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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Do it yourself   陈帆死 ...

  •   陈帆死了。
      死在门窗紧闭水汽蒸腾的浴室,除了被憋得淤紫浮肿的脸外,倒也还算走得安详。

      “实在不好意思打搅您——”

      光滑脑门上泛着青烟徐徐的不愿意透明姓名的帅哥优雅地侧过身,将藏在身后一脸衰样的丑男子鬼影让了出来。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却是十足的傲慢,“您的死因系什么来着?不好意思太长了我没记住。”

      陈帆抬眸扫了眼横跨整个卧室的影像幕布,又和幕布前昂首挺胸的青面獠牙光头对上视线。
      语气平平:“洗澡时间过长密闭空间缺氧没站稳后脑勺着地导致的死亡。”

      “哦这样。”光头皮笑肉不笑,指甲尖得能锄地的手里凭空变出一只记号笔,“您能不能给我一个简洁明了的回答呢?”
      “比如……”他咬开笔帽,罔顾形象的随地大小吐,接着用笔触在幕布列出来的表格里的某一栏画了一个问号,“您到底是缺氧死的,还是摔死的。”

      陈帆抿了下嘴,认真笃定道:“是气死的。”

      “?”
      光头倨傲轻蔑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于是在问号后又跟了个问号。

      陈帆错开他的目光,滞了声。

      死前一小时。
      他和他妈就“绝对服从与被动接受”的话题展开了一段废话连篇的激烈角逐。
      不过大多时候是他妈喋喋不休的说,他心不在焉的听。偶尔掐准头了,十句里边儿辩驳个一两句。
      但没多大用。
      事关人类和谐与否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在一言两语间被他妈强势又不容置喙的拍板定案下来了。
      甚至连对方人影都没见到的。

      陈帆安慰自己名利场上的联姻都是这么冷酷无情。化悲愤为动力,秉着一口恶气在工位上酷酷干到凌晨,直至精疲力竭才偷得空闲刷了个朋友圈,结果入眼的一条就是他弟遵从本心从校服到学士服谈的女朋友,两人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的九宫格图集。

      只听得清脆的嘎嘣一声,陈帆自诩坚毅的世界观分崩离析,顽强的小心脏支离破碎。
      恶气变作郁气,头脑也宕了机。

      陈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公司,又是坐的什么交通工具回的出租屋,什么时候脱掉的衣服,什么时候打开的喷头。

      自然也忘了冬天淋浴要开点窗缝透气的常识。

      这断片的不亚于在陈赐礼十岁生日那天,极度恐高的他被爸妈以爱为名威逼利诱着陪同寿星坐上云霄飞车,陷进惊魂动魄后长达数分钟的空白状态里一样。

      也跟从小被丢到姥姥身边放养五年,在愧疚地找上他之后,真情流露地告诉他说,其实你还有个嗷嗷待补的弟弟。
      给了一个很充分的说辞,怕他孤单。

      陈帆在没改名前叫陈凡。说是愿他顺遂,承载平凡。
      弟弟叫陈赐礼。
      一个自小不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即便有着名义上的血缘,去也难免畏手畏脚寄人篱下。农村和城市的生活方式不同,在几次习以为常的言行举止里落下话柄后,过得更加如履薄冰。

      直到高级学府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刻,陈帆才第一次拥有了为自己谋求利益的资本。

      他去公安局改了名字。

      “帆,陈帆。”扬帆起航的帆。

      彼时大学毕业不过两年。
      事业刚开始起步,奶奶也还健在。即便被道德绑架真结了亲,相敬如宾的日子也是极好的。千不该万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更不应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偏偏一切发生得又是那么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恰好独居,恰好不爱社交,恰好手机不在身边,恰好赶上周天放假。
      等人们察觉到世界上有这么一条无足轻重的生命在无关紧要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陨落的时候,尸体早已经凉透。

      陈帆垂了垂眼,恳请道:“能给我的尸体披一件衣服吗?”

      光头明显没料到思忖半天的魂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惨不忍睹的五官拼接出了一种错愕的神情。
      他侧头睨了眼地上未着寸缕的尸体,手腕轻轻一翻,便凭空变出了件黑衬衫盖在上边儿。

      陈帆认出了那是寒冬腊月里压箱底的东西,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光头没多言语,仿佛思他所想,嘴皮子一撅,食指一勾,那件黑色的衬衫便消失不见,一件上了年代的花面袄子替代了它原本的位置,将尸体头部以下盖了个完全。

      眉头一皱,陈帆双眼凝神,像是在仔细辨认。

      光头顺着他的视线,轻描淡写道:“随便扒来的。”

      陈帆无语了。

      不多时,空旷的楼道里忽地响起一道惊天泣地的嚎叫,声音洪亮无比:“他奶奶的!!!哪个龟儿给老子衣服偷孬!莫要等老子逮到!”

      这是对门4013的徐大爷,七十来岁老气横秋的年纪,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体魄。就昨天,还当着陈帆的面徒手劈死了一只蟑螂鼠。

      陈帆想起那血流成河的惨状,有些无奈地抠了抠额额角,“……应该不会和尸体计较的吧。”

      “叽哩呼噜说什么玩意儿。”光头皱紧了脸,转身,重新抄起笔,在空白格那栏填上一个‘郁结’,接着,回过头来对着陈帆若有所思地端详了翻,手腕上移,回到前面长相那行,将‘奇丑无比’改成了‘勉强下得去眼’。

      陈帆动了动唇,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新改的六个大字被抹掉,单单留下个‘丑’字。

      他不说话了。

      光头心满意足地将歪鼻子扶正,望着幕布上丑陋崎岖的脸自洽道:“只有这等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绝色容颜,才担得上才‘仪表堂堂’二字啊!”

      “……”

      陈帆放下手,诚言,“我有一本绝版的词典,便捷高效,您要是需要可以拿去。词典就在——”滞空的眼珠迟疑地转了转。

      “荒谬!”光头登时打断,“我可是学富五车之人,学识渊博放眼整个宇宙,那都是无与伦比!独树一帜!独领风骚的存在!”

      陈帆:“……”

      光头恶狠狠地瞪向他,红眼利煞。
      只是天南海北的眼距,一眼站岗一眼放哨。杀伤力为0。

      陈帆默默将落了一地的话茬捡起来,违心道:“您可真厉害。”

      光头黑脸微红。

      陈帆瞧见,话锋猝不及防一转,“咱们什么时候上路呢?”

      “不急。“光头很自然地抱起手臂,视线回到幕布上,侃侃而谈地替陈帆做起了自我介绍。

      “男,24岁,未婚(单身),面丑心善,曾自发组织过几次义工志愿队伍,用于帮助伶仃老人和留守儿童。此人家境殷实,却缩衣节食过得清寒,猜测是复杂的家庭结构导致。闭目前曾与家人爆发过冲突,但可以确定的是,死因系意外导致。”

      光头摸了摸下巴,视线转到低头不语的鬼影身上,断言道:“一般像你这种情况,是可以自发选择投胎点的。”

      陈帆点了点头,没吱声。

      没一会儿,光头说:“你就没有想问的?什么是投胎点,投胎前要注意些什么的?没有?”先前那些新魂可是焦灼烦人的很,问东问西一刻不得消停。

      陈帆摇了摇头。

      “好吧。”光头有点遗憾。口舌浪费不出去。
      摆手一挥,房间里发着亮眼白光的幕布凭空消失,一览无余的天地霎时暗了下去,仅靠着天花板中间的那块方正灯板支撑。

      阳间的时间还在不停走动,锈迹斑驳的铁窗外的夜色由墨变黑,星星也跟着藏了起来。

      又过了会儿。

      光头抬起手腕,看了眼密度精确的机械表。随后清清嗓子,侧目过去后正色道:“趁着那帮大老粗没来,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父母最后一眼?”

      摇头。

      “弟弟呢?”

      摇头。

      “奶奶呢?”

      脑袋不动了。下得更低,但很快,小幅度地摆了摆。

      夜半三更,阗寂无声。

      一鬼一魂相对而站。陈帆像个被罚站的学生,低着头,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光头则是由抱臂的姿势变成了背手,无所事事地打量着这个狭小到令鬼感到窒息的房间。

      厨房厕所,要啥没啥。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只到他腰边的冰箱,和一台古董本。衣服少得可怜,春夏秋冬倒也齐全,挤在一个上边是衣架,下边是收物柜的角落。收物柜就五个格子,偏偏还附庸风雅地摆了几盆绿植用来压榨。

      在扫向最后一个格子时。光头懒散飘忽的眼神好像瞬间就定了。

      瞳孔登时瞪到最大,几乎看不到眼白。盛满眼眶的,除了三分骇异外,剩下七分全是惊悚。

      一个鬼,难不成看到了比他还可怕的?

      光头半开着嘴,上下牙齿打着战栗,牙齿摩擦的咯咯声在静寂的氛围里反复响起。

      陈帆抬眼看过去。

      只见青面獠牙的鬼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很诡异瘆人。他的牙齿完全的暴露,两颗尖牙用力地抵住下嘴唇,被戳中的地方已经往外溢出了血丝,顺着嘴角下流。

      来不及反应。

      光头有些阴冷森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为何物?”他举起手,空荡的指尖瞬时出现了一块丝质的物体。

      “手帕。”陈帆顿了顿,又说:“手巾?”

      “没什么区别。”光头说,“上边绣的什么你知道吗?”

      “锦鲤。”

      “什么颜色的?”

      陈帆想了下,“记不得了。”

      光头提醒说:粉色。”

      “……哦。”

      “你是做手工行业的?“光头又问。

      陈帆摇了摇头。

      “那这是买的?”

      “或许吧。“陈帆不太确定,“也可能是别人送的。”

      光头这次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牙,血迹消失不见,他若有所思地将手帕在手掌里摊开,小心又谨慎地扯着四个角分别看了下。随后,他上前一步迈到陈帆跟前,将手帕塞到陈帆虚握的手掌里,连带着手帕一同扣紧,然后松开了手。

      陈帆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光头,又看向衣架子下边散落一地的植物种子。嘴角绷了绷。

      “陈帆。”光头郑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移位的五官尽可能地表现得严肃起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对人间还有什么念想没有?你可以任意向我提一个要求,我会满足你。”

      陈帆不吝啬:“我要复活。”

      “……”光头伸出双手,目光诚挚,牢牢地抓住了陈帆的两边肩膀,牢牢的。

      “……”

      陈帆撇开眼,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告知一下我的父母,请求他们在奶奶面前隐瞒一下我的事情……奶奶很聪明……至少……编个像样点的理由。”

      光头慨然应允。

      “银行卡密码是182108,卡里有三十万。医疗保险要按时缴纳,十万替我转交给奶奶。十万买养老年金保险。”陈帆估量了下,“暂时先买三年的,到期再续缴。”

      顿了顿,他露出一个局促的表情,“……不好意思,要求是不是有点多了。”

      “但其实。”怕被拒绝似的,陈帆忐忑道:“核心的一个要求就是照顾奶奶……把钱直接转交吧。”

      光头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没说话。

      陈帆退缩道:“把钱直接转交就可以。”

      “你自己呢。”光头说,“我答应你说的这些。那你自己的,关于你自己的要求,有没有?”

      “啊。”陈帆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头发。

      光头说:“比如给你父母转告一声后事要怎么操办,墓地选在哪里这些。”

      “没有了。”陈帆认真地朝着光头鞠了一躬,“麻烦了,谢谢。”

      光头吁了口气。

      随后用那只仿若百宝箱的手变出一根通体鎏金的白毛笔,在虚空里挥毫。

      几缕幽幽的蓝红火焰从笔尖蹿出,上升至天花板,汇集在一起,迸发出一个炫目庞大的光点。原本黯然的房间一下变得明亮无比。

      一旁瓷白掉漆的墙壁在这时现出一扇绿幽的门,似烟似雾霭缭在侧,有着荒诞的妖异感。

      “这是转生之门。”光头收起毛笔,介绍。

      陈帆黑沉木讷的眼眸里总算有点亮色。

      生前坚定的唯物主义思想在这一刻彻底由碎片瓦解成了碎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捡了个最蠢的,“你真厉害。”

      光头捋了把头顶并不存在的秀发,装作漫不经心道:“还阔以。”

      “那,”陈帆看着他拼命狂压的嘴角,“他们什么时候到?”

      光头手掌捂住嘴,声音含糊:“谁们?”

      不等陈帆回答,他了然一笑,放下手,道:“不用等。我给你开了vip通道。”

      陈帆缄默片刻,又道了句谢。

      转身,手快要触碰上那扇门时,却又被身后人一把扯了回来。

      “急什么。”光头蹙眉道,“投胎的相关介绍和注意事项都还没跟你说,你这样莽头一撞,不晓得会掉进哪个时空。”

      “啊。”陈帆难为情道:“……不好意思,您请说。”

      “无事。”光头鲜见的宽容大度,“赶着去投胎的我见得多了。”他松开陈帆的胳膊,以防止不必要的变故发生,弹指间又将那道虚空之门收了回去。

      映照在陈帆瞳孔里的矩形光影顷刻间缩成一个渺小的绿色光点。

      光头语气严肃起来,一本正经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记好,我只说一次。”

      “……好。”

      陈帆放空的思维收拢了点。

      光头咳嗽了声,虚拳落在下巴处,充当话筒,声音铿锵有力:“关于投胎的相关事宜,主要分为望闻问切四个部分。望闻,顾名思义,回望闭目前的所见所闻,往生路里的记忆链条会将过去的一点一滴用无数张小册片串联起来,抬头就能看到。不论喜忧,不论深浅,不论刻骨铭心的念念回响或是肝肠寸断的刻意遗忘,这些五花八门记忆拼凑成的过去,算是作为这一世的道别——当然,如果嫌繁琐拖沓迫不及待想要转世的话,这一趴也是可以采取一键记忆清除按钮直接跳过的。”

      光头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地瞧了陈帆一眼,“是不是很人性化?”

      陈帆语气略迟疑,“走马灯?”

      “差不多。”光头说,“但要高级些。往生路里没有任何维度限制。也有念旧的魂割舍不掉过去进去就不会再出来的例子。”

      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要开口的架势。光头正大光明地抬起另外一只打满小抄的手,继续道:“问切。问未来的路,脚踏实地的走。生平坏事做绝的人丧失问的权利,安排到哪路走哪路。哪怕荆棘遍布,哪怕无从下脚,哪怕血流成河也得老老实实死过去。反之,善人有自主抉择的绝对自由。生平积累的福报越深厚,选择的范围就越广袤。说通俗一点,就是市面上流行的diy。”

      总算念完。光头双手放下去,干涩地咽下好几大口唾沫星子,语言系统切换自如:“Are you ready?”

      陈帆莫名幻视公司那位有着同款发型在每次动工前一口一个ready的洋混子老板,几乎是条件反射响应:“收到。”

      然后又说:“跳过吧。”

      老板光表示很满意地拍了拍员工陈的肩背,体恤道:“成,那还说啥了,直接开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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