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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贪婪 暗处的毒蛇 ...

  •   待谢令嘉神情恍惚地再站到县衙门口时,东方已隐隐泛白。

      楚临自里头走出来时,原还以为是自己的人到了。谁知抬眼看见的,却是谢令嘉。

      她站在台阶下,背后是一片明晃晃的天光,面色苍白。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眼下也隐约泛青,显是这一夜不曾合眼。

      可见他出来,她还是弯了弯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楚临脚步微微一顿。

      她此刻满目憔悴,人也似瘦了许多。立在晨风里,单薄得像一枝被细雨打过的垂柳,偏偏眉目仍是清艳的。

      也就是在这一瞬,他熬了一夜的头痛竟缓缓平息了。

      楚临眸光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谢令嘉走上前来,仍是往常那副语气:“还愣着做什么。出来了就走。你这条命,可真够值钱的。”

      楚临眯了眯眼。凭她那点家底,绝无可能一夜之间就把自己从牢里捞出来。她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你费这么大周折,究竟想要什么?”

      楚临神色复杂,到底还是将这句盘旋他心中数月的话问了出来。

      谢令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做点什么,非得先掂量值不值,算算有没有回报。”

      她抿了抿唇,又道:“你这条命本就是我救下的,自然不许你随随便便折了。再说了,这几个月同住一个屋檐下,便是养条狗,也该养出几分情分来了。”

      “如今见你落难,难不成真装作没瞧见?若换作我出了事,你就当真能袖手旁观?”

      她说完,心里却忽然一梗。

      若换作楚临,这种事,他多半还真做得出来。

      谢令嘉越想越气,索性又冲他重重哼了一声。“我若当真想要什么,昨夜在牢里便同你开口了。”

      随后她便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

      若是说图什么,她大约只不过是想叫自己心里好过些。

      一年前那桩旧事始终像一根刺一般长在她心头。平日里不碰倒也罢了,一旦碰着,便扎得人心口发痛,坐立难安。她已受够了那种被愧疚折磨的滋味,再不想重来一回。

      楚临眸色微深,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想从她神情中看出来什么。可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打着哈欠。

      她竟当真什么都不要。不提条件,不讨回报?

      这怎么可能。

      他不信。这世上哪有人平白替旁人做到这一步?

      她一定是在说谎。楚临盯着她,心头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狼狈的惊惶。

      像是孩童忽然在无人幽谷中,无意窥见了成了形的精怪女鬼。

      他垂下眼,心头惊疑不定,那点翻涌不定的情绪愈发压不住。

      震动、疑虑、烦躁,连同一丝他从未尝过的莫名,还有几道说不出来从未有过的的情绪在心脏血肉中疯狂长出,一并搅作一团,叫他一时竟难得地沉默了下去。

      ————

      “你是如何将我保出来的?”楚临盯着她。

      “我同那县令说了,江都眼下自身都难保,遑论江都王。银两既给够了,他自然肯放人。”

      楚临立在原地,辨不出眼中情绪。

      见他不再追问,谢令嘉心下微松,提起裙角便快步往屋里去。

      替嫁之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楚临知道。

      倒不是怕他心里有愧。

      只是绝不能叫他知道自己与谢家有关。若有一日楚临恢复记忆,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她阿兄,查到谢家,乃至查到她真正的身份,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想到这里,谢令嘉后背冒出冷汗。

      她几乎像是逃一般走回了屋,倒头就睡。

      身后,楚临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过了片刻,他缓缓踱步进去,见到谢令嘉已经闭着眼沉沉睡去,眼下青黑,似乎是累了一夜。

      楚临在她榻前站定,垂眼看了许久,终究还是缓缓俯下身,用手拂过她的发梢。

      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她,楚临的眼神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侵略意味。

      她身上那点熟悉的气息悄然拂过鼻端,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喉结也跟着轻轻滚动,眼底愈发幽深。

      谢令嘉做了个噩梦。

      梦中,暗处的毒蛇,安静蛰伏着,贪婪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只待她稍一松懈,便要无声缠上来。

      ————

      第二日,谢令嘉总算睡了个好觉。再醒来时,日头已然大亮。

      昨日城中虽添了几分风声鹤唳,可过一日,大家便如同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样。毕竟谁坐在那皇位上,广陵无论是大梁还是南陈的,百姓的日子,到底还是那样照常过。

      待到日头西沉,铺门落闩,满院喧嚣也渐渐散尽。

      谢令嘉忙了一整日,只觉双腿发酸。她低头拨着算盘,一双眼却已熬得有些发红。

      楚临原本已回了后院,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坐在她对面,将她还未来得及理顺的几本旧账接了过去。

      烛火微微一晃,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竟无端显出几分静谧来。

      屋里一时只余算盘珠与纸页翻动的声响。

      又过了许久,谢令嘉终于清点明白,望着那一小堆铜钱碎银,眉眼一弯,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算没白忙。”

      替嫁的事既已躲不过,眼下再怎么发愁也无用。倒不如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趁着这几日还在,多攒些银钱。至于往后如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楚临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容易知足。”

      谢令嘉哼了一声,将那几两银钱拨到一处:“赚钱这种事,谁会不欢喜。”

      她说这话时,眸中亮晶晶的,分明只是几两碎银,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楚临静静看了她片刻。

      若是真喜欢钱,那日她便该将给那翠儿的钱多昧些下来。

      然而她偏偏没有这样做。

      如今时机已到,不日他便要离开,回到大梁。

      他素来行事果决,从不为无谓之事心软,更遑论因谁而动摇。

      然而望着眼前谢令嘉欢喜的脸,他心中蓦然起了几分难得的松动。

      那情绪十分陌生,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莫名。

      罢了。说到底,谢令嘉终究救过他一命。

      若非她,他未必还能活到今日。既如此,待他带她离开之后,便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多给她银钱,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算还她这一份恩情。

      如此一来,她以后便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

      傍晚时分,因着白日的订单要送去广陵城中,两人便驾着那辆小驴车,慢悠悠往城里去。

      夜色如墨,然而广陵城中灯火通明。此刻即将是上巳佳节,宵禁便放开了。长街两边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好一通热闹。

      谢令嘉送完棺材,便直觉饿极,拉着楚临寻了一处临水的食摊坐下。

      她点了两个狮子头,知道楚临不爱吃油腻的,单给他盛了一碗馄饨,往他面前一推。

      楚临养尊处优,哪里在这等地方用过膳。眉头微微皱着,周身透着疏离,和这烟火气实在格格不入。

      “你快尝尝。”谢令嘉将那碗馄饨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眼里带笑,“这可是广陵最有名的馄饨,我平日里轻易都舍不得来。今日特意带你尝尝。”

      过去这两个月里,楚临的吃食一直都是谢令嘉亲手做的。虽说他从未明言嫌弃,可像今日这样,坐在路边简陋的小摊上同旁人一道用饭,于他而言,终究还是头一回。

      他垂眼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到底还是拿起勺子,勉强尝了一口。

      入口汤鲜皮薄,倒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谢令嘉一直盯着他,见他神色微动,立时便笑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如何,我没有骗你吧?”

      楚临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只道:“尚可。”

      谢令嘉心中暗笑,也不揭穿,低头咬了一大口油汪汪的狮子头。她吃得心满意足,眼里透出一点亮来。

      从前多少年,她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然而如今能偶尔吃上一顿这样的好东西,便觉得日子比以前那样好过百倍,已经觉得十分满足。

      只是忽然想到什么,手微微一顿。

      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破旧的棺材铺,离开潮湿的江南,回到洛阳那处锦绣堆成的牢笼里去。

      谢令嘉垂下眼,眼底悄然氤氲起一点水气。她不想叫楚临瞧出来,便只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猛吃着。

      大梁宫中,多半是没有这样的吃食的。

      洛阳也不会有。

      待吃完结了账,二人便起身沿着长街往前走。

      夜色渐浓,四下灯火却愈发通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脂粉、绸缎、果脯、香囊,样样齐全,满目琳琅。

      谢令嘉一路东张西望,脚下却没停,显然还记着今日来这一趟的正事。

      “我已经同我那朋友说好了。”她一面挑拣摊上的东西,一面偏头看向楚临,“再过三日,我们便能跟着他走水路回大梁。”

      话虽如此,谢令嘉心里却早有盘算。到时候她只消先一步脱身,再留一封书信,将那人的消息交代给楚临,让他自行离开,也算仁至义尽。

      楚临听得眸光微顿。

      “此去路远,你又不是个会照料自己的人。”谢令嘉说着,顺手将一件厚实些的外袍拿起来比了比,觉得尚可,便叫摊主包上,“索性今日一并替你买齐,免得到时路上缺这少那。”

      楚临垂下眼,唇边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低低应了声:“好。”

      恰也是三日后,随风便会赶来接应他。

      届时,若他赌赢了,便能离开这里,回到大梁,回到那座锦绣堆砌、却又处处暗藏机锋的宫城。

      他生来便是属于那里的,那里有他早该应得的一切。

      之后,他会杀了所有碍眼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储君之位。

      可此刻,听着身侧谢令嘉絮絮说着路上该带些什么、该防些什么,他心底那点素来沉静的地方,竟忽然起了波澜。

      那波澜一阵阵地,如潮水般,撞击他的心防。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有些舍不得在江都的这段日子。

      这样的念头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荒唐。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便该立于高台,而不是在这市井烟火之间,过这样琐碎平淡的日子。如寻常庶人一般,为生计所困,庸庸碌碌,苟且度日,这样的活法,他素来最是不屑。

      他想要什么,便会设法去拿,从不曾在“舍不得”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可如今,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他竟头一回尝到了几分求不得的涩意。

      他竟会对这样寻常庸碌的烟火生出留恋。

      又或者,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江都。

      而是某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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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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