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君臣 北境军心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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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烬寒在宫门外候了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去。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困，可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耐。
禁军换了两班岗，有小太监出来看了他三四回，每次都是匆匆一眼，又缩回去。
他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今时不同往日。老将军病重，他虽袭了少将军的名号，可这朝堂之上，盯着傅家的人多得很。
等着他出错的人，比等着他立功的人多十倍不止。
所以他等。
等到日头西斜，终于有个内侍从里头小跑出来，堆着笑，冲他打了个千儿。
“傅少将军，陛下召见。”
傅烬寒点点头，随他往里走。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
殿门半敞着，里头安静得很。
内侍轻声道：“陛下说了，少将军来了直接进去，不必通传。”
傅烬寒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有些暗，窗牖半掩，只漏进几缕斜阳。靠窗的案几后头坐着一个人，穿着月白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
很年轻。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眉目清俊，肤色白皙，若不是那身衣裳和通身的气度，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傅烬寒在殿中央站定，一撩袍角，单膝点地，行了个军中觐见的军礼。
“臣傅烬寒，叩见陛下。”
那人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撂，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闲适得不像个皇帝。
“起来说话。”
傅烬寒站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傅烬寒，你祖父当年在朕面前，可没你这么绷着。”
傅烬寒抬眸，对上那双年轻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笑意，但更多的是审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而是一个上位者打量可用之才时，自然而然的目光。
“臣不敢与祖父比。”他道，语气平稳，“祖父是陛下倚重的老臣，臣不过是个后辈。”
皇帝挑了挑眉。
“后辈？”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傅烬寒面前，上下看了看他：
“你十六岁斩敌将首级，十八岁随你祖父平定北境，功劳比他只多不少。如今才二十三，北境那些鞑靼人听见你的名字，比听见你祖父的还怕。民间都传你是武曲星转世——这叫后辈？”
傅烬寒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认可。
“朕听说，你府上来了个颜家的人？”
傅烬寒心里微微一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道：“回陛下，是。颜家有位表公子，入府依附。”
“表公子。”皇帝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叫什么？”
“颜泽。”
皇帝点点头，又问：“如何安置的？”
傅烬寒道：“拨了院子，配了下人，月例从账房支。一切按表亲之礼。”
皇帝看着他，眼底有一丝笑意。
“朕问的不是这个。”
傅烬寒抬起头。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朕问的是，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这话问得直接。
傅烬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道：“陛下想听真话？”
皇帝挑了挑眉：“不然呢？”
傅烬寒道：“臣还没想好。”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但确是真心实意的笑。
“傅烬寒，”他说，“你倒是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另一份折子，递给傅烬寒。
“看看这个。”
傅烬寒上前接过，翻开。
是北境军报，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字。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比他听说的，还要糟。
鞑靼人不是偶尔劫掠，是成了规模地进攻。三座边堡被破，五个屯所被焚，死伤军民两千余人。
驻军主将畏战不出，副将战死，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合上折子，抬起头。
皇帝正看着他。
“朕要你去。”皇帝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镇守北境，三年为期。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把鞑靼人打回去，把士气提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傅烬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三年后，你若能做到，朕封你为侯。”
傅烬寒抬眼，对上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只有一种极淡的、却极笃定的东西——信任。
皇帝信他。
不是那种“朕给你机会你要把握住”的居高临下，而是“朕知道你能做到”的笃定。
傅烬寒单膝点地，抱拳道：“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不问问为什么是你？”
傅烬寒道：“陛下既然选臣，自有陛下的考量。臣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皇帝笑了。
“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往后一靠，目光里有几分追忆，“那会儿朕还小，问他为什么敢接那么险的差事，他也是这么答的——‘陛下选臣，自有考量，臣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他看着傅烬寒，眼神深了深。
“你们傅家，一个比一个稳。”
傅烬寒垂眸，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那个人，要朕帮你安置吗？”
傅烬寒抬起头。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多谢陛下。臣自己安置。”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舍不得？”
傅烬寒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他直视着皇帝，道：“臣带不走他，也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府里受人欺负。臣会安排好。”
皇帝听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傅烬寒，”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让朕想起一个人。”
傅烬寒没接话。
皇帝自顾自道：“朕的太子太傅，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臣会安排好’。后来他把那个人安排成了太子妃。”
傅烬寒：“…………”
皇帝看着他那一瞬间微僵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畅快。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朕不逗你了。去吧，三日后启程。有什么要办的，这两日抓紧办。”
傅烬寒起身，行礼，退后两步，然后转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陛下。”他回过头。
皇帝抬眸看他。
傅烬寒道：“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挑了挑眉：“说。”
傅烬寒道：“臣走后，若有人拿颜家的事做文章，臣请陛下……压一压。”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了深。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朕应了。”
傅烬寒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殿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那道圣旨，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大步往外走。
暮色四合。
他得回去。
回去见那个人。
殿内，皇帝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头也不回，问：“查清楚了？”
一个暗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跪了下去。
“回陛下，查清楚了。”
“说。”
暗卫道：“颜泽入府之后，傅烬寒待他极好。换住处，拨下人，亲自过问饮食起居。前几日二夫人刁难颜泽，让他去后罩房洗衣。傅烬寒回府后，当众斥了二夫人，把人抱回西院，亲自守着，还请了大夫。”
皇帝听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
暗卫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颜泽，什么来路？”
暗卫道：“颜家旁支庶子，自幼随母居于庄上。体弱多病，在颜家不受待见。三年前颜家落败，他被送入傅府，说是依附，实为质子。”
皇帝点了点头。
“就这样？”
暗卫道：“目前查到的，就这些。”
皇帝没再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光。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傅烬寒啊傅烬寒，”他自言自语道，“朕倒要看看，你能把他安置成什么样。”
暮色渐浓。
傅烬寒一路策马，穿街过巷，直奔傅府。
马蹄声在长街上急急地响，惊得行人纷纷避让。
他心里其实没那么急。
该做的他都会做，该安排的都会安排。三年而已，他等得起，颜泽也等得起。
可那马就是跑得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想看看他今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手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想看看他——
还在不在那儿。
暮色四合。
傅烬寒打马进了傅府，翻身下马，大步往西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那株蔷薇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粉白的一朵，在暮色里微微颤着，像是等什么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朵花，忽然想起那日演武场上，他用剑尖挑着的那瓣桃花。
那个人接过桃花时，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那个人，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君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