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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生契阔,誓死不弃 一向沉默寡 ...

  •   宇文成都胸口和背上的伤,在太医的妙手和我那点微末的、混杂了现代知识的照料下,终于不再渗血,高烧也退了。但他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起身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逼着他躺在榻上,不许他动,亲自盯着他服药,连喝水都一勺勺喂到他嘴边。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忙前忙后,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翻涌,有痛楚,有歉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可这温柔之下,我却总觉得,有一丝不安的阴翳,像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果然,这天下午,当我再次端着药碗进来时,他已经自行坐起,正试图套上那件已被浆洗干净、却仍能看出破损痕迹的白色中衣。动作因牵动伤口而有些滞涩,但他的神情,却是我熟悉的那种、属于天宝大将军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动作不停,声音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该走了。”

      “哐当——”

      我手一抖,药碗脱手,滚热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刺耳。我顾不得一片狼藉,猛地冲上前,抓住他正在系衣带的手,那手冰凉。“你要去哪里?!你的伤还没好!太医说了,至少还需静养半月,绝不能再动武,不能……”

      “我只是出去,”他打断我,终于抬眼看我,目光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去校场,点个卯,练练兵。我在舱中‘养病’数日,音讯全无,恐怕反王早已生疑,军心亦会浮动。我必须让他们看到,宇文成都还活着,还能披甲。”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为国为君的考量。可我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恐惧如同毒藤,瞬间缠满了五脏六腑。我太了解他了,他所谓的“点卯练兵”,绝不止是“看看”那么简单。在四明山刚刚经历一场惨败、强敌环伺的当下,他拖着这副残躯出现,无异于将自己再次置于风口浪尖,成为凝聚军心、同时也是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子!

      “不……不行……”我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我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懑,“为什么?宇文成都,你告诉我为什么?那龙舟之上,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你的陛下,你的同僚,有谁记得你重伤濒死,有谁遣人来问过一句?!他们……他们甚至不知道你曾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 杨广他……他连一句表面的抚慰都没有!”

      这番话已是大逆不道,若是被旁人听去,足以让整个清河王府万劫不复。可我顾不上了,积压了多日的恐惧、心疼、还有对这荒唐世道、对那昏聩君王的怒火,在此刻一并爆发。

      “你为什么要为他们卖命?为什么要活得……活得那么……那么伟岸,那么累?”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下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宇文成都,你能不能……自私一点?就为了你自己,也……也为了我,行不行?我求你……”

      滚烫的泪水滑落,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双总是克制冷静的眼眸,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双臂,用我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凶狠的力道,将我死死地、紧紧地摁进了他怀里。

      这个拥抱不同以往。不再是犹豫的试探,也不是虚弱的依靠,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尽全力的禁锢。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沉重而快速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击着我的耳膜,与我狂乱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舱内死寂,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和他胸膛下那有力的心跳。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却又奇异地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因为,”他说,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心碎,“我是大隋的宇文成都。是陛下亲封的天宝大将,是这龙舟,是这数万将士,甚至……是这飘摇国运的一根脊梁。脊梁,不能弯,更不能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身金甲所承载的,不只是荣耀,更是……责任。我,无从退缩。”

      他顿了一下,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然后,我感觉到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可是现在……似乎,有了些意外。”

      他轻轻松开我一些,双手捧起我泪痕交错的脸,逼我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无比复杂而浓烈的情感——有决绝,有歉疚,有不舍,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

      “因为遇到了你,微澜。”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我才觉得,原来我不只是‘大将军宇文成都’,原来……也有人,可以把我当成一个会痛、会怕、会疲惫的普通人来看待,甚至……爱着。”

      我浑身剧震,瞳孔骤缩。这番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我震撼,也更让我……恐惧。这不像情话,这太沉重了,沉重得……像遗言。他在交代什么?他在跟我诀别吗?

      “不——!” 我猛地惊醒,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他和舱门之间,像一只护雏的母兽,尽管浑身颤抖,眼神却凶狠决绝:“你不能去!宇文成都,你听清楚!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它现在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去! 我不准!”

      泪水再次汹涌,我却倔强地瞪着他,不肯移开半步。

      看着我如临大敌、哭得狼狈却寸步不让的模样,宇文成都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有纵容,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后的释然。

      “傻话。”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哄慰,“我只去点兵,绝不与人动手,更不拼命。我答应你。现在,你快回去。出来久了,恐惹人生疑。你父王……也会担心。”

      “我不怕!” 我抓住他为我擦泪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父王那里,我会让云袖悄悄去递个消息,就说我……说我身体不适,在舱中休息,让他不必寻我。但是宇文成都,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间舱室里,等你!我要你回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我! 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儿赶走!”

      最后这句话,我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蛮横。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烫。这语气,这内容……真像妻子在叮嘱即将出征的丈夫。这个念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带着痛楚的甜蜜。

      宇文成都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深深地看着我,看了许久,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到一旁。那里,那副象征着荣耀、责任与枷锁的锁子黄金甲,静静地挂在架子上。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凉的甲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静,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地,将甲胄一件件披挂上身。当最后那顶鎏金凤翅盔戴在头上,系好颌下丝绦时,那个重伤虚弱、会在深夜因痛楚而闷哼的男人仿佛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个脊梁挺直如松、眉宇威严肃穆、仿佛能一肩担起山岳的“横勇无敌”天宝大将军。

      只是临走前,他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却足以让我瞬间红了眼眶的话:

      “等我。”

      舱门开了,又关上。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龙舟深处。

      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刚才强撑的勇气瞬间抽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恐惧。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无声地流泪。

      我知道,他这一去,便是再次踏入了那血腥的棋局,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什么“只点兵,不拼命”,在四明山这修罗场,根本是奢望。

      可是,我拦不住他。那是他的道,他的命。

      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他。

      像他承诺的那样,等他回来,第一眼就看到我。

      无论等来的是凯旋的将军,还是……别的什么。

      龙舟之外,天色将暮,残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四明山,也染红了悠悠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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