良日准备封妃事宜吧。”

      百里暎跑回封地后,办事效率真是出了奇效,很快荆州的国本之册已经辑录好,不穀遂命各路巡抚限期一个月,清丈全国土地、户籍。

      不穀并不打算让静洵公主和冯太妃回到荆州。

      未至惊蛰,不穀差遣女官将一纸诏令送到冯太妃处,内容如下:

      先帝在时已册为太妃,今上特恩,封淑安皇太妃,位同太后,仪制悉如太后,服太后冠服,宫中唯太妃一人居其前,其余嫔妃、公主、王妃皆需行礼,设太妃属官、宫人、护卫,与太后同例,月俸、膳食、赏赐,悉依太后之制,入主懿宁宫。

      三日后,不穀领着一众内侍、女官亲迎冯太妃到懿宁宫。不穀的皇弟百里暎只是上表称贺,不敢再来京城了。他回封地固然是自在多了,只要不在封地兴风作浪,不穀也不会管他太多。

      静洵公主这些日子怎么想的,不穀不太清楚,不过她向来不安分,猜着该有些动静了。果不其然,从朕最薄弱的一环,郭贵妃这里,搞事了。

      有一天,不穀在天枢阁批阅奏折,郭贵妃款款走来,捧着一碗金玉羹来,笑盈盈说道:

      “陛下日夜操劳,甚是辛苦,妾非常非常心疼陛下,来喝点暖汤吧。”

      不穀放好奏折,牵起贵妃的手,与她坐在一旁的榻上,“爱妃肯为朕洗手作羹汤,才是辛苦。”不穀把白玉碗放在案几上,“让朕看看你的手,可有被刀子伤到?可有被烫到?”

      “怎么可能呢?太小瞧妾了。”

      不穀拉起她的手,那细长如柔夷、洁白如美玉的手腕上,一个沉甸甸的錾刻牡丹花纹镶红宝石的金镯子正闪着光泽,笑道:

      “这镯子真漂亮,是静洵送的?”

      “是啊。”贵妃掩了掩袖口,笑着说:“陛下尝尝吧,等下汤凉了就不好了。”说完,用汤匙舀了一块金黄的栗子送到不穀口中。

      不穀嚼了嚼,说道:“爱妃好厨艺。不过,你知道吗?静洵公主对你有敌意,你还收她的镯子?”

      “妾没招惹她啊。为什么呢陛下?”

      “因为朕。”

      贵妃没有说话,眼眸低下,睫毛微眨,不穀问她:“说吧,静洵有求于你,是什么事?”

      “陛下,炜公主只是托妾问一问陛下,打算让她何时回荆州呢?公主说,京中的饭菜她吃不习惯,中州还不如楚地物阜民丰呢,她说自己都消瘦了。”

      “荆州何止物阜民丰,荆州还兵强马壮呢。”不穀收敛起不平静的语调,道:“荆州,朕是不会让静洵回去的。”

      “陛下,再喝点。喝好了再去批折子啊。”

      当晚,静洵公主夜闯奎章阁,当时不穀正在写这本小记,还是杂乱的草稿,见她来了,忙拿起旁边的舆图掩盖起来。

      “皇帝哥哥,你可真是娶了好一个郭娘娘啊。”

      “什么事?”

      静洵公主气笑了,她说白日里郭贵妃去西苑,将镯子还给了她,并且说:“我是喜欢珠宝首饰,可若是你想从我这里抢走陛下,就算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不接受。你要是非得给我,就用你的金镯、金冠、金钗、金环砸死我吧。”

      这倒是贵妃能说出的话。不穀轻笑。

      “暄。她可真是一个妒妇啊。听说皇帝哥哥要封她为贵妃了,这还没行册封之礼呢,那些不阴不阳的玩意儿已经称她为贵妃娘娘了,他们谄媚的样子让我作呕,活像一条条恶心的脏狗,我真想剥了它们的皮,挖出它们的肺煮了吃。暄,你把这样一个善妒跋扈、招风惹雨的人留在身边,不怕后宫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吗?”

      “静洵,你贿赂她在先,事发之后,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炜儿只是替皇帝哥哥试一试她,没想到她是经不住一点诱惑啊,郭婴融这种卑贱之人,骨子里流的血就是低贱的,天然与我们高贵的皇室不一样。对了,她还抢走了炜儿的那盆牡丹花,皇帝哥哥可要赔给我的呀。”

      “当然。今年花开的时候,朕命人送往华璧府,什么样的品种任你挑选,如何?”

      “华璧府?是哪里?”百里炜从椅子上坐起来,走近朕质问。

      “前朝晋在皇宫北边修建的灵虚丹院,朕已经遣散了术士,销毁了炉鼎、瓶瓶罐罐的丹药,已经让工部修葺好了,改为公主府,你去住到那里。”

      “什么?暄,你是在惩罚我吗?我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让我住臭道士住过的地方?那都快出城了!皇帝哥哥你还有良心吗?你的母妃霍氏,母族势单力薄,得到了父皇的恩宠而无力自保,为杜皇后所嫉妒,还不是靠我的母亲来保护她吗?”

      “静洵,这难道是你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理由吗?”

      “炜儿不敢。可是皇帝哥哥,我求你,放我回荆州吧,你把我关在京中,我会难受死的!”

      “炜儿,这些日子,朕知你寝食难安,但是荆州有暎一人,就足够了,你去了只会给当地百姓徒增负担。你的食邑,还有田产、房产、商铺,朕收回了。奴仆遣散,珠宝、金银、字画、书籍、现钱等,朕会派人清点好,给你送到公主府去。你的封号和爵位是先皇赐的,朕不会动。”

      “你还是直接把我杀死算了。”

      “你是朕的妹妹,朕不会让你死,朕还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若此生不能潇洒快活,小妹心里就只有一个人了。”

      “对了,朕还要提醒你一句,郭氏是朕的女人,即是天子的女人,怎可让你随意诋毁,你要是再敢说出污秽的话来,朕不会饶恕你,明白了吗?”

      静洵冷笑。她心灰意冷,一路哭着回去了,以她的脾性,自然要一通发火,砸坏一些东西,她要是自己不心疼,就随她去吧。不穀存了一些心思,先把价值低廉的送过去一批,价值高昂的物品,先送给她清单,等她气消了,再尽数送回去,收敛收敛她的坏脾气。

      封妃大典在即,长熹宫有侍女屈膝禀告:

      “陛下,皇后娘娘遣人来请,说御苑里有几枝桃花吐蕊了,特意备下薄酒一席,恭请陛下移步一赏。”

      暮色已经覆盖了宫闱,御苑里有几株桃树,花开得参差不齐,有的还是弱小的花苞,有几朵倒是开得绚烂饱满。天气已经回暖,连晚风吹的人身上都是暖洋洋的。灼亭里,已经设下小宴,只有皇后一个人,一身素色宫装,静静等候不穀。

      等不穀过去,皇后正要屈膝行礼,朕叫她只管坐下就好。亭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羊角宫灯,皇后提起宫灯,对不穀说:“陛下,请随臣妾来,就着这一盏浅灯,到旁边去看开放的桃花,待赏完桃花,再饮酒。”

      “皇后好雅致,朕便随你一起共赏初桃绽放。”

      说罢,不穀拉起皇后的手,皇后在不穀身侧半步,等走到一株低矮的桃树前,皇后举起宫灯照花,粗壮的虬枝上,婉然开着一朵美丽的桃花,颜色浅红娇嫩,清香袭人。柔和的灯光照着桃花,也照着皇后的脸庞,眉眼温柔,沉静的如一汪溪流。

      “陛下看着臣妾做什么?臣妾人老了,心里却欢喜娇嫩的花。”

      “没什么,只是看花看得痴了。”不穀对她有所亏欠,竟从未细观察过她的脸庞。

      朕与皇后又赏了几朵桃花,就一同回到亭中饮酒了。

      她亲自为不穀斟酒,酒液清浅,映着亭外月色。皇后开口道:“陛下,过两天,就是祝妹妹的册封礼了,真是恭喜陛下啊。当年在沅陵时,陛下就一直在找祝妹妹,想把她册为王妃。”

      “冰夷,这件事情,以后就不要提了,谁也不要说。”

      不穀叹息道:

      “特别是不能让那丫头知道。朕有时候也在想,朕何德何能登极九五?这一切究竟是福还是祸呢?朕真的不知道。杜太后乱政的第五年,经礼部拟定,竟千里迢迢赐给朕一个王妃,朕是拒绝了,可日夜慌乱不安,政局动荡,怕这里头有什么阴谋,没想到这个王妃还在路上时就死了,那个王妃嫁给朕时,你为侧室。接着就是杜太后死于宫廷政变,朕被推举为皇帝,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是啊,陛下,当年臣妾进宫时,还是豆蔻年华,而陛下尚在襁褓之中,后来臣妾做了女官,因太子刺杀亲母杜太后一事被牵连,同霍太后、陛下来到沅陵,没想到再次回宫,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不穀一杯连着一杯给自己灌酒。

      “说实话,朕,有点累了。”

      “陛下喝醉了,吃点梨子醒醒酒吧。”

      皇后叉起一块削好的白梨,递给不穀,不穀接过。

      “冰夷,她如今不过碧玉之年,比朕都小三岁呢,如果让你不舒服了,你权当她小孩发脾气,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一切有朕在,你是朕的皇后,识大体,这个位置,只有你担得起。”

      “陛下连酒壶都端不稳了,臣妾扶您回去歇息吧。”

      “不不不,你听朕说。若我还是沅陵的王,一定会由着性子来。可是朕现在是皇帝,肩上抗的是家国天下,大齐不过七载,朕不能让父皇和太子哥哥在九泉之下对我失望,绝对不能让社稷再次动荡,哪怕是死灰里荡起的微火,朕也一定把它们全部掐灭,葬在土里。”

      皇后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始终不肯落下,不穀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低沉:“冰夷,后宫交给你,朕放心。你万事多担待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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