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结束了 “这个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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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沐澄走后的那个晚上，我睡得意外地沉。
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在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心里空空的，但并不难受。像是一个住了很久的人终于搬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回音。有点不习惯，但并不难过。
我拿起手机，看到她凌晨两点发的那些消息。
很长，很长。我滑着屏幕往下看，一条一条，都是她的道歉和忏悔。最后一条是“晚安”，发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晚安”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起床洗漱。
那天是周六，室友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完，一个人去食堂吃早饭。周末的食堂很空，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起的学生。我打了碗粥，拿了个茶叶蛋，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赵沐澄发的。
“茉言，我今天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奶茶店了。不是那家，是我们学校门口这家。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喜欢喝茉莉奶绿，正常糖。”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
“我在想，我对你好像真的不太好。这四年，你一直对我好，我从来没想过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一直以为是你性格好，你对谁都好。但现在我发现，你不是对谁都好的。你只是对我好。”
“你记得我所有的事，可我连你生日是哪天都要翻日历。你说过你喜欢吃什么，我从来记不住。你难过的时候我从来没发现，因为你从来不说。我以为你是真的不难过，其实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我真是个混蛋。”
我嚼着茶叶蛋，看着窗外的天。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没回。
把那些消息读完，我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不知道回什么。该说的那天在操场已经说完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喜欢她了。这句话是认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消息还是不断地来。
有时候是早安晚安，有时候是分享日常，有时候是长长的道歉。她说她开始回忆我们之间的事，说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她说她去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学校门口的小吃街、那家叫“旧时光”的奶茶店、操场看台、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陪我去过那么多地方。”她写道。
我看了，然后把手机放下。
室友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手机怎么老响，我说可能是垃圾短信。
其实也不算撒谎。那些消息对我来说，确实像垃圾短信。不是因为内容不好，是因为发件人已经不重要了。
七月初，暑假开始。我没急着回家，在学校多待了几天，帮导师做点事。有一天傍晚，我从实验室出来，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沐澄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披在肩上。她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的。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茉言！”
她跑过来，跑到我面前，然后停下来，有点喘。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又来了？”我问。
“我放暑假了。”她说，“想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学校？”
“你室友说的。”
我皱了皱眉。看来得跟室友说一声，别什么都往外说。
“你吃饭了吗？”她问，“我们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店，评价挺好的。”
“我吃过了。”我说。
其实我没吃。但我不想跟她一起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那我陪你走走？”
“我要回宿舍了。”我说。
“茉言……”她拉住我的胳膊，又马上松开，像怕烫着一样，“就一会儿，好不好？我大老远来的，你就陪我走十分钟，就十分钟。”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脸上的妆有点花，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叹了口气：“走吧。”
我们绕着宿舍楼走。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球，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走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来。
“茉言，”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不是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她继续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那种……你会想她，会想见她，想到她会心跳加速，见不到她会难受那种喜欢。”
我没说话。
“你走之后，我开始回忆我们之间的事。”她说，“我发现我想得最多的，不是你对我的好。是……是你。”
她的眼眶红了。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对我好是应该的。可是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我会那么难受？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我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我看到你转身走的时候，会觉得心被挖掉一块？”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了你在，突然没了不习惯。也许是因为愧疚，因为我伤害了你。也许只是因为你对我太好，换了谁都会这样。”
“但是我骗不了自己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试着不去想你，试着告诉自己这不是喜欢。可是我做不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
“茉言，”她说，“我喜欢你。”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眼泪，带着期待，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四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个笑起来有点歪的嘴角，那颗长在左眼尾下方的小痣。四年来，每次看到这张脸，我的心都会跳得快一点。
可是现在，它跳得很平稳。
“你喜欢我。”我重复她的话。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走之后。”她说，“刚开始我只是后悔，后悔伤害了你，后悔失去了你这个朋友。可是后来我发现不对。如果只是后悔失去朋友，不会这么痛的。不会一想到你再也不会理我，就觉得活着都没意思的。”
“所以我开始回忆。回忆这四年，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然后我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在意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她伸出手，想碰我的手，又缩回去了。
“你还记得高二那年冬天吗？我失恋那次，你陪我在操场坐到很晚。那天晚上我靠在你肩膀上，闻到你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很淡的薰衣草味。我当时想，这个味道真好闻，要是能一直闻就好了。”
“还有高三那年，你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饭。我从来没问过你吃没吃，也从来没想过你为了给我买早饭要早起二十分钟。但有一次你生病没来，那天早上我什么都没吃，一整天都难受。我当时以为是饿的，现在想想，是因为没见到你。”
“还有大一那年暑假，你来我的城市找我。我们逛夜市的时候，你给我买了一个棉花糖。你看着我用舌头舔棉花糖的样子，突然笑了，说‘你怎么像只小猫’。我当时心跳停了一拍，但我没在意。”
“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当回事。可是你走了之后，它们全都回来了。一帧一帧，清清楚楚。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太蠢，蠢到连自己都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站在她面前，听她说这些。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青草的气息。操场上打球的喊声停了，大概是散场了。天边的橘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深蓝，然后慢慢暗下来。
“茉言，”她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也不求你马上接受我。只要……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就行。我会改的，我会对你好，我会学着怎么爱你。”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我利用你的好，我伤害你的感情，我在别人面前说你坏话。我不是人。可是我真的后悔了，茉言，我真的后悔了。”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以前怎么对我，想我错过了什么。我去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一个人坐在那里，想象你还在。我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坐着发呆。我去操场的看台，坐到你坐过的那一边。我去那家叫‘旧时光’的奶茶店，点你喜欢的茉莉奶绿。”
“可你不在。”
她的声音哑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等她哭完。
然后我说：“赵沐澄，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她抬起头看我。
“喜欢一个人，”我说，“是会想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她，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想到她。看到好吃的东西会想给她带一份，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想拍下来发给她。她开心你就开心，她难过你比她还难过。她说什么你都记得，她想要什么你都想办法给她。”
“这是喜欢。”
“但喜欢不只是这样。”
我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是会卑微的。会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所以她笑一下你就开心一天，她看你一眼你就心跳加速。你不敢告诉她，因为怕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你只能等，等她需要你的时候出现，等她不需要你的时候默默退开。”
“这是暗恋。”
“我这样过了四年。”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四年里，我看着你恋爱，分手，再恋爱，再分手。每次你哭着来找我，我都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长大了，等你不那么喜欢那些男生了，等你有一天回过头，看到我一直在你身后。”
“可是我没有等到。”
“我等到的，是你在别人面前说我是跟屁虫，说我恶心，说我留着还有用。”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茉言……”
“你知道那天在奶茶店，周凝告诉我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说，“我在想，原来我这四年，都是个笑话。”
“我以为我是在守护你。我以为只要我够耐心，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我以为我的喜欢是珍贵的，是值得被珍惜的。可是在你眼里，那只是恶心。”
“我没哭。”我说，“你知道吗，那天我没哭。我只是坐在那里，把那杯茉莉奶绿喝完了，然后回宿舍，把手链取下来，把相册删掉。我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就不喜欢你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
“喜欢是一种感觉，”我说，“不喜欢也是。它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过程。就是有一天醒来，突然发现心里那盏灯灭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生气，就是……灭了。”
“就像蜡烛烧完了，就像电池没电了，就像太阳落山了。没有为什么，就是灭了。”
“你现在说你喜欢我。”我看着她，“可是你知道吗，我等了四年，等你发现。在你伤害我之后，在你失去我之后，你才想起来你其实喜欢我。这不是喜欢，这是不甘心。”
“不是的……”她想说什么。
“你想想，”我打断她，“如果那天周凝没有告诉我那些话，如果我一直傻傻地喜欢你，你会发现自己喜欢我吗？你会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我说，“你会继续享受我的好，继续把我当工具人，继续在我这里寻求安慰，然后去找你喜欢的男生。你会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我累了，不想再喜欢你了。然后你会觉得奇怪，李茉言怎么不理我了？”
“可是那一天永远不会有，因为我会一直喜欢你，对不对？”
她低下头，不说话。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
“回去吧。”我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转身往宿舍走。
“茉言！”她在身后喊我。
我没停。
“茉言，我真的喜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我后知后觉！是因为我蠢！是因为我现在才发现你对我有多重要！”
“茉言！”
“茉言你等等我……”
我走进宿舍楼，刷卡，推开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变得模糊不清。
我上楼，回到宿舍。室友问我怎么才回来，我说遇到个人。她问谁，我说一个以前的同学。她说哦，然后继续看她的剧。
我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户对着宿舍楼后面，看不到大门。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也许在哭，也许在发呆，也许在看着这栋楼，不知道我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
那天晚上，她发了很长很长的消息。我没看，直接删了聊天框。
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了。
从她说那些话的那天起，从我在奶茶店坐了三个小时的那天起，从我删掉那个相册的那天起，我和她之间就结束了。
结束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结束了。
就像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就像一场电影放完片尾字幕，就像一段旅程走到终点。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结局，就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喜欢我，那是她的事。
而我，已经不再喜欢她了。
那一晚，我又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在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我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心里很平静。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不是她的。她已经很久没发了。
也许终于放弃了。也许还在坚持。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了。
我起床，洗漱，去吃早饭。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我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想起四年来的很多个早晨，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心里都装着她。想着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早饭，想着她昨天跟我说的话，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可是今天，我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这大概就是放下了吧。
我在食堂坐下来，要了一碗粥，一个茶叶蛋。慢慢吃着，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
我想，这个夏天应该会很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