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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都知道了 我不会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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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从教室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上传来的喧闹和桂花香。我趴在课桌上,把头埋进手臂里,假装在睡觉,其实是在听后排的女生讨论分班的事。
“听说三班的赵沐澄长得特别好看。”
“不是听说,是真的好看。我军训的时候见过,皮肤白得发光。”
“而且她性格超好,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我动了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赵沐澄。这个名字我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了。高一刚开学,军训第三天,我在食堂门口摔了一跤,饭盒飞出去,米饭洒了一地。所有人都绕着我走,只有她跑过来,蹲在我面前问:“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马尾扎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我知道,那种感觉叫心动。
“李茉言!”班主任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你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了。你跟赵沐澄坐,她是新转来的,你照顾一下。”
我愣住,抬头看向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浅蓝色的书包,头发比军训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朝我笑了笑,眼睛又弯成那两道月牙。
“你好,又见面了。”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小声说,“还记得我吗?食堂门口那个。”
“记得。”我说。
窗外的桂花香突然变得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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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冬天,赵沐澄第一次失恋。
那个男生追了她两个月,她答应了,然后一周后男生说“感觉不太对”,提了分手。晚自习结束后,她拉着我去操场,坐在看台上哭。
“我是不是很糟糕?”她问。
“不是。”我把纸巾递给她,“是他没眼光。”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茉言,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我说。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是那种很淡的樱花香。我们就那样坐着,看操场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看冬天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天晚上送她回宿舍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等她毕业,我就告诉她。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森林公园。大巴车上,赵沐澄晕车,靠在我身上睡着了。她睡觉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坐在后排的周凝突然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你对她可真够好的。”
周凝是我的死对头。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对方不顺眼,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高一那次,我在图书馆自习,她过来问我旁边的座位有没有人,我说有,其实没有。她后来发现了,就在走廊里拦住我:“李茉言是吧?我记住你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像两只刺猬,见面就要扎对方一下。
“关你什么事。”我没回头。
周凝笑了一声,缩回后排去了。
春游那天,赵沐澄拉着我去爬山。山路很陡,她走几步就要回头拉我一把。她的手很小,但很暖。山顶上有个小卖部,她给我买了一根老冰棍,我们坐在石头上啃,看山下的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茉言,”她突然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
“会。”我说。
她笑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候我想,这样就够了。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看她笑,听她说话,在她难过的时候借她肩膀,这就够了。
高三那年,我们都有了各自的压力。作业、考试、排名,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赵沐澄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我比她好一点,偶尔能进年级前五十。
那年秋天,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陈屿。高高瘦瘦的,篮球打得很好,笑起来有点痞。他来第一天,班里一半的女生都动了心思。
赵沐澄也是。
“茉言,你觉得陈屿怎么样?”她问我。
我正在做题,笔尖顿了顿。“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评价一下嘛。”
我抬起头看她。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她每次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你喜欢他?”我问。
她脸红了,没有否认。
后来她真的去追了。陈屿喜欢喝某家奶茶店的杨枝甘露,她就每天放学后去买一杯,让男生帮忙带进教室。陈屿喜欢打篮球,她就去看每一场球赛,在场边喊加油。陈屿说她的头发长,扎马尾好看,她就一直扎着马尾,再也不披下来。
那些事情,她以前是为我做的。
高一那年我说喜欢吃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她每天早上帮我带。我说喜欢听陈粒的歌,她就去学,在音乐课上唱给我听。我说喜欢她披着头发的样子,她就一直披着,直到陈屿说扎马尾好看。
“茉言,你说他会不会喜欢我?”她问我。
“会的。”我说。
她没有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低下头去,盯着桌上的试卷,看了很久很久。
陈屿确实喜欢她了。他们在一起,然后分手,然后又在一起,然后又分手。整整一年,她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每次她难过的时候,都会来找我,我会陪她,听她哭,听她骂陈屿不是东西,听她说再也不谈恋爱了。
然后下一次,她还是会在陈屿找她的时候跑过去,头也不回。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有次晚自习结束后,她来宿舍找我。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全花了。
“他又去找别人了。”她说。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拿湿毛巾给她擦脸。她就坐在我床边,一边抽泣一边说陈屿最近跟隔壁班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在□□上聊天,被她发现了。
“他说只是朋友。”她抬起头看我,“茉言,你信吗?”
“不信。”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凄凉。“我就知道,连你都不信。”
那晚她没回自己的宿舍,就挤在我床上。宿舍很小,床也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勉强。但她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头发散在枕头上,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很淡,像一层薄纱。
我想,等高考结束吧。高考结束,我就告诉她。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几天假,让我们自己调整。那几天我没怎么复习,光顾着打腹稿了。要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说了之后她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写了很多个版本的告白,又在心里划掉。最后决定,顺其自然吧。等考完最后一科,等她放松下来,找个机会告诉她。
但我没想到,有些话,永远没机会说出口了。
高考结束那天,天气很热,太阳白晃晃的。我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她。等了很久,她都没来。我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
后来我才知道,陈屿那天在校门口等她,他们一起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空间里看到他们复合的消息。她发了一张合照,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兜兜转转,还是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写好的那些告白草稿,一份一份删掉。
没关系,我想。我可以继续等。等她下次分手,等她再难过的时候,等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一直等。
那个暑假很长,长到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我们偶尔约出来玩,喝奶茶,逛街,看电影。她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好像什么都没变。
大一开学,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但距离好像也没影响什么。我们每天都聊天,分享生活里的小事。她拍食堂的饭给我看,说难吃,想念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我拍图书馆的灯光给她看,说要考试了,复习到快吐。她给我寄生日礼物,是一条手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月亮挂坠。她说:“你名字里有个月,送你个月亮。”
那条手链我一直戴着,洗澡都不摘。
大二那年暑假,她来我的城市玩。我带她逛学校,去后街吃烧烤,在操场上看星星。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披在肩上。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
“茉言。”她叫我。
“嗯?”
“你说,我们认识几年了?”
我算了算:“快四年了。高一到现在,三年同学,一年异地。”
“四年啊。”她轻轻说,“真快。”
我看着她,心跳突然快了一拍。月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眼睛亮亮的。
“茉言,”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你觉得……我怎么样?”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藏了四年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后她笑了。
“逗你玩的啦!”她拍了我一下,“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
我也笑了,笑得很勉强。
那天晚上回宾馆,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我想,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试探我?我不确定。但有一点我确定了——不能再等了。等她下次来,或者等我去她的城市,一定要告诉她。
可是我没有等到下次。
大二下学期,四月底,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和室友在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吃晚饭。吃到一半,室友突然说:“哎,那不是你们班周凝吗?”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周凝,坐在不远处的烧烤摊前,一个人吃着烤串。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室友问。
“不要。”我说。
室友笑:“你俩多大仇啊,都毕业一年了还这样。”
我没说话。不是多大的仇,就是气场不合。高一到现在,四年了,见面还是要互相翻白眼。
吃完晚饭,室友先回宿舍了。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周凝。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哟,李茉言。”
“周凝。”我点点头,准备绕开她走。
“等一下。”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你……跟赵沐澄还有联系吗?”
我皱眉:“关你什么事。”
“有件事,”她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她看了看四周,指了指旁边的奶茶店:“进去说吧,这里人多。”
我们进了奶茶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点了杯茉莉奶绿,她点了杯珍珠奶茶。店员把奶茶端上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旧时光”那家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赵沐澄已经很少去那里了。
“你想说什么?”我问。
周凝握着奶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前几天,”她说,“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通知我。”
“嗯,是小范围的,就十几个人。”她顿了顿,“赵沐澄也去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大家又去KTV唱歌。唱到后面,都喝得差不多了,就开始聊天。”周凝抬起头看我,“有人问赵沐澄,怎么没叫你来。”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周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叫她干嘛,我跟她也没那么熟。’”
我愣了一下。
没那么熟。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每天聊天,每周视频,她来我的城市找我,我去她的城市找她。我叫她澄澄,她叫我茉言。她失恋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哭,我生日的时候她给我寄手链。
没那么熟。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问。
周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我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话。
“然后有人说,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她对你那么好。”周凝说,“赵沐澄就笑了。”
她笑了一下,模仿赵沐澄的语气:
“‘你们不知道,李茉言那个人,真的特别粘人。整天给我发消息,我不回她就一直发。放假非要来我这边玩,我不让来还生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这样。’”
奶茶店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突然觉得很热,又很冷。
“有人说,人家可能是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周凝继续说,“赵沐澄就说——”
她顿了顿。
“‘朋友?算了吧。她喜欢我,我又不傻。但她那样,真的很烦。跟个跟屁虫似的,甩都甩不掉。我要是不搭理她,她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有点疼。
“‘而且你们不觉得吗?’赵沐澄说,‘一个同性恋,整天粘着我,想想就恶心。’”
恶心。
那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还有人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清楚。”周凝低下头,“赵沐澄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说她干嘛,留着呗,反正她对我挺好的,用得上。’”
奶茶店里很安静。隔壁桌有人在聊考研的事,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客人进来。店员在喊号:“103号,芋泥波波好了。”
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茉莉奶绿,茶叶在杯底静静沉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我本来不想说的,”周凝的声音有点低,“但是那天晚上听她那样说,我就想起高中时候,你每天早上帮她带早饭,她生病了你翘课去给她买药,她失恋了你整晚整晚陪着她。我就想,凭什么啊。”
我没说话。
“你骂我也行,觉得我挑拨离间也行。”周凝站起来,“反正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李茉言,”她说,“别太难过了。”
门开了,风铃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奶茶店的人来来去去,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杯茉莉奶绿一直没动,冰块都化完了,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赵沐澄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转圈圈,配文是“想你啦”。我回了三个笑脸。
往上翻,是我前天发的,问她在干嘛,她说在看剧,发了一张截图。我回了个哈哈。再往上翻,是上周末,她跟我说想我了,暑假来找我玩好不好,我说好。
几百页的聊天记录,四年。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看那些文字,那些表情包,那些语音消息。有时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她只回个“嗯嗯”。有时候她发语音过来,带着笑,说茉言你知道吗今天发生一件特别好玩的事。
我点开最后一条语音,是她上周发的。
“茉言,你对我真的好好哦,我上辈子肯定拯救了银河系才遇到你。”
她的声音带着笑,还是那样,软软的,甜甜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奶茶店要打烊了,店员过来问我还要不要点别的,我说不用了,这就走。
走出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四月底的晚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配文是:今天天气真好,心情也好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还是那双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四年前在食堂门口,她蹲在我面前,也是这样笑着问我: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四年。
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恶心的跟屁虫。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一个还有点用的工具。
我按着那条手链,那个小小的月亮挂坠硌着我的手指。
然后我把手链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回到宿舍,室友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在奶茶店坐了一会儿。她问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是赵沐澄发的消息:
“茉言,今天干嘛啦?想你哦。”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行字。
想你哦。
以前看到这句话,我会开心很久。我会想她是不是也有一点想我,是不是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我。我会抱着手机傻笑,然后把这句话截图存下来,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叫“她的温柔”。里面有几百张截图,几百条消息,几百个她说想我的瞬间。
我打开相册,一条一条往下翻,然后点了“编辑”,选了“全选”。
手指悬在“删除”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确定删除这些照片吗?”
确定。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删除324个项目。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人呢?在干嘛呀?”
我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很淡,像一层薄纱。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在操场上靠着我哭,头发上有樱花的香味。想起高三那个夜晚,她挤在我床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想起大一她寄来的生日礼物,那条带着月亮的手链。想起她说,你名字里有个月,送你个月亮。
原来从一开始,月亮就不是我的。
我只是一个站在地上仰望的人,以为抬头就能离它近一点。可是月亮在天上,它照亮很多人,它不属于任何人。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想过要属于谁。
我闭上眼睛。
赵沐澄,从今天起,我不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