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明玑 君子若珠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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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静。
暮色尚未完全沉下去，天边还留着一线淡淡的橘红。那株蔷薇开了，粉白的一朵，在晚风里轻轻颤着。
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朵花上。
他落在了花下的人身上。
颜泽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头发半束着，几缕散落下来，垂在颊边。那株蔷薇的枝条从他身侧探出来，粉白的花瓣几乎要碰到他的肩。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坐在暮色里，坐在花影里，坐在那一地细碎的余光里。
像一幅画。
傅烬寒站在门口，忘了迈步。
他怕自己一动，那画就碎了。
颜泽看得很认真，睫毛低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夜的雨。
傅烬寒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到近前，颜泽还是没有察觉。他微微偏着头，眉心轻轻蹙着，像是在琢磨书里哪一句难懂的话。
傅烬寒低头看了一眼那书页。
是兵法。
《六韬》里的《犬韬》。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人，平日里看着病病弱弱的，一个人躲在这院子里，看的却是这个。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着他：
“看什么这么入迷？”
颜泽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对上他的目光时，愣了一下，随即弯了起来。
“将军？”他把书放下，站起身，“你回来了。”
那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傅烬寒看着那点欢喜，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嗯。”他说，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在看什么？”
颜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书拿起来，递给他看。
“兵法。”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偌大西院，没什么事做，就找了些书来看。想着……想知道将军平日都在琢磨什么。”
傅烬寒接过那本书，低头看了一眼。
正好翻到《犬韬·武骑士》那一章，讲的是骑兵的选拔与训练。页边空白处，有几行极淡的墨迹，像是用手指蘸水画过的痕迹——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出了几处要紧的话。
他看着那些痕迹，目光深了深。
“看得懂吗？”他问。
颜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略懂一点。”他轻声道，“就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傅烬寒抬眼看他：“哪里？”
颜泽伸出手，点了点书页上的一行字。
“‘选骑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材力健疾，志在吞敌者。’”他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傅烬寒，“将军，这里说，要选‘志在吞敌者’。可这‘志’，怎么看得出来？”
傅烬寒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里，那双眼睛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宫里，皇帝问他“打算如何安置他”时，他心里那些盘算。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要怎么安置这个人？
此刻他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双眼睛里认真的光，忽然有了答案。
不用安置。
这个人，不需要他安置。
他自有他的根。
“看一个人想要什么。”傅烬寒开口，声音低沉，“不是听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
颜泽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傅烬寒继续道：“想要吞敌的人，平日里练刀，会比别人多练一个时辰。上阵时，会比别人冲得更前。受伤了，会比别人爬起来更快。这些，都装不出来。”
颜泽听着，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行字，像是在把傅烬寒的话和书上的字对着看。
然后他抬起头，弯了弯唇角。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欢喜，“多谢将军指点。”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倒是聪明。”他说，“这些书，寻常人看着只觉得枯燥。你能看出问题，还能问出来，不容易。”
颜泽愣了一下。
然后那耳朵尖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将军过奖了。”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只是……略懂一点。比将军差远了。”
傅烬寒看着他那抹红，看着那垂下去的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石凳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颜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位置，然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拳的距离。
暮色渐深，天边那线橘红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灰蓝。院墙上那株蔷薇，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朦胧的粉白。
傅烬寒忽然开口：“你可有表字？”
颜泽一怔，转过头看着他。
“表字？”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曾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自幼随母亲住在庄上，没入过族谱，自然……也没人给取字。”
傅烬寒听着，目光深了深。
他看着颜泽，看着暮色里那张清俊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黯淡。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那双眼睛看向自己。
“我给你取一个。”
那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灼灼的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将、将军……”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烬寒看着他那个模样，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松开手，却没有收回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暮色里这张脸，看着这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这微微颤着的睫毛。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道：
“君子姣若珠玑，清明在躬。”
“叫明玑，如何？”
颜泽怔住了。
明玑。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
明，是光明，是清明，是方才那句“清明在躬”的明。
玑，是不圆的珠，是那个“姣若珠玑”的玑。
明玑。
光亮洁净的珠子。
他抬起头，看着傅烬寒。
暮色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有光，很深的光。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活了千年，从来没有人给他取过名字。
他是蛇妖，深山修炼，无名无姓。后来有了那个书生的皮囊，便用了书生的名字。颜泽——那是别人的，不是他的。
可此刻，有人看着他，说——
叫明玑，如何？
那是给他的。
是只给他的。
颜泽低下头，把那一点热意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他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明玑。”他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尝一颗糖，“好听。”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满了。
“那便叫这个。”他说，“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取的。”
颜泽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
天边亮起第一颗星，小小的，亮亮的，挂在那株蔷薇上头。
颜泽坐在傅烬寒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缠着布条，是他今日新换的。布条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是傅烬寒教他的法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将军。”
“嗯？”
颜泽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暮色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底有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谢谢。”
傅烬寒看着他。
“谢什么？”
颜泽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就是想谢。”
傅烬寒看着他那模样，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还是凉的。
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低，“你配得上。”
颜泽愣住了。
他看着傅烬寒，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手很热，很稳，握得很紧。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仇恨，没有算计，没有那些他必须做的事。
只有这暮色，这蔷薇，这握着他的手。
可他知道，停不了。
他还有事要做。
那个人，还在等着他。
颜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
就这一刻。
让他再贪心一刻。
夜风轻轻吹过，那株蔷薇在风里微微颤着。
粉白的花瓣飘落下来，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身侧。
落在颜泽肩上。
落在傅烬寒手背上。
傅烬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瓣花，忽然想起那日演武场上，他用剑尖挑着的那瓣桃花。
那时候，他把那瓣花放进颜泽掌心，说“拿着”。
如今，他又把另一个名字，放进他心里。
明玑。
他轻轻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第一颗星，唇角微微弯起。
那颗星很亮，小小的，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像身边的人。
就像他。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明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