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又春夏》商昱

1、第1章 于和平挺好 日子总是在

　　1962年初，还在腊月里的山城天依旧亮得很晚，漫天的大雪被西北风吹得四分五裂，胡乱的在空中转圈圈。路灯懒洋洋的忽闪忽闪的熬着下班，没有一颗星星的天严肃得让人害怕抬头看。凌晨四点半，尚霞珍站在外屋的灶台前发着愣刷牙的时候刚好看到院子里落得雪被风卷起，她微微叹了口气。

　　夜，静得可怕。

　　自从和于和平结婚，两人就一直住在他们单位分配的这个小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个连搭厕所都没地儿的一门一屋，屋外有一个搭起来的毛躁的放杂物的棚子紧挨着院门，从屋里走到棚子的这几步路就是所谓的院子。但这也是于和平凭着连续三年的劳模成绩争取来的新婚福利。结婚前于和平特意在院子里铺了红砖地方便行走，小棚子门口的墙边有一条五十公分宽的花池，那是于和平答应她的，但现在也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了，只剩几枝枯杈立在那。

　　尚霞珍从大锅里蒯出一瓢热水洗脸的时候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该怎么鼓起勇气迈出大门，里屋的丈夫也缓缓起了身。

　　“好冷。”于和平钻出被子的一瞬间把搭在被子上的棉袄裹到了身上。

　　尚霞珍听到丈夫起身的声音朝屋里看了过来。

　　“你怎么起来了？”尚霞珍进屋顺手把毛巾搭在绳子上，坐上炕边暖和边涂雪花膏。

　　于和平裹着棉衣拖拉着鞋往外走，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睡眼。

　　“上便所儿。”说完拿着卫生纸就出去了。

　　尚霞珍刚想追过去告诉他戴上帽子再出去，就见于和平开门的瞬间被风雪一耳光扇回来了。尚霞珍看着他狼狈的样儿特别想笑却也硬生生的吞回去了。把帽子给他戴好又塞了把手电筒于和平才又出了门。

　　有了刚才丈夫的教训，尚霞珍转身在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过冬装备，穿戴好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半了，终于推门出发去上班。

　　天还没亮。尚霞珍像一个扎得紧的要炸开的粽子打着手电筒在小巷子里穿梭着，在积雪封存了人类痕迹的积雪上，她每踏出一步都像是在开辟新的领地。地上的积雪因为脚底的挤压嘎吱嘎吱地响，尚霞珍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下，只是为了能够减少一点因打破了这纯净世界而蒙生的一丝负罪感。但如果幸运遇到走过的脚印她就会很开心地踏着脚印走，小心翼翼地不踏出一分不偏离一毫。

　　雪仍旧簌簌地往下落，挂在睫毛上遇上哈气瞬间结成了冰。尚霞珍用力地扑噜了一下脸好让自己能保持基本的能见度。

　　“哈…”尚霞珍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走到大街上了。尚霞珍左右看看都没有来人，收起手电朝电车总站走去。

　　于和平真好。

　　尚霞珍心里想着。她很清楚按照于和平刚结婚时的级别来说是没有办法分到她单位附近的院子的，这边属于中层干部宿舍区，也不知道他怎么争取来的，问了好多次都被于和平打马虎眼唬过去了。平时天气好的时候，尚霞珍骑自行车七八分钟就能到单位。即便是今天这种暴雪天，走路也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到。比她娘家近了一倍都不止。

　　人都是有惰性的，这点却在尚霞珍身上体现的不明显。每到学生的寒暑假时期，尚霞珍虽然也会发愁排早班，但作为有轨电车司机组唯一还没有子女的同志，为了发扬雷锋精神，她总会自告奋勇把第一班出车排给自己。

　　早晨五点十分，出发铃响起，尚霞珍准时发车，开启了第一班有轨电车的工作。雪还没有停，风把雪刮的撞在车窗上沙沙作响，为了安全起见尚霞珍不得不放慢速度。

　　在山城有轨电车主要是用来接送钢铁厂员工们上下班的，所以沿途17站连接着火车站，汽车站，钢铁厂的每一个大门和厂工住宅区。全市只有这一条有轨电车线路，来回一趟差不多两个半小时。

　　电车还没进第一站，远远的就看到不太亮的路灯下车站上站了十几个人，风雪中人们小踱步地动换着尽力的不让身体冻僵，但雪依旧落满了他们的身上。

　　吱…

　　尚霞珍稳稳地把车停入站台。打开车门，等车的人们熟练地挥了挥胳膊扫掉身上的雪踏上了电车。尚霞珍工作时间虽说不长但也有两年了，再加上她总排早班，和好多工友就混成了熟脸，遇见爱说的师傅们都会打个招呼。

　　“小尚今儿又是早班儿啊。”

　　上车来的是尚霞珍丈夫于和平的师父，陈工，也是他们结婚时候的证婚人。于和平一向对这个师父很敬重，尚霞珍也跟着叫师父。

　　“是呢师父，您今天也是早班啊？”

　　“昨天新进来一批设备，今天想着提前去研究研究。”

　　陈工是个脾气倔强的小个子老头，一辈子不图名不为利就是想为祖国的钢铁建设出一份力，也是省里首位在钢铁行业颁发证书的工程师。听于和平说前一天晚上陈工是跟着他们一起加班到凌晨1点的，现在又去厂里，看来还是放心不下，回家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陈工说着话就走到了车尾，尚霞珍看着乘客们都扶稳坐好了，便关门继续赶往下一站。

　　七点，天开始蒙蒙亮，雪已经停了，于和平再次从炕上醒来。前一天因为厂子里新进来的机器，和师父陈工研究到凌晨一点才回家。他了解师父的性格，为了让新机器早点下场运行，师父是不会休息的。
　　于和平准备出门的时候在灶台上看到了妻子留的纸条。

　　锅里有饭，霞。

　　霞是于和平对尚霞珍的爱称，自恋爱起就这么叫了。纸条留言是他两结婚后形成的默契。两人都是需要倒班的工作，经常好几天遇不到一起碰不到面，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两个人开始用纸条留下想和对方说的话，有时候留下的是指令，有时候只有想念。每次于和平收到纸条都会把它夹在尚霞珍的记账本里，因为尚霞珍说过她喜欢这种浪漫的沟通方式，有时间的时候会把纸条按时间一点一点的贴起来。对于尚霞珍来说，那不仅仅是记账本，是记录了她和于和平结婚以来的点点滴滴的回忆本，日记本。

　　于和平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随着缝隙飘出来蒙住了视线，他边用手扇边往里探着看，两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红薯躺在盘子里。趁热抓起一个塞在嘴里，往锅里又加了点水后把锅盖盖上了。于和平看了看表，七点半，看来今天赶不上妻子的车了，便边算着时间边往路口的车站走去。如果能赶上妻子的车就好了，两人已经两天错开排班了，哪怕是在车上多看她一会儿也好啊。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却被来往的人们踩得有些发硬。于和平尽量挑松软一点的地方走，生怕被滑倒却还是走得有些踉跄。

　　刚穿出巷子，老远就听到有轨电车独有的清脆的响铃声，于和平顺着声音抬头看过去，正是尚霞珍驾驶着电车从路的另一边开过来。她可真帅啊。于和平看到工作的尚霞珍忍不住感叹道。

　　尚霞珍生了张天生的娃娃脸，即使和他结了婚依旧梳着两个辫子耷拉在肩膀两侧。最吸引于和平的是她那双水灵灵看什么都特别有神的大眼睛，每次和尚霞珍对视，于和平都忍不住脸红。她的眼睛太勾人了，她总直勾勾的看着从不躲闪，那种眼神温柔却十分有侵略性，好像能把于和平的心思穿透，就像尚霞珍这个人一样白皙通透让人无法拒绝。每次看到尚霞珍驾驶电车于和平都会想，小小个子的妻子怎么运转的动承载了那么多人的电车啊。

　　正是这种能量吸引着于和平不断向尚霞珍靠近。

　　尚霞珍也看到了路口的于和平。于和平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五十斤左右，标准的瘦高身材，是那种即使穿的大皮袄也是十分扎眼的高挑型。虽然他把自己捂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尚霞珍认得丈夫看到自己时的眼神。在于和平眼中，尚霞珍能感受到自己的光芒，无论自己多么平庸，在丈夫眼中她都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存在。从见到丈夫第一眼，尚霞珍就在心中确定了对方就是自己想要陪伴终身的伴侣。

　　尚霞珍因为还在工作没办法和丈夫打招呼。于和平站在站台上目送妻子远去后也坐上了电车。
　　早早就赶到的陈工已经将新机器又检查了一番后坐在身后的车床上喝茶。于和平换好工服看到不仅师父早早就位，组里的其他工友也到得差不多了和陈工一起聊天呢，紧忙跑了两步。

　　“师父。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陈工看了眼腕表，冲于和平摆了摆手。

　　“是我自己睡不着想来看看这个大家伙。”

　　于和平凑上前去。

　　“师父，你说咱们现在冷轧板机都是靠进口来维持生产，咱们什么时候能发展到和苏联齐平啊？”

　　陈工抬眼看了于和平一眼，顿了顿又继续低头看机器。

　　“怎么？这就不服气了？”

　　“不是不服气，师父。他们苏联说是带着技术来，结果还没怎么着呢，铺张上那么大摊子拍拍屁股走人了。技术技术没学上还得从他们手里买机器…”

　　于和平确实心里觉得憋屈。本来还想着跟着苏联老大哥多学学技术，眼看就学真本事了，人全撤了。

　　“我怎么听说苏联老大哥之前盖的房子要给咱分了啊？”

　　问话的是季师傅，组里的老大哥。资历老，手艺精但是脾气特别臭，据说年轻时候因为一句话不对付就能和人干起仗来。现在岁数大了虽然脾气收敛了些却也快退休了，在组里干了一辈子，升职加薪不奢望，就想着能在退休前申请一套楼房让妻儿住住，也算是给自己的工人生涯一个交代。

　　毕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楼房还是比较稀缺的，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算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于和平也动了心思。苏联老大哥盖的楼房和他之前住过的房子都不一样。三层红砖楼，四四方方，敦敦实实。一层上去只有左右两户人家，外屋地和厕所都在房间里，关上了门全是家，吃喝拉撒都在家门都不用出。

　　“那房子肯定得先分给技术骨干吧？现在情况这么难，肯定紧着他们，咱们哪儿混得上啊。”

　　“那不一定，有可能雨露均沾呢。我怎么听说是抽签啊。”

　　“八成领导们先选。”

　　“你可拉倒吧，领导们放着院子不住跟咱们抢那小楼房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季师傅打心眼儿里希望是抽签，这样自己起码有个盼头儿。

　　但于和平不一样。

　　于和平不仅是专业技校毕业的，参加工作后跟着师父挽救了一批厂里老化的机器的同时还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前往苏联学习了新技术。

　　在苏联老大哥突然撤出后许多工厂陷入瘫痪状态，山钢因为于和平主动挑起重担才幸免于难。

　　师父陈工已经将给于和平报名了年底的工程师职称考核，毕竟无论是技术还是成就于和平在同辈中都是极好的人选，能不能成过完年就能见分晓。

　　于和平自己对于职称虽不能说是成竹在胸吧，也觉得十拿九稳，如果评上了那妥妥儿年轻一代唯一的技术骨干，一定能成为香饽饽。

　　分房子看来指日可待啊。于和平想着，等评上了再和霞珍说吧，于和平不喜欢说还没落停的事。

　　尚霞珍缓缓地驶入终点站，待乘客们都下了车起身准备检查一下车内设施，而后下车休息一下。

　　尚霞珍走到电车中断时听到车内有异响，像是车里灌入一阵微弱的风引得空气沙沙作响，又像是奄奄一息的小猫用微弱的声音求救。尚霞珍一时间辨不明声音的方向，只好挨个儿座位查看到底是哪里发出的奇怪的声音。

　　走到最后一排，座位上放着一个包裹，尚霞珍很确定声音就来自于这个包裹。不知道为什么，跑车的时候她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工作两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有些害怕的不敢靠前，只敢探过头去远远的看一眼。

　　包裹的外壳是一个淡蓝色的碎花被，用黄色的布绳捆的严严实实的。包裹朝车窗的一头有一个小开口，尚霞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粉得有点发紫，却认不出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