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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姜芃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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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芃芃是疼醒的。
不是那种睡迷糊了的疼,是扎扎实实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她睁眼,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有乌鸦盘旋,叫得刺耳难听。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手一撑地——不对。
手呢?
她低头。
一只棕黄色毛茸茸的爪子,正按在泥土里,指甲缝里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姜芃芃盯着那只爪子看了半响。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旁边躺着一只死老鼠,已经被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耷拉着,苍蝇嗡嗡爬着。
她张嘴想骂人。
发出的是一声尖锐的“吱——”
得,穿成黄鼠狼了。
她在乱葬岗蹲了三天,才算勉强接受这个现实。
这三天里她搞明白了几件事:她能听懂人话,能隐约感觉到谁身上有“气”,半夜还能看见飘来飘去的白影子。
那她能不能试着去讨封?
老家那些故事里,黄鼠狼修行到一定时候,要找人来问一句“你看我像不像人”。对方说是黄鼠狼,就道行尽毁;说像人,便能得正果。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修行到一定时候”。可总得试试。
总不能在这乱葬岗里蹲一辈子。
下山那日天朗气清。
姜芃芃顺着山路往下跑,到了山脚,前面是一座城——扬州。
她蹲在墙根底下,观察来往的行人。讨封这事赌命,万一对方张嘴说“像黄鼠狼”,她就完了。得找个心善的,最好是小孩子。
正想着,街上忽然浩浩荡荡驶过一队马车,往城外而去。
姜芃芃猛地一顿。
那马车里有东西——氤氤氲氲的,像是灵气,又像是光,让她不由自主就想跟上去看看。
车队来到寒山寺。
马车停下,一个贵妇人被丫鬟扶着走下来,手里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那孩子——
姜芃芃看呆了。
小女孩身上有一层淡淡的柔光,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似的。太阳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张小脸发亮,是她自身的灵气,不是日光。
贵妇带着丫鬟进殿参拜,小女孩被留在院子里,由奶娘陪着。
姜芃芃的心跳得飞快。
机会来了。
她瞅准奶娘转身的空挡,从草丛里窜出去,直奔到小女孩面前,直立起身,两只前爪握拳,眼巴巴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孩。
台词已经在心里滚了无数遍,“你看我像不像肤白貌美、法力无边、天赋异禀的仙子?”
可对着这张干净小脸,那套词忽然变得很傻。她顿了顿,临时改口。
“像不像……那种特别厉害的仙女?”
小女孩歪着小脑袋,上下打量着她。
姜芃芃一动不敢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小女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像。”她说,“好可爱呀。”
说着便蹲下身,伸手要摸姜芃芃。
姜芃芃心里一喜——成了!
就在这时,奶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姜芃芃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冲小女孩飞快地说:“小孩,我会报答你的!下次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跑,欢快地往山下窜。
然后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雷一道接一道,劈得她满地打滚,皮开肉绽。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孩子身上的光,那股让她不由自主跟上去的灵气……根本不是凡人。
但她咬紧了牙,趴在地上,对着天喊:
“我会报答的!给个机会!!”
雷没有停。可每一道雷劈下来之后,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洗刷重塑。
她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迎着雷劫硬抗。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停了。
她趴在地上,浑身焦黑。但她还活着。
她动了动手指——毛茸茸的爪子不见了。
是一双人的手。
她终于修出人形了。临水自照,水面中映出一身浅黄衣裙,眉眼灵动,申形纤细,彻彻底底成了人。
只是刚化形根基不稳,不敢贸然下山。只得寻了个山洞闭关,一边修行一边等。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期满,姜芃芃掐指一算,当年讨封的那个小女孩,竟是林黛玉。
她不由欢心雀跃,急急向扬州城飞去,只见旧时府邸已换新人。
掐指一算,林黛玉如今身在荣国府。
一想到红楼里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雪剑严相逼”,她便坐不住。
姜芃芃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说是日夜兼程,其实她飞一段走一段,飞累了就落地歇会儿,歇够了再飞。毕竟刚做人不久,还不熟练,怕在半空中掉下来,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路上走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她站在京城三十里外,看见了那团光。
天子龙气和万民愿力凝成的金黄王气,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京城罩得严严实实。她往前走了两步,皮肤就开始发烫,像被人拿火炭贴着烧。
她停下脚步,蹲在路边,盯着那道城墙。
盯了足足半个时辰。
“我就不信了。”她嘟囔。
马道婆能进。荣国府里那些魑魅魍魉能进。她姜芃芃——正儿八经讨封成人的黄大仙——不能进?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城门走。
走到一里处,疼。
走到半里处,更疼。那金光如活物,往她身上扑,要烧她赶她。她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转身跑回了路边。
“行行行,”她蹲下来喘气,“你们厉害,你们牛,我认怂。”
嘴上认怂,眼睛没闲着。她盯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个时辰,忽然她笑了。
王气只拦妖,不拦“人”,也不拦“人带的东西”。只要不是妖本身,沾着点人气儿,就能混进去。
她瞅准一辆青布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车轮上沾着泥,像是赶了远路。赶车老汉眯着眼打盹,任由马自己走。
姜芃芃等马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往车底下一钻,手脚并用,攀住了车轴。
马车颠了一下,老汉睁开眼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又眯上了。
姜芃芃挂在车底,屏住呼吸,把全身的妖气死死压进骨头缝里,任由头顶金光一遍遍扫过。
金光顿了顿,终究掠过去了。
马车进城的时候,她听见城门洞里的回声,听见官兵打着哈欠盘问,听见老汉含糊答“城外庄子上送菜的”。
等车停稳,周遭安静,她才从车底钻出来,站在一条巷子里。
京城。
她拍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道城墙在身后老远,金光还在,但已经管不着她了。
她咧嘴一笑,小声嘟囔:“王气是吧?回头让那个小孩再夸我一句,看你还拦不拦。”
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老汉正在卸货,浑然不知车底下挂过一只黄鼠狼。
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进老把式的钱袋里。
“车费。”她小声说。
而后转身离去。
姜芃芃顺着那条街跑到头,往北一拐,果然看见了一座气派宅子。
大门是朱红色的,门当户对,石狮子蹲在两边,比人还高。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敕造荣国府。
她站在街对面,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
门口人来人往。宾客络绎,小厮迎送,热闹得跟集市似的。
姜芃芃看了会儿,往旁边一钻,绕到后墙根底下。
后巷比前门还热闹。
三五个婆子蹲在墙根嗑瓜子,壳堆了一小堆,聊得热火朝天。穿青布衣裳的媳妇抱着个包袱匆匆走过,包袱角露出一截绸缎,小厮从角门溜出来,怀里揣着个锡酒壶,贼眉鼠眼。
姜芃芃蹲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只有一个词:浑水摸鱼。
“这府里,人人都在捞啊。”她小声嘀咕。
婆子们的闲话飘过来。
“……昨儿个太太屋里丢了支簪子,查了半天,愣是没查出来。”
“查什么,谁拿的谁心里有数。”
“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府里,谁不往自己兜里搂点?”
“听说老太太屋里的炭,今年比往年少了三成,也不知道是让谁昧了。”
“嗐,你管他谁昧的,反正冻不着你。”
姜芃芃听着,忽然心头一紧。
那个小孩呢?住在这种地方,有没有人昧她的东西?有没有人克扣她的吃穿?
正想着,一个小丫头从角门跑出来,手里攥着块帕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差点撞上姜芃芃。
“哎呀!”小丫头吓了一跳,帕子掉在地上。
姜芃芃帮她捡起来——帕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可绣工精细,一看便是好东西。
“谢谢姐姐。”小丫头接过来,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姜芃芃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嗤笑一声。
这府里,连丫鬟都偷偷往外运东西。
热闹看够了,她得干正事了。
她换了个方向,绕过几个院子,终于听见有人声。
“……紫鹃姐姐,姑娘今天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没怎么吃东西。”
姜芃芃精神一振,顺着声音摸过去。
一个院子里,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说话。年长些的圆脸,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紫鹃”这个名字,姜芃芃记住了。
她蹲在墙角等另一个丫鬟走了,才悄悄凑过去。
“紫鹃姐姐?”
紫鹃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小丫鬟站在跟前,愣了一下:“你是……?”
姜芃芃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新来的,在老太太那边当差。老太太让我来看看姑娘,听说姑娘身子不爽利。”
紫鹃打量她一眼,没起疑,只是叹了口气:“姑娘刚吃了药,睡下了。你回去跟老太太说,姑娘没事儿,别让老太太惦记。”
姜芃芃点点头,又往里张望了一眼:“我能看一眼姑娘吗?回去也好回话。”
紫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轻点,别吵醒她。”
姜芃芃跟着她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陈设倒是齐整,却处处透着冷清。
姜芃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床上躺着人。
她走近两步,看见了那张脸。
十年了。
那个在寒山寺里蹲下来摸她、说“好可爱呀”的小孩,现在躺在这里。瘦了,比小时候瘦多了,下巴尖尖的,脸色发白,眉头皱着,睡着也不舒展。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姜芃芃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紫鹃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每天都这样,睡着也皱着眉。醒了也不说话,就坐着发呆,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姜芃芃没吭声。
紫鹃又说:“昨儿个太太屋里的人过来,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姑娘面上没说什么,晚上一个人哭了半宿。今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问也只说没事。”
姜芃芃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你好好照顾姑娘。”
紫鹃点点头,送她出来。
姜芃芃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窗户关着,透出来的灯光昏黄细弱,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停住——旁边是个小厨房,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香味。一个小丫头端着盘子出来,里头是半只烧鸡,油光发亮的,热气腾腾。
“给谁的?”另一个丫鬟问。
“给二门上的周嫂子,她托我带的。”小丫头笑嘻嘻地说,“她家男人今儿个值夜,得吃点好的。”
姜芃芃盯着那只烧鸡,又想起黛玉屋里的冷清。
她没再停留,转身往外走。
翻出后墙,外面是那条巷子。天快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月亮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前门的热闹,后巷的浑水摸鱼,小厨房的烧鸡,婆子们嘴里嗑不完的瓜子,紫鹃眼底的青黑,还有黛玉细得可怜的手腕。
热闹是她们的。
姜芃芃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荣国府里亮起灯,东边亮,西边暗。她盯着那堵墙,盯着墙那后那一点最暗最孤的灯光——那是黛玉屋里的。
她在等。
等那府里彻底安静下来。
戌时过,人声渐歇。
亥时到,灯火渐灭。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还孤零零亮着。
姜芃芃翻墙进去。
这回她熟门熟路,绕过几个院子,摸到那间屋子跟前。窗户上还映着光,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她凑到窗边往里一看。
黛玉没睡。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望着窗外出神。灯盏里的油快干了,灯芯噼啪响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紫鹃不在。
姜芃芃等了片刻,确定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轻轻推开窗。
黛玉一惊,转过头来——
一个身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在她面前。
是个年轻女子,一身浅黄衣裙,眉眼灵动,眼睛里亮晶晶的,正看着她。
黛玉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对方已经先开口了。
“林妹妹,我来迟了。”
黛玉一怔。
那声音,那语气,像是认识了很久,又像带着几分迟来的愧疚,几分心疼。
“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