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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殿—天下第一 李元霸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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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禁军围出巨大的空地,旌旗在阴郁的天色下纹丝不动。皇亲国戚、文武重臣按品阶肃立两侧,女眷们则安排在稍远些的锦棚下,珠环翠绕,低语隐隐。我坐在棚下,穿透前方攒动的人影,紧紧锁住场中那个金色的身影。
宇文成都已然屹立场心。他身披那日御赐的锁子黄金甲,甲叶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沉重而冰冷的光泽,胸前那面御赐的“横勇无敌,天下第一”金牌更是灼人眼目。他身姿挺拔如松,手握凤翅镏金镋,眉眼沉静,威严肃穆,仿佛前几日刑室中血肉模糊的鞭痕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尊完美无瑕、供人瞻仰的战争神祇,只有我,或许能从他那过分挺直、毫无松懈的脊背上,看出一丝竭力维持的、濒临极限的紧绷。
他的对面,站着那个骨瘦如柴、面如病鬼的少年——李元霸。他手中并无兵刃,只随意站着,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宇文成都胸前那面金牌,嘴角咧开一个孩童看到新奇玩具般纯粹又霸道的笑容。
“喂,大个子!” 李元霸忽然开口,声音尖利,打破了广场上压抑的寂静,他竟直接用手指着宇文成都胸前,“你那个亮晶晶的牌子,好看!给我玩玩!” 语气天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索要。
端坐在高高御座上的隋炀帝杨广,非但不怒,反而抚掌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码:“哦?元霸喜欢那个?那可是天宝大将军的‘天下第一’金牌,代表着无敌的武勇。你想要,可得凭真本事。打得过他,朕就让他给你,如何?” 他语气轻慢,将一场关乎武将最高荣誉的比试,说得如同市井小儿争夺糖果。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元霸,不得无礼!” 秦王李世民从李渊身后走出,向御座躬身一礼,姿态恭谨,“陛下恕罪,四弟年幼无知,冲撞天威,更对天宝大将军不敬。天宝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勇冠三军,岂是元霸一黄口小儿所能匹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纵容小儿嬉闹,损了将军威仪。”
他话语听着是劝阻请罪,句句抬高宇文成都,贬低李元霸。可我看着他眉目舒展,确有龙凤之姿,言语恭敬,眼底却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傲气,心中骤然雪亮!他不是在劝,他是在激!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四弟无法无天、受不得激将的性子了!果然——
“二哥你胡说!谁说我打不过他!” 李元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满脸涨红,那点孩童的天真瞬间被熊熊怒火取代,“我不怕他!我谁也不怕!我就要那个牌子!” 他话音未落,竟一个箭步冲向宇文成都,伸手便要去夺那面金牌!
“放肆!” 宇文成都终于动了真怒,厉喝一声,并未用镋,只伸出左手,运足气力,向李元霸当胸推去。这一推,足以让寻常壮汉筋断骨折。然而,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是,李元霸那瘦小的身躯只是微微一顿,竟纹丝不动!反倒是宇文成都,脸色瞬间一变,仿佛推在了一座铁山之上。
杨广看得哈哈大笑,兴致更高:“好!有胆色!既然都不服,那便比过!朕倒要看看,是朕亲封的‘天下第一’名副其实,还是唐公家的麒麟儿更胜一筹!开始吧!”
“比武开始”的号令刚落,宇文成都显然已被彻底激怒,更知此战关乎最后尊严。他再不留手,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将那柄重达数百斤的凤翅镏金镋高高抡起,以开山裂石之势,挟带着全身的怒火与骄傲,朝着李元霸当头全力砸下! 镋风呼啸,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场边不少人骇然闭眼。这一击,若换做天下任何其他武将,只怕早已命丧当场,血肉成泥。
可是——
“当!!!!!”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金铁交鸣、反倒像巨钟炸裂的巨响爆开!
李元霸甚至没有躲避,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臂,用小臂迎上了那足以摧城拔寨的镋刃! 令人灵魂战栗的一幕发生了:镋刃与他手臂相撞,迸出刺目火星,而那柄威震天下的凤翅镏金镋,竟被硬生生弹开!宇文成都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反震,蹬蹬蹬连退十余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广场边缘的盘龙柱上,才勉强止住退势,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天下第二天宝大将军,倾尽全力的一击,被对方随手挡下,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一击。
满场死寂。唯有李元霸甩了甩手臂,浑若无事,反而更加兴奋。他眼珠一转,看到太极殿门口那对镇殿的青铜巨狮,每个皆有数千斤重。他嘿然一笑,竟跑过去,单手抓住一只狮腿,如同玩弄拨浪鼓般,将那只巨狮轻飘飘提起,在两手间抛接、翻转,舞得呼呼生风!最后,他将两只狮子轻轻一碰,发出沉闷巨响,地面微颤。他挑衅地看向嘴角带血、勉强站直的宇文成都,咧嘴笑道:“大个子,你没吃饭吗?软绵绵的!你来试试这个?”
宇文成都脸色已由白转青,握镋的手因脱力和羞辱不住颤抖,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灰败。我能看到,他那身耀眼的黄金甲下,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我坐在锦棚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这就是李元霸……这就是超越凡人理解、纯粹为毁灭而生的力量!我之前所有基于“勇武”、“谋略”的设想,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幼稚得可笑!绝不能让宇文成都再与他碰到!绝不!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气,烙铁般烫在我心上。
杨广看足了戏,心满意足,仿佛这才想起败者,随意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不过一块金牌而已。元霸既然喜欢,天宝将军,你便给他吧。赶明儿,朕再命工匠给你打一块更好的便是。” 轻描淡写,如同施舍,更是将武将视若生命的荣耀与尊严,践踏进泥里。
我看到宇文成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王公女眷们诧异的目光,疾步走出锦棚,来到御阶之下,敛衽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清晰传遍寂静的广场:“陛下!臣女清河王府永宁,冒死进言!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为国征战,出生入死,身上每一道伤疤皆为陛下、为大隋而留!‘天下第一’金牌,非仅金玉之物,乃是陛下对其忠勇功绩之旌表,亦是万千将士心中勇武之象征!今日比武,不过助兴,胜败乃兵家常事。若因一场切磋,便轻易夺大将旌表,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亦有损陛下赏罚分明、爱惜功臣之圣名!望陛下三思!”
我一口气说完,垂着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更感到御座上那道玩味又探究的视线。我在赌,赌杨广还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君王气度”,赌他此刻心情尚可,也赌我清河王府郡主这个身份,尚有说几句话的余地。
杨广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永宁郡主,倒是伶牙俐齿,对你父王忠心,对将士也颇有体恤。罢了,朕就给你这个面子。元霸,” 他转向正玩着狮子的李元霸,“朕封你为西府赵王!不日,再将西域进贡的宝马‘万里烟云照’赐予你,可好?”
李元霸对封王毫无概念,只听到有宝马,立时喜笑颜开,丢了狮子,拍手道:“好!多谢陛下!” 至于那面金牌,他已拿在手里翻看,似乎新鲜劲已过。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我随着人群缓缓退出广场,心口却像压着巨石。在通往宫门的漫长甬道上,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背影。他走得很慢,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摇摇欲坠。那身锁子黄金甲,此刻看来只觉沉重无比。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身。四目相对,他眼中那些翻涌的痛苦、屈辱、挫败,在看到我的瞬间,凝固成一片更深的复杂,随即被他用尽全部力气压下,只余一片沉寂的荒芜。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地对我的方向,微微颔首,吐出了两个沙哑的字:
“郡主。”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的步伐,独自一人,走进了深宫厚重的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甬道里的穿堂风格外寒冷。我知道,今日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而我,刚刚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