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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上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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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三节课都是物理课,而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板书写得密密麻麻的老先生。
说真的,有时候程砚宁真的很佩服这个老头,一连上三节物理课,连水都不喝一口。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程砚宁趴在桌上,破天荒没睡觉,而是侧着头看着旁边的宋望舒。
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颌线,几乎每一处线条都干净利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程砚宁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物理老师宣布下课,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
程砚宁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习惯性看向宋望舒,但没打扰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包薯片,拆开,咔嚓咔嚓吃起来。
可吃了几片后觉得无聊,就把薯片袋放在桌上,站起身往教室后面走,想去扔垃圾,顺便活动一下腿脚。
教室后面有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但能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程砚宁本来没在意,但一个熟悉的名字飘进耳朵里。
“……宋望舒。”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几个男生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过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正在说:“真的假的?他爸真打他?”
“我亲眼看见的。”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上学期有一天放学,我亲眼看见的。他爸喝醉了,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撞,骂得可难听了。”
“我靠,这么惨?”
“可不是嘛。”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听说他妈好像早就跑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就靠他爸那点工资。他爸一喝酒就打人,他身上的伤就没好过,而且我听说他爸不经常回家好像是去赌博。”
“是吗,我听我同学说,他爸上个月喝酒掉河里淹死了……”
“原来是没爹没妈啊,怪不得他性格那么怪。”
“又孤僻又冷漠,谁都不理,怪吓人的。”
“离他远点,这种人心理肯定有问题……啊”
话还没说完,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瓶子砸中了他。
那个同学捂着头生气站起来环视周围,“谁丢的,给我出来,这么没素质……”
“我丢的怎么了。”背后突然传来极冷又含着怒气的声音。
那人扭过头一看,程砚宁面无表情地对他们摇了摇手。
那几人看到是程砚宁脸色突变,支支吾吾地说:“是程哥啊,没事没事……”几人低着头准备溜走。
“站住,我让走了吗”程砚宁看着那几张心虚的脸,更是怒火中烧。
他往前走了一步,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他们,压迫感十足。
那几人随着时间流逝,心里很是发怵,周围的同学更是不敢说话。
“刚才说够了没有?”
程砚宁突然冷不丁开口,声音很嘶哑。
有个瘦高同学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程哥,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程砚宁打断他,眼睛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聊什么?聊别人家的事?”
戴眼镜的男生脸色白了白,没敢说话。
“嘴巴放干净点。”程砚宁继续说,“他的事关你们屁事。”
宋望舒也抬起头,看向教室后面,他依旧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笔,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程砚宁站在那里,下颌线绷紧,眼神冷得像冰。
虽然他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起来没心没肺,极少露出这种表情。
但不代表他没脾气,他就是好人。
“以后别再让我听见这种话。”程砚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警告,“再让我听见,下次丢的就不是瓶子了。”
说完,他当着几人的面,把垃圾远远地投进垃圾桶,就转身走回了座位。
那几个男生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不敢反抗。周围的同学都移开视线,假装忙自己的事,但余光还时不时瞟向这边。
程砚宁在座位上坐下,把薯片袋扔进桌兜,侧过头,看向宋望舒。
宋望舒在看他,眼神很深,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程砚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准备睡觉,可心跳得很快,砰砰砰地敲着胸腔。
那股火气还没完全消退,还在胸口烧着,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宋望舒被说闲话,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过是同桌,不过是在一起补课,不过是……不过是什么?
程砚宁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揪住了心脏,攥得很紧,攥得他喘不过气。
下午放学,补课继续,但今天程砚宁没心思学习。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投篮,动作生涩但充满活力。
宋望舒已经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今天讲三角函数。”他说。
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和平常一样。
程砚宁转过头,看向他。
宋望舒低着头,正在翻书,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夕阳的光线下像一幅剪影。
程砚宁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问,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但没能问出口,可那些问题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程砚宁。”宋望舒抬起头,看向他,“好好听课。”
程砚宁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拿起笔。
宋望舒开始讲题,但程砚宁听不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总是在宋望舒身上,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的手腕上,在他偶尔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上。
那些手臂上,到底有没有伤呢?
程砚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和宋望舒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总是穿着长袖校服,即使天气热也不挽袖子。
校服总是很干净,但能看出很旧,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的痕迹。
程砚宁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的话,他低头看向宋望舒握笔的手指。
那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眯起眼睛看,似乎可以看见指节处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伤吗?
程砚宁也不知道,无意识地盯着那些疤痕看了很久,直到宋望舒停下讲解。
“听懂了吗?”宋望舒问。
程砚宁愣了一下,抬起头。
宋望舒正看着他,眼神很淡,但又和平日不太一样。
“……没。”程砚宁老实说。
宋望舒没说什么,只是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程砚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听懂了大概,然后宋望舒在草稿纸上出了一道题,让他做。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程砚宁做完题,放下笔,把草稿纸推过去。
宋望舒看完,点了点头:“嗯。”
只有一个字,就让他看向宋望舒时,宋望舒也刚好抬起头。
宋望舒的嘴唇动了动。
“……不用的。”他说,声音很轻。
程砚宁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宋望舒说,声音依旧很轻,“不用的。”
程砚宁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天在教室里替他出头的事。
“凭什么让他们乱讲你。”程砚宁说,语气很认真。
宋望舒没说话,低下头,但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程砚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他想,那些问题,还是不要问了。
补课结束,两人收拾东西。
走到楼梯口,程砚宁忽然停下脚步。
“宋望舒。”他叫住他。
“去我家吧。”程砚宁说。
宋望舒看向他,愣了一下。
“以后补课,去我家。”程砚宁继续说,“我家安静,效率高。”
宋望舒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去。”
“为什么?”
“麻烦。”
“不麻烦。”程砚宁说,“我家没人,就我自己。”
宋望舒还是摇头。
程砚宁看着他,直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他面前。两人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动。
“就一次。”程砚宁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的侧脸说,声音放软了些,“我不闹你,就好好补课。”
宋望舒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程砚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伸手,拉住宋望舒的胳膊:“走吧。”
宋望舒的身体僵了,低头看了一眼程砚宁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砚宁的眼睛。
程砚宁的眼神很诚恳,脸上带着那种讨好的笑。
“……真的麻烦。”宋望舒说,声音很轻。
“不麻烦。”程砚宁拉着他就往外走,“真的不麻烦。”
宋望舒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但还是跟上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开始显现。
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地面上。
走到校门口,程砚宁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李叔,我在校门口,过来接我一下。”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望舒,“两个人这里。”
宋望舒站在他旁边,能看出有些僵硬,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很快的。”程砚宁说,“车马上就来。”
几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李叔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后座车门。
在看见宋望舒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脸上露出微笑。
“少爷。”
程砚宁嗯了一声,对宋望舒说:“上车。”
宋望舒站在车旁,看着那辆车。
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标是奔驰的,三叉星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站了几秒,然后弯腰,钻进车里。程砚宁跟着钻进去,坐在他旁边。
李叔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少爷,回家吗?”
“嗯。”
车内很安静,空调开得很足,车里的清香和车外浑浊的空气很是不一样,音响播放着轻柔的钢琴曲,音量很小,像背景音。
程砚宁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望舒。
宋望舒背脊没有贴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眼睛看着窗外,坐的很是端正。
车子开过好几条街,拐进一个高档小区。
道路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
路灯是欧式风格的,造型精致,灯光柔和。
远处是一栋栋独栋别墅,每栋都有独立的花园和车库,间隔很宽,隐私性很好。
宋望舒一直看着窗外,眼神很暗,暗得看不清情绪。
程砚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心疼,但他不敢确定。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别墅是三层,白色外墙,深灰色屋顶,落地窗很大,能看见里面的灯光。
门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现在正是花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程砚宁先下车,然后转身看向宋望舒,可宋望舒还坐在车里,没动。
“到了。”程砚宁说。
宋望舒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别墅
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下车。下车后,他站在车旁,程砚宁走到他身边,轻轻说:“走吧。”
两人走进花园,沿着石板小路走到门口。
门开的瞬间,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照亮了门前的台阶。
玄关很大,铺着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彩鲜艳。
鞋柜是实木的,造型简洁,上面摆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
程砚宁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扔在地上,一双递给宋望舒。
“换鞋。”
宋望舒接过拖鞋,蹲下身换鞋。手指有些颤抖,解鞋带的时候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他把自己的胶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柜旁边,然后穿上拖鞋。
“进来吧。”程砚宁说。
宋望舒站起身,跟着走进去。
客厅很大,挑高设计,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灯光璀璨,而沙发是真皮的,米白色,宽大柔软。
茶几是玻璃的,下面铺着地毯,图案繁复,色彩鲜艳。
电视墙是一整面的大理石,电视机嵌在里面,屏幕很大,薄得像一张纸。落地窗外是花园,能看见桂花树和草坪,还有远处小区的灯光。
宋望舒站在客厅中央,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眼睛看着地面,没看程砚宁,呼吸很轻,但能听出有些急促。
程砚宁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更强烈了,像是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紧张,不安,局促。
“坐吧。”程砚宁指了指沙发。
宋望舒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手指紧紧抓着裤子的布料。
程砚宁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喝水吗?”他问。
宋望舒摇了摇头。
程砚宁站起身,走到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用吧台隔开。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又拿了一个玻璃杯。
回到客厅,他把水倒进杯子里,放在宋望舒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吧。”他盯着沙发的人安抚道。
宋望舒看了一眼那杯水,摇了摇头,程砚宁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曲。
落地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花园里的地灯亮起,在草坪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宋望舒一直低着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程砚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声音很轻:“宋望舒。”
宋望舒抬起头,看向他。
“以后,就在我家补课吧。”程砚宁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程砚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就这么定了。”他说,语气很坚决,“从明天开始。”
宋望舒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久到钢琴曲已经换了一首,久到空调的冷气吹得人有些发凉。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