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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那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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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悬在半空,把盛夏的光热泼得漫山遍野,梧桐叶被晒得蜷起边,连风都裹着烫人的温度,拂过玻璃窗时都带着滞涩的热意。
书桌上的习题册摊开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半晌,程砚宁撑着下巴侧过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悠悠滑过三点,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大片暖金。
他坐得久了,腰背泛着些微酸懒,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撩开半幅窗帘。楼下的草坪被晒得泛着浅绿,连蝉鸣都懒懒散散,只剩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悬着,把整个世界烘得燥热。
他转头看向书桌旁的人。
宋望舒还垂着眼,指尖捏着笔,侧脸浸在暖光里,睫毛垂落投下浅淡的阴影,神情平淡得像一汪静水,连额角都没沁出半分汗意。桌上的水杯还剩半杯凉白开,习题册上的字迹工整利落,安安静静的,像把周遭的燥热都隔在了身外。
程砚宁心里忽然动了动,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
他走回去,弯腰撑在书桌边缘,能闻到宋望舒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别学了。”程砚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午后的慵懒,“带你去个地方。”
宋望舒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瞳仁映着暖光,像浸在水里的琉璃,干净又清透。他抬眼看向程砚宁,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下眼睑,带出一点细碎的光影。
程砚宁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软了软,又重复了一遍:“天太热了,带你去凉快的地方。”
宋望舒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又落回程砚宁带着期待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如星光,直白又热烈,藏不住半分心思。
他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松开笔,把习题册合起来。
“嗯。”
一声轻应,落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软得像棉花。
程砚宁嘴角立刻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伸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不由分说地牵起宋望舒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宋望舒的手腕僵了一下,却没躲开,任由程砚宁牵着往前走。
掌心的温度温热干燥,力道很轻,却握得很稳,像握住一片易碎的云。
穿过客厅,沿着铺着地毯的楼梯往上走,顶楼的门被程砚宁轻轻推开,一股清凉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
入目是一方宽敞的泳池,池水清透见底,泛着浅蓝的光,池边铺着米白色的防滑垫,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而四周摆着几盆绿植,叶片鲜绿,衬得整个空间清爽又静谧。
宋望舒站在门口看着水池,脚步猛地顿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脸色白了白,转身就想往后退。
他不习惯暴露在人前,更不习惯这样裸露肌肤的场合,周身瞬间绷到了极致。
可身后早被人堵得严实。
程砚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伸手轻轻抵住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却刚好拦住了他后退的路,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尖,带着点低哑的笑意。
“跑什么。”程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了然的温柔,“天这么热,游游泳凉快些。”
他似乎早就料到宋望舒的顾虑,没等宋望舒开口,就把手里刚刚去拿的衣物袋递了过去,指尖碰到宋望舒的手背,凉丝丝的。
“给你准备的。”
宋望舒迟疑地接过,指尖捏着衣物袋的边缘,轻轻展开。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连体式仿潜水服面料的泳衣,包裹度极高,只露出手腕、脚踝和脖颈,漏肤度极低,把所有他介意的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面料柔软亲肤,摸起来滑溜溜的,没有半分紧绷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指尖轻轻摩挲着面料,动作慢得很,半晌没抬头。
程砚宁就站在他面前,没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期待藏不住,却又带着点试探,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落在宋望舒垂着的发顶,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程砚宁,没说话,只是轻轻捏紧了手里的衣服,点了点头。
“好。”
程砚宁的心瞬间落了地,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里面还有淋浴,换好叫我,我在泳池边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更衣室,脚步轻快,没再多打扰,给足了宋望舒独处的空间。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凉风轻轻拂过,宋望舒抱着衣服站了半晌,才慢慢脱下校服,换上那件黑色的连体泳衣。
面料贴合身形,却不紧绷,把他修长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黑色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浅淡的光泽。他站在镜子前看着不同寻常的自己,指尖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耳尖微微泛红,连脖颈都绷得笔直,浑身透着股不自在。
他很少穿这样贴身的衣服,尤其是在程砚宁面前,这让他感到十分局促。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泳池边的阳光正好,程砚宁已经换好了泳裤,靠在池边的躺椅上,见他出来,立刻抬眼看了过去。
目光落在宋望舒身上时,程砚宁的眼神顿了顿。
黑色的泳衣包裹着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肩线利落,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整个人透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因这身贴身的衣物,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和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美得像一幅安静的画,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宋望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那人只穿了一条泳裤,可腰腹紧致,肌肉线条明显,看起来充满力量感。
那人还一直盯着他看,他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多看两眼,可实在是被他看得愈发不自在,脸红着埋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脚步慢腾腾地朝着泳池边挪,像踩在棉花上。
程砚宁没再盯着看,怕惹得他更紧张,翻身跃入泳池,清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清凉的池水漫过周身,舒服得让人喟叹。
他舒展四肢,在水里轻松地游了一圈,动作流畅利落,溅起的水花很小,安静又自在。
游到岸边时,他瞥了一眼岸上,见宋望舒已经站在了池边,依旧低着头,指尖攥着池边的扶手,迟迟不肯下水,浑身透着股紧绷。
程砚宁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悄悄朝着岸边游过去,动作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宋望舒正低着头,盯着清澈的池水发呆,还在慢慢适应周遭的环境,忽然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握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道就轻轻拽着他往下坠。
他一时不备,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坠入泳池里。
“噗通——”
清水瞬间漫过周身,清凉的触感包裹着全身,驱散了所有燥热。宋望舒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慌乱地挣扎了一下,指尖胡乱抓着,却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程砚宁抱着他,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池水传过来,清晰又安稳。
“别怕。”程砚宁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在水里显得有些闷,却带着十足的温柔,“我在呢。”
宋望舒呛得眼眶微红,靠在程砚宁怀里,缓了几秒才平复下来,刚想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周身的池水很稳,是程砚宁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让他不会沉下去,眼睛眨巴了一下。
下一秒,程砚宁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怀里的人忽然像鱼一样滑出去没了踪影,清水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水面上干干净净,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程砚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慌乱,难道宋望舒不会游泳?刚才的玩笑开过头了,指尖攥紧,刚想埋头扎进水里找人,脸色都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旁的水面忽然“哗啦”一声破开。
宋望舒从水里冒出头,发丝被水打湿,贴在额角和脖颈,冷白的脸颊泛着水光,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动作灵活得像一尾鱼,手臂轻轻一划,就轻松地游出一段距离,在清澈的池水里舒展身姿,优雅又流畅。
阳光落在水面上,映着他的身影,清瘦却灵动,像水里诞生的王子,清冷又耀眼,和平时那个安静拘谨的少年判若两人。
程砚宁愣了愣,随即眼底泛起释然的笑意,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原处,也跟着划动水流,追了上去。
两人在水里安静地游着,没有说话,只有水花轻轻溅起的声音。宋望舒的泳姿很标准,速度不快,却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看得出来是真的熟稔。
游了半晌,两人都有些累,相继游到岸边,攀着池沿爬上去,躺在米白色的防滑垫上休息。
阳光暖融融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清凉又舒服。
程砚宁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宋望舒闭着眼,发丝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防滑垫上,冷白的皮肤泛着浅淡的粉色,呼吸平稳,周身的紧绷感终于散了,透着股难得的松弛。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经意的好奇:“你游泳很厉害。”
宋望舒缓缓睁开眼,浅淡的瞳仁映着头顶的玻璃顶,清澈又安静。
“是谁教你的呢?”
话音落下,身旁的人忽然沉默了。
宋望舒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攥紧了身下的防滑垫,原本松弛的神情又淡了下去,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落寞,像被风吹皱的静水,漾开一圈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沉默了很久,程砚宁以为他不会回答,刚想开口说不想说就不说,便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点局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没人教我。”宋望舒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是我……我自学的。”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其实也不是,是一个很小的孩子教我的。我不认识她,但是我的确是为了她而学。”
后面的话,语气里的落寞更重了,沉得让人心里发闷。
程砚宁的笑容慢慢敛了起来,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冒出一大滩酸水,涩得慌,连语气都不自觉地别扭起来。
“是吗。”他别开眼,看向远处的绿植,声音带着点没察觉的较劲,“男的女的啊,影响力这么大。”
宋望舒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沉默了几秒,轻声回答:“是个女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我只见过一次。”
程砚宁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原本就酸涩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水翻涌得更凶,连呼吸都带着点闷意。
他立刻扭过头去,不再看宋望舒,脸颊绷得紧紧的,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
空气里的清凉仿佛都淡了,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尴尬和沉默。
宋望舒半天没听到回答,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只见程砚宁低着头,额前的发丝遮住眼底,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优越的下颌线,周身透着股低气压,安安静静的,没了刚才的轻松。
他心里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有问题,让程砚宁忽然沉默下来,指尖轻轻动了动,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也跟着沉默。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池边,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绿植的轻响,和池水轻轻波动的声音,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程砚宁心里的酸水翻来覆去,涩得难受,却又不知道该发泄在哪里,只能憋着,越憋越闷。
他知道自己不该别扭,可心里就是控制不住地发酸,透不过气。
半晌,他先站起身,动作有些生硬,膝盖碰到防滑垫,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低头看向宋望舒,语气淡淡的却依旧很温柔:“回去吧,我看你有点冷。”
宋望舒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点茫然,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撑着地面站起身,跟着他走向更衣室。
一路沉默。
换好衣服下楼,厨房里的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摆了一桌子清淡可口的菜,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两人坐在餐桌旁,依旧沉默。
程砚宁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怎么吃菜,目光时不时偷偷瞥向对面的人。
宋望舒垂着眼,安静地吃着饭,动作轻缓,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只是脸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周身还萦绕着那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程砚宁看着他清瘦的脸颊,和微微抿起的唇,心里的酸水慢慢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疼和后悔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憋着,偷偷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涩,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宋望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那个女孩,是我很小时候村里的人。”
宋望舒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还有藏不住的自责:“没能救下她,我、我有责任。”
程砚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宋望舒依旧垂着眼,睫毛颤了颤,眼底泛着一丝极淡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指尖死死攥着筷子,看得出来心里很难受。
程砚宁心里的酸涩和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满的心疼和懊悔。
“你已经尽力了。”
“起码你没有见死不救,而且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已经很厉害了,结果虽未圆满,但那份善意已是不凡。”
宋望舒猛地抬起头,看向程砚宁,眼底满是错愕,似乎没料到他嘴里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程砚宁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别扭极了,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根本就不是他的风格。
他只是见不得对面的人难过,能够说句话抚慰也好。
宋望舒呆呆地看着程砚宁,半晌没说话,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程砚宁看着他漂亮的眼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他认为最嫩的牛肉,又夹了一块清蒸鱼,轻轻放在他的碗里,堆起小小的一堆。
“多吃点。”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