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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黏稠的九月与破冰 九月,暑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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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暑气还是黏稠的,湿漉漉地缠上来,像是一块被反复浸湿的厚重绒布,裹住每一寸皮肤,让人无处可逃。
池静坐在黑压压的新生方阵里,像一颗被嵌进棋盘的棋子。她微微含着胸,让那身过于宽大的军训服吞噬掉所有可能勾勒出的身体曲线。周围是喧嚣的,各种口音的热情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一种令她不安的嗡鸣。
太热闹了,这让她更加抽离,像是灵魂从脑门溜出来,安静地俯视着愚蠢的热闹。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毛的黑色运动鞋上——这双鞋还是体育中考时买的,说是专业的跑步鞋,花了妈妈两百块钱,三年了,顶脚了也不肯丢。
台上,领导的声音透过劣质音响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种被重复过千百遍的、空洞的振奋。她听着,那些关于未来、成功、锦绣前程的华丽词汇,心里事不关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典礼终于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落幕。人群如同解冻的河流,开始向几个出口缓慢地、粘稠地涌动。汗味、劣质香水味、塑胶被烈日灼烤后的气味,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池静!快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宋美甜。她的新室友,一个水果硬糖般色彩鲜明、质地坚硬的女孩。此刻,正挽着另一个室友刘芊楚的手臂,回头催促着,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对新世界的好奇。
池静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像一截无波的静水,汇入了喧嚣的河道。
宋美甜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她能立刻指出哪个男生的侧影好看,也能迅速地和旁边陌生同学搭上话,笑声像溅开的油花,热闹,却有些烫人。刘芊楚则在一旁,大嗓门地进行着或赞同或反驳的点评,带着一种未加打磨的直率。
池静沉默地走在她们身边,像一个安静的注脚。
“晚上年级组织的破冰晚会,我们一起去吧!”宋美甜兴致勃勃地宣布,“听说很有意思,能认识好多新朋友!”
破冰。池静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人为什么执着于破冰?执着于认识新的人?执着于和解?执着于和不合拍的人做朋友?恨就是恨,讨厌就是讨厌,内向就是内向,有什么好解释?有什么好改变?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一个合理的推脱借口。
“别我我我的了!”宋美甜打断她,亲昵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轻,“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像得救般掏出来,是李慕思的信息。她高中时代唯一算得上亲密的朋友,此刻正在另一所光芒万丈的大学里,体验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静!高羽答应周末一起去玩桌游了!你也一起来呗!”
高羽。那个名字像一颗被小心珍藏的、光滑的鹅卵石,曾经在她沉闷的高中岁月里,泛起过微不足道的涟漪。他是优等生,是阳光,是所有少女梦境里一个模糊而完美的剪影。
池静看着屏幕,指尖有些凉。她应该雀跃,像所有暗恋故事主角那样,高兴得手足无措,或者尖叫着和朋友分享这个好消息,然后叽叽喳喳地讨论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可此刻,她只觉得疲惫,隔着手机屏幕,隔着这一整个喧闹浮躁的九月的城市,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名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遥远的、不真实的雾气。
它能融化她心里这座冰山吗?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南风大学的林荫道在阳光下被染成暧昧的金色,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这是一个新的世界,允诺着无限可能,却也充满了未知的、令人心悸的动荡。
应该破冰的,试试呗。
她收回目光,对宋美甜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声音依旧很轻,落在喧嚣的人潮里,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惊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去面对了。
她的战争,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破冰晚会的场地设在学生活动中心,变幻莫测的彩色氛围灯将人影切割成晃动的色块。空气里混杂着空调机发出的令人不适的霉味、甜腻的饮料味和过于激昂的电子乐,每一种感官都在被强行入侵。
池静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误入闹市的穴居动物,手里的橙汁一口未动,冰凉杯壁沁出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宋美甜和刘芊楚早已像灵活的游鱼,汇入了中央游戏社交的人潮。池静看着她们,看着周围那些轻易就能大笑、就能亲昵地玩在一处的面孔,不屑,不明白,也不向往。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视,像一台冷漠的摄像机,记录着这幕与她无关的青春狂欢,然后,在活动室另一边,人群中心的地方,定格。
长沙发的角落坐着一个男生。
他几乎是陷在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地支着,手边放着一听啤酒,铝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微微仰着头,轮廓冷峻,眉目英挺,后脑抵着墙壁,身边人说了什么,他勾唇笑得又坏又张扬。
池静眯起眼看他的头发。在灯光恢复正常的间隙,能看出是一种极深的、被强行覆盖过的闷青底色,发根处新长出的一小截则是原本较浅一些的亚麻色。这让他整个人像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破损感。
他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正动作花哨地洗牌,手指灵活,纸牌在他掌心发出利落的“唰唰”声,带着一种娴熟的、街头式的炫技。他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滤嘴被他用牙齿轻轻咬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上下晃动。
“输了的人,真心话大冒险,自己选,别怂啊。”他抬了抬下巴,对坐在对面一个面色紧张的男生说道,声音不算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带着点懒洋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周围爆发出哄笑和叫好声,显然,他是这个临时游戏圈的核心。
是余烬,她认出来。
池静的记忆回到高中某个闷热的午后,学校小树林深处的小亭子。她抱着刚发下来的、分数难堪的物理试卷,想去学校小树林的角落躲一躲。
正蹲在墙角不争气地抹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动,一抬头,就看见少年扒在围栏上没有尖刺的一小段,两个人尴尬地面面相觑。
池静不合时宜第吸了下鼻子,然后一瞬间难堪地埋下头。她听见少年利落地从墙上翻下来,拍了拍衣服,踩过草地和陈年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走出一段,忽然“啧”了一声,然后折返回来,站在她面前。
“喂!”
池静闻声抬起头,看见少年状似随意地递过来一包纸:“擦擦吧。”
池静愣了愣,大脑因为哭泣还处在缺氧的状态,反应很慢,行动也变得迟缓,好半天才把纸结果来:“谢谢啊。”
少年扯唇轻轻笑了一下,颇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别揭发我就成。”
池静仍然愣愣地仰着头,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的她有些晕眩,下一缕风扬起她头发之前,少年已经颇意气地挥挥手走远了。
很久之后池静才在李慕思的口中得知他的名字:余烬。
真是个好名字,池静当时心想,像燃烧后冷冽又迷人的残留物。可惜和名字一起的,是他那些“丰功伟绩”
什么翘课逃学啦,什么打架斗殴啦,什么抽烟喝酒啦,什么一周换两个女朋友啦......
危险,混乱,不可招惹。
这是她认知里,关于他的全部标签。
此刻,在这个混乱的破冰晚会上,这个危险人物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以一种更加张扬、更加不容忽视的方式。
说实话,池静有些惊讶。因为对人际交往过分冷淡的关系,池静对于到底有谁和自己一起考入了南风大学一点兴趣都没有,用她的话来说,校友会是最消耗精力又无用的东西,当然了,大多数人还是对此趋之若鹜。
所以池静不知道余烬也考入了南风大学,甚至和自己同在数学学院。
他依旧是那股不安分的力量。他赢了牌,会挑起一边眉毛,用略带玩味的眼神看着输家,逼得对方面红耳赤。他输了,也浑不在意,随手拿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大方地选了最刁钻的大冒险,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痞气。
他似乎在享受着掌控局面、制造混乱的快感。
一个女孩子大概是玩大冒险输了,被同伴推搡着,脸红着上前,似乎想加他的联系方式。周围有大胆的男生起哄,女孩子脸更红了,余烬不轻不重地踹了带头的人一脚,脸上仍然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大方地接过手机留下号码。
池静饶有兴趣地咬着吸管看他,看他掏出银色的打火机在手中把玩,纤长的手指把火机困在指尖,银色的金属外壳时而捕捉到一缕掠过的彩光,像暗夜里倏忽明灭的兽瞳;看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偶尔皲裂,目光掠过狂热的人群,扫过兴奋扭曲的面孔,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空茫与审视,仿佛他身在局中,灵魂却悬浮于上,冷眼旁观着自己一手制造的喧嚣。
一次,两次。
就在他仰头喝酒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整个场地,然后,穿越了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光线,与角落里池静安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刹那,他吞咽的动作似乎有瞬间的迟滞。脸上那戏谑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打量。
仅仅一秒,或许更短。他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坏意的笑,将空啤酒罐“哐当”一声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引来又一波欢呼。
池静低下头,嘴角因为洞察人心的得意而扯出一丝冷笑。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需要忍耐的无聊夜晚。
现在,她知道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新生水域下,藏着能轻易搅动波澜的暗礁。而她已经,无可回避地,瞥见了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