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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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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来得突然。
像是谁按了个开关,前一天还热得人冒汗,第二天早上起来,风就变凉了。老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操场上,落在走廊里,落在窗台上。
凌晨元早上出门的时候,加了一件外套。
他走到204门口,敲了敲门。
门打开,贾文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见凌晨元,眼睛弯了弯:“早!”
凌晨元点点头。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贾文杰忽然打了个喷嚏。
凌晨元看了他一眼。
“没事没事,”贾文杰揉揉鼻子,“可能就是有点凉。”
凌晨元没说话,但把自己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十月的早读还是六点开始。
张利泽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照例响起一片哀嚎声。但哀嚎声比九月小了一点——大家已经习惯了,知道嚎也没用。
贾文杰摊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背着背着,他又开始犯困。
昨天晚上他练字练到十点半,躺下之后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半天,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早上五点二十起床铃响的时候,他觉得就像刚闭眼一样。
一张纸条递过来。
他低头一看:
“又困了?”
贾文杰揉了揉眼睛,在下面写:
“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
贾文杰想了想,写: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凌晨元看了他一眼,没再写。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递过来一张纸条:
“今天晚上别练太晚。”
贾文杰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练字的事,凌晨元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凌晨元就住在隔壁,肯定能听见他这边的动静。
他在下面写:
“你听见了?”
“嗯。”
“吵到你了?”
“没有。”
贾文杰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又写:
“那我以后小声点。”
凌晨元没回。
早读结束的时候,贾文杰把纸条收起来,叠好,放进铅笔盒里。
上午第二节是历史课。
李明珠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别的课不一样,是带着紧张的安静,像一屋子老鼠听见了猫叫。
贾文杰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课本,大气都不敢出。
但李明珠还是看见他了。
“贾文杰。”
贾文杰心里一紧,站起来。
“南昌起义的时间?”
贾文杰张了张嘴。
他知道这个,昨天刚背过。但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1927.8.1。”旁边传来极轻的声音。
贾文杰一愣,赶紧说:“1927年8月1日。”
李明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嘴角往下撇了撇:“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贾文杰坐下,长出一口气。
他侧过头,看了凌晨元一眼。凌晨元正看着黑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贾文杰在纸条上写:
“谢谢你啊。”
推过去。
凌晨元看了一眼,没回。
贾文杰又写:
“你历史怎么这么好?”
推过去。
凌晨元写:
“我背了。”
“什么时候背的?”
“昨天晚上。”
贾文杰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昨天晚上练字到十点半,凌晨元在背历史?
他在下面写:
“你几点睡的?”
“十一点。”
贾文杰看着这个“十一点”,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十点半睡,凌晨元十一点睡。他睡不着的时候,凌晨元在背历史。他上课答不上来的时候,凌晨元帮他递纸条。
他在下面写:
“那你以后早点睡。”
凌晨元看了一眼,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文杰把这事跟杨林泉说了。
杨林泉听了,嘿嘿笑了两声:“你俩这感情,真是没谁了。”
贾文杰脸一红:“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就是同桌互相帮忙。”
“对对对,互相帮忙,”杨林泉笑得贼兮兮的,“帮忙帮得天天晚上串门,帮忙帮得上课递纸条。”
贾文杰想反驳,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了看旁边的凌晨元。
凌晨元正低着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好像有点红。
贾文杰愣了一下。
他还没见过凌晨元耳朵红。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第三节自习课的时候,张灿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都停一下,说个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个月有期中考试,”张灿灿说,“咱们班要跟八一班、八三班打乱排考场。你们这几天好好复习,别到时候考砸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声。
张灿灿拍了拍手:“别嚎了,考好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有人问。
“保密,”张灿灿笑了笑,“考好了就知道了。”
她走后,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讨论奖励是什么,有人说肯定又是本子笔什么的,有人已经开始担心考试了。
贾文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期中考试……我完了。”
凌晨元看着他。
“我历史还没背完,英语单词也记不住,”贾文杰数着手指头,“完了完了完了。”
凌晨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我帮你。”
贾文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凌晨元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贾文杰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
“我帮你。”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铅笔盒里,和早上那张放在一起。
晚上,贾文杰照常来练字。
但这次,他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凌晨元。
“凌晨元。”
“嗯?”
“你说帮我,是真的吗?”
凌晨元看着他。
“就是期中考试,”贾文杰说,“你说帮我。”
“嗯。”
贾文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怎么帮?”
凌晨元想了想:“你哪科最差?”
“英语。”
“那就从英语开始。”
贾文杰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凌晨元站起来,走到自己柜子前面,拿出一本英语辅导书,走回来坐下,把书翻开。
“你背到哪了?”
贾文杰把自己的英语书翻出来,找到那一页。
凌晨元看了看,说:“从这开始。你先背,背完了我提问。”
贾文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你……你帮我背单词?”
“嗯。”
贾文杰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低下头,开始背单词。
凌晨元坐在对面,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贾文杰抬起头,背了一遍。凌晨元听着,指出他背错的地方,让他重背。
贾文杰又背了一遍。
这次对了。
“下一个。”凌晨元说。
贾文杰继续背。
宿舍里安静下来。杨林泉躺在床上看小说,赵炳灿在写作业,另外两个人戴着耳机玩手机。只有贾文杰背单词的声音,低低的,偶尔停下来,又继续。
背了半个小时,贾文杰打了个哈欠。
凌晨元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
贾文杰揉了揉眼睛:“我再背一会儿。”
“明天再背。”
贾文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吧。”
他把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过头来。
“晚安,凌晨元。”
“晚安。”
门关上了。
凌晨元坐在那里,看着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英语辅导书收起来,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贾文杰今天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橘子味。不是没压好的那种冲,是很淡的,清清的那种,像秋天的橘子,刚从树上摘下来。
他闻到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味道。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晚自习下课之后,贾文杰照常来203练字。但练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
凌晨元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贾文杰摇摇头,“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贾文杰摸了摸肚子:“就这儿,有点涨。”
凌晨元看着他。
贾文杰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
“你等一下。”凌晨元站起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装着热水。
“喝点。”
贾文杰愣了一下,接过杯子。
杯子暖暖的,隔着杯壁传到手心里。
他喝了一口。
“你从哪弄的?”他问。
“宿管那儿。”
贾文杰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你专门去给我倒的?”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肚子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凌晨元。
“谢谢你。”
凌晨元摇摇头。
贾文杰继续喝水。喝着喝着,他忽然说:“凌晨元。”
“嗯?”
“你对我真好。”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他说。
凌晨元还是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贾文杰走之后,凌晨元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贾文杰说的话。
“你对我真好。”
“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边。
他忽然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这样,也挺好的。
十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凉。
贾文杰开始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每天早上从204出来的时候,都会打个喷嚏。凌晨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件外套。
走到204门口,他把外套递给贾文杰。
贾文杰愣了一下:“这是?”
“穿上。”
贾文杰看着他,又看看那件外套,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你的……”
“穿上。”凌晨元又说了一遍。
贾文杰接过外套,穿上。
外套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然后抬起头,看着凌晨元,笑了。
“走吧。”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贾文杰没打喷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凌晨元。
外套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热红茶的味道。
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让那股味道离自己更近一点。
晚上练字的时候,贾文杰没把那件外套还给凌晨元。
“我明天早上再穿,”他说,“省得你还要拿。”
凌晨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贾文杰低下头,继续练字。
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期中考试的通知下来了。
时间定在十月二十五号到二十七号,考三天。考场按上次期末成绩排,八二班的人被分到好几个考场,有人去八一班,有人去八三班,还有人要去别的楼。
贾文杰拿着自己的考场号,脸都白了。
“我在八一班,”他说,“八一班!我一个都不认识!”
凌晨元看了看自己的:“我在八三班。”
“咱俩不在一起?”贾文杰瞪大眼睛。
“嗯。”
贾文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完了,我一个人,肯定考砸。”
凌晨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考前我给你划重点。”
贾文杰看着那张纸条,眼睛亮了。
“真的?”
“嗯。”
贾文杰一下子坐直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好那就好!”
从那天开始,晚自习后的练字时间变成了复习时间。
贾文杰拿着英语书,凌晨元拿着辅导书,一个背,一个问。背完了英语背历史,背完了历史背政治。贾文杰脑子不算快,但肯背,凌晨元说什么他就记什么,记不住就多背几遍。
有一天晚上,杨林泉看不下去了。
“你俩这也太拼了,”他说,“都快十一点了,还不睡?”
贾文杰揉了揉眼睛:“再背一会儿。”
杨林泉摇摇头,躺下睡了。
凌晨元看着贾文杰。
他的眼睛有点红,是困的,但还在硬撑着。
“今天就到这。”凌晨元说。
贾文杰抬起头:“再背一会儿,就一会儿。”
凌晨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明天早上再背。”
贾文杰想了想,点点头:“也行。”
他把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过头来。
“晚安,凌晨元。”
“晚安。”
门关上了。
凌晨元坐在那里,看着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204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灭了,才回到床上躺下。
十月二十四号,考试前最后一天。
晚上,贾文杰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
“给,”他把汽水递给凌晨元,“请你喝。”
凌晨元接过来。
贾文杰自己也有一瓶,两个人坐在床边,喝着汽水。
“明天就考试了,”贾文杰说,“我有点紧张。”
凌晨元看着他。
“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凌晨元想了想:“你背了那么久。”
贾文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背了那么久。”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眯起眼睛:“爽!”
凌晨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喝完了汽水,贾文杰把瓶子放下,看着凌晨元。
“凌晨元。”
“嗯?”
“谢谢你。”
凌晨元看着他。
“谢谢你帮我复习,”贾文杰说,“谢谢你每天早上等我,谢谢你借我外套,谢谢你……”他想了想,“谢谢你对这么好。”
凌晨元没说话。
贾文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凌晨元说:“不用谢。”
贾文杰笑了。
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十点,熄灯铃响了。
贾文杰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过头来。
“晚安,凌晨元。”
“晚安。”
门关上了。
凌晨元坐在那里,看着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考试了。
他不知道贾文杰会考得怎么样。
但他知道,贾文杰不会考砸。
因为他背了那么久。
十月二十五号,期中考试第一天。
早上六点,凌晨元站在204门口,等贾文杰出来。
门打开,贾文杰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外面套着凌晨元的外套。
他看见凌晨元,眼睛弯了弯:“走吧!”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贾文杰忽然停下来。
“凌晨元。”
“嗯?”
“我考完了,还能找你练字吗?”
凌晨元看着他。
“考完了也得练。”他说。
贾文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说定了!”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
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了一点亮。操场上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上。
他们往教学楼走。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贾文杰往左,凌晨元往右。
“加油!”贾文杰冲他喊。
凌晨元点点头。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场。
十月二十七号,期中考试最后一天。
下午最后一科考完,贾文杰从八一班出来,跑到八三班门口。
凌晨元刚好走出来。
“考完了!”贾文杰冲他喊,“终于考完了!”
凌晨元点点头。
两个人往宿舍走。
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贾文杰停下来。
“我请你喝汽水,”他说,“庆祝考完试。”
凌晨元看着他。
贾文杰跑进去,买了两瓶橘子汽水,一瓶递给凌晨元。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喝着汽水。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凌晨元,”贾文杰忽然说,“你说咱们能考好吗?”
凌晨元想了想:“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背了那么久。”
贾文杰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喝完了汽水,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贾文杰忽然停下来。
“凌晨元。”
“嗯?”
“今天晚上,我能来练字吗?”
凌晨元看着他。
“不是说要一直练吗?”贾文杰说,“考完了也得练。”
凌晨元的嘴角动了动。
“来。”他说。
贾文杰笑了。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
往楼上走的时候,贾文杰走在左边,凌晨元走在右边。
走到二楼,贾文杰往东,凌晨元往西。
“晚上见!”贾文杰冲他挥挥手。
凌晨元点点头。
他走到203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宿舍里没人,都还没回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橙红。
他忽然想起贾文杰说的话。
“今天晚上,我能来练字吗?”
他嘴角动了动。
会的。
每天晚上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