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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铜旗倒—杨林之死 杨林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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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成都最后那声“等我”的余音,仿佛还凝在昏暗的舱室内。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任由无声的泪水浸湿裙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浪浪拍打着心岸,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细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门外廊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由远及近的奔跑声,以及一个年轻士兵因激动而变调的呼喊:
“将军!将军!您可算出来了!您的伤……这是大好了?”
是宇文成都亲兵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惶急。
我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了一瞬,显然是宇文成都抬手制止了士兵更多的问候。随即,他沉冷的声音响起,虽因伤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依旧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外面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那士兵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却因内容骇人而更加尖锐:“将军,刚从前线传来的急报!靠山王……靠山王杨林老王爷,在阵前摆下的铜旗阵……被破了!”
“什么?!”宇文成都的声音陡然一紧,即便隔着一道门,我也能听出其中那瞬间绷紧的惊怒,“铜旗阵乃王爷毕生心血,固若金汤,怎会……”
“是瓦岗寨!”士兵急道,“敌军主将罗成,骁勇异常,一杆五钩神飞枪连挑数位镇旗官,硬生生撕开了阵眼!老王爷他……他亲自上前阻拦,与那罗成大战数十回合,最终……最终不敌,被……被刺于马下!现已……已确认殉国了!”
“哐啷——!”
门外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似是宇文成都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舱壁上。紧接着是他因急怒攻心而引发的、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每一声都牵扯着我的神经。
“将军!您保重身体!”士兵惊慌道。
咳嗽声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宇文成都嘶哑却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的命令,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奔赴死亡的决绝:
“快!取我的战马来!赤炭火龙驹!立刻!”
“将军!您的伤……”
“执行军令!”
“是……是!”
纷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
舱内,我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背靠着门板的身体,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杨林……死了?那个白发苍苍、老谋深算、在四明山设下埋伏,间接将宇文成都逼入绝境的靠山王,竟然就这样战死了?死在了瓦岗小将罗成的枪下?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我。我恨杨林。若非他执意设伏,若非他为了打压宇文化及而有意消耗宇文成都,我的将军或许不必承受那碎骨断筋的三锤,不必在鬼门关前徘徊。可此刻,听到他马革裹尸、殉国阵前的消息,那恨意之下,竟不可抑制地翻涌起一丝敬意,以及更深沉的悲凉。
他或许权谋深沉,或许与宇文化及势同水火,但他对隋室,的的确确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是一座山,一座即将倾塌的王朝最后几根柱石之一。如今,山倒了。
而这一切,与我所知的“历史”,严丝合缝。
罗成枪挑杨林,铜旗阵破……这些在《隋唐演义》中白纸黑字写着的结局,正一件件、一桩桩,冰冷地变为现实。我的到来,我那些微弱的努力,我拼尽全力的守护,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面前,仿佛螳臂当车,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宿命……这就是宿命吗?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与悲寒,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如果杨林的死无法改变,那宇文成都的结局呢?那注定的扬州城下,被撕裂的惨烈命运呢?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杨林之死,仿佛一个信号,一个预告,宣告着一切挣扎可能终是徒劳。
门外,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舱门外。是赤炭火龙驹被牵来了。
接着,是甲胄摩擦的细响,是宇文成都翻身上马时那一声因牵动伤口而溢出的、极度压抑的闷哼。我的心跟着那一声闷哼狠狠一抽。
“将军,您的伤……是否等后军……”
“不必多言。”宇文成都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威严,只是那威严之下,是力透纸背的疲惫与苍凉,“杨林王爷殉国,军心必乱。我若再不现身,四明山顷刻即溃。传令,中军所有能战之士,随我出营列阵!不必冲锋,但需让反王联军看到,大隋的旗,还没倒!”
“遵命!”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龙舟之外,朝着那片吞噬了杨林、也可能吞噬一切的血色战场而去,坚定,决绝,一步步踏碎我心中残存的侥幸。
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软软滑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林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宇文成都,你答应过我,绝不拼命。可这样的局势,你如何能不拼命?
你身上流淌着的,是武将世家忠诚到死的血液,你肩头扛着的,是“天宝无敌”的沉重荣光。即便那朝廷负你,君王负你,同僚算计你,你依然在第一时间,拖着未愈的重伤之躯,去挺起那面即将倾倒的旗帜。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门外是渐渐远去的、象征着死亡与别离的马蹄声,门内是我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历史的长河裹挟着冰冷的轨迹滚滚向前,而我拼尽全力想要拉住的那个人,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已知的、血色的终点。
铜旗既倒,大厦将倾。我的将军,此去……可还能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