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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盒与取景框 晚会的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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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的电子乐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耳膜。
已经很晚了,但是池静还是不想回去,推开天台沉重的铁门,夜风裹挟着未散的暑气扑面而来。
发信人是池新强,是她爸爸。
“这星期卡上怎么花了五百块钱,你去哪疯了,刚开学就大手大脚的。”
“你怎么知道的。
“开学买了床帘,充饭卡和水卡,还要买教辅书。”
那边很快跳出一段长长的语音,池静盯着看了半分钟,还是点开:“买那个干嘛,浪费钱,上个大学还变娇气了。那教辅书,你问问学长学姐啥的,买个二手的呗。咱们家条件不好,你上大学了,得知道为我们分担分担了。”
“你说说你,非要跑那么远上大学,北京东西多贵呢。当初让你在省城读个师范,你非不要,师范大学有什么不好,分配工作,还能出来做做家教,找对象也好找。你看看你胡叔叔家的女儿,马上毕业就结婚了,那男的虽说岁数大点,但是自己家里有个厂子呢……”
池静几乎是应激一样按掉了语音条,周围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市中心有零星的冷光。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像是白杨树的树杈,每次狠狠地呼吸都有风穿过的声音。
露台的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被踩扁的空烟盒。亮银色的包装在昏暗的月光下折射出一种颓废的吸引力。
池静盯着它看了许久,像是被某种隐秘的、反叛的冲动驱使,她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指尖触碰到了那带着灰尘和潮气的纸壳。
“大学委对这个感兴趣?”懒洋洋的声音从阴影里跌撞出来,余烬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斑驳的铁门边,身上套着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刘海被风吹乱,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轮廓冷峻而英挺。
池静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烟盒,像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小偷。
“想不想试试?”余烬直起身,慢吞吞地走近,随手从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包拆了封的烟和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动作花哨地转了一个圈,指尖捉住一缕掠过的彩光。
池静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根细长的白色纸卷,然后沉默地地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支烟。
“怎么抽?”她问,声音很轻,慢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余烬垂着眼睛看她,没什么表情,眉毛耷拉下来的时候,会有一点悲伤的味道。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缓慢地绽开一个笑容,“我不会抽啊。”
“什么?”池静愣住了,余烬趁机抽走了她之间的烟。
“我说,我不会抽烟。”烟放进烟盒,和打火机一起塞回口袋,余烬扬眉,往后一靠,浑不吝地笑,露出一颗传说中小而尖的虎牙,“这是别人的外套,我先冷气开的太大,就穿着了。”
他从池静手里拿走了那个瘪瘪的烟盒,顺手一抛,烟盒稳稳地落在垃圾桶里,“这玩意儿除了能让你看起来像个堕落的不良少女,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凑近了些,呼吸里只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池静,如果你想通过折磨自己的肺来反抗什么,那反而顺了别人的意,让自己成了一个短命鬼。”
池静感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麻,那股香气早就抽身而去,只留下夏夜的风还不知疲倦地吹。
军训进入第三天,烈日依旧毫不留情。池静存了一点想要在辅导员面前留个好印象、以便日后评奖评优的私心,凭借出色的摄影和文案能力进入了学院的“政工宣传组”。
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游离在方阵之外,挂着从学院借的单反相机,在训练场的边缘游走。不用在烈日下暴晒,不用踢正步站军姿,这让她有种隐秘的解脱感,仿佛找到了这个集体环境中一个属于自己的透气孔。
她原本不会用相机,父母都不是有艺术追求的人,家里也没有条件买一台哪怕是二手的相机。
拍照,其实是余烬教她的。
高中午后的偶遇之后,两个人总能在同样的地方遇到。有时候池静只是为了逃避跑操、或者是傍晚出来背书、又或者是偶然有一天心情不好,翘了晚自习跑出来,坐在八角亭里面发呆。
而她时常会碰到余烬,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也就习惯了。池静坐在亭子里,余烬就窝在墙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傍晚,池静依旧跑到八角亭背书,却看见余烬拿了一台相机在拍夕阳,她不自觉驻足,看着他。
余晖之下,少年的短发被染上金黄,凌厉的五官将小麦色的肌肤切割出明暗不同的色块,相机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反射出遥远而梦幻的光。
忽然,少年端着相机转身,镜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准了池静,她愣在原地。
“笑一下。”
池静听到夕阳里,他的声音轻快昂扬,于是,没来由地弯起嘴角。
少年放下相机,轻笑了一下,池静看到他有传说中可爱的小虎牙。
“帮我拍一张呗。”他走近,把相机递给她。
池静的脸有点烧,手指捏紧了语文书的封面,“我,我不会用相机。”
“我教你。”他整个人凑近,挡住了大半阳光,身上有很淡的柑橘香。池静忽然想起之前有朋友和自己抱怨学校早恋之风盛行,现在天天一进男厕所就是扑面而来的古龙水味,呛得人想吐。
池静想着,忍不住笑出来,余烬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笑什么?看懂了吗?这个是拍摄键,这个一转就可以调焦距,就是这样。然后这个是调曝光的......”
“池静,池静!”池静猛然从思绪中惊醒,回头看,是政工组的同事徐俐,“再拍十五分钟就回去吧,还得修照片写文稿,龙哥说今晚就要发推送。”
“哦哦,好。”
池静端着相机,例行公事般地捕捉着训练场景——整齐的方阵、挥洒的汗水、严肃的面孔。镜头扫过一个个被阳光晒得发红、表情或坚毅或痛苦的脸庞,最终,在不经意间,定格在了三连的方阵中。
余烬站在第二排第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穿着迷彩服,池静却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此刻的余烬和往常又是不一样的,不再松弛地倚着靠着,脊背挺直,显得身形优美而挺拔。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过线条流畅的脖颈,没入衣领。他微微抿着唇,眼神平视前方,没有左右乱瞟,也没有因疲惫而垮下肩膀,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带着点无聊地承受着阳光和时间的炙烤。
池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她调整焦距,将他的侧影框进取景器中心。背景是略模糊的、晃动的绿色人影,唯有他是最清晰的、稳定的焦点。阳光在他汗湿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屏住呼吸,快速地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训练场背景音里微不可闻。
然而,就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余烬像是有所感应,帽檐下目光偏移,漆黑如墨的眸子没什么情绪。
池静猝不及防,与他视线撞个正着。
池静一瞬间大脑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握着相机的手心几乎沁出汗来。她像个当场被抓获的小偷,慌乱地、几乎是本能地将相机镜头猛地转向旁边,对准一棵无辜的梧桐树,欲盖弥彰。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玩味。她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往前几步,又走向另一只方队,肩颈端得太久了,有点酸。
教官却在这时候吹响了休息的哨声。方阵瞬间松懈下来,人群开始移动、喧哗。
池静刚想要放下相机,取景框里却突然出现少年半张笑脸,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她口袋里摸出镜头盖,扣上,拧紧。
少年身上的柑橘香混杂着暴晒后的草腥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下来,帽子摘了,短发被汗浸湿,显得眉眼愈发凌厉。
“大学委,老师知道你在这偷拍坏学生吗?”
池静心跳如雷,却在那一刻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感。她没有躲闪,反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坏学生如果不出现在镜头里,谁会知道他在这里受罪?”
余烬似乎是被噎了一下,挑挑眉,伸手过来要拿她的相机:“给我看看。”
池静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相机护在怀里,余烬睁大眼睛看她,然后笑了,凑近她,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耳朵:“偷拍我,还不给看,真霸道呢。”
“没拍好,马上就删了。”池静抿着嘴,斜着眼睛瞪他。
“怎么可能,哪怕你技术再差,就我这张脸也能把照片救活。”余烬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她。
“不要脸。”池静有些恼羞成怒,额头的血管在跳,耳边嘈杂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你快点回去吧,教官喊集合了。”
余烬慢悠悠地回头看,哪有人集合,可还是决定顺她的意,敲了敲镜头盖:“走了,今晚我一定要在公众号上看见自己啊。”
池静肚子里一股无名火,低头检查了一下镜头,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调出刚才那张偷拍的照片想立刻删掉,却停住了。
屏幕上,少年挺拔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汗水闪烁着微光,定格在一种介于隐忍与不羁之间的独特气质里。
“池静!池静!拍好了吗?看什么呢?”耳边又传来徐俐由远及近的声音。
“没什么......”池静来不及把相机收起来,就被徐俐拿走去看了。
“这张很好看哎!特别是这男生,还挺帅,我怎么都没发现咱们学院还有这号人物。留着留着,今天晚上就发出去。”
徐俐一如既往地聒噪,池静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确实,很好看。
她想起高中那张照片,她拍的第一张照片。
余烬随意地站着,身形颀长挺拔,精致漂亮的眉眼融化在笑意中,夕阳温柔地勾勒出少年人的轮廓,风吹起他的刘海和T恤下摆,背后,是云层晕着酒色霞光,还有爬满栅栏的、不知名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