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闲人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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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礼山山高路远，邱家坳藏在群山深处，与荒原古战场相隔不知几重山岭，偏远情景，岁月清淡，不问世事。
沉沉山林，引风长啸，过空林响。
蒲如谊坐在坐在石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那把匕首，鼻尖被清凉的草木气息灌满，心中下意识叹息一声，面上却没显露半分。
天是蓝的，有树林有花草。同三阳赤空，黄沙漫天骸骨满地完全不同。
现在常常闲下来，忽然间就会想起笑骂她的螺女，嫌她无用的厨子，或者是教她术法的面具男，甚至是那只慢吞吞的蛏赤龟……一想起来，心里就空落落的，又闷又软，带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与闷气。
在二重渊里的半年，螺女会凶她，会骂她跟屁虫，也会给她编辫子。厨子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嫌她无用，却也会教她辨认草木，会把仅有的干粮分给她。就连总是沉默寡言的罪仙官司镜仪，虽然从头到尾都利用她，却也从未真的伤她性命。
事成之后便各自离去，将她丢在茫茫山野中……
谈不上怪，却也不是不难过，就像是少了些什么。有些情绪不必说出口，只在心底轻轻一挠便过了。她垂下眼，将那些纷乱念头给压了下去。
这些事情想不出来什么结果，或早或晚都会只是往事一件。她反手把匕首揣进腰带里，站起转身回走，此时恰巧风动，撩起衣袍扬在半空。
唉，还是老老实实开始乡村生活吧。
……
李老头是村里的篾匠，编得一手好竹器，再扎刺割手的篾条，到他手里最后都服服帖帖。他就靠着这门手艺糊口。
他的那双手粗糙宽大，茧子厚得像层壳，一颗棋子在手中被反复摩挲。一双老眼松的眼皮半遮着，两鬓霜白，两条粗眉拧在一起，正为刚才那盘棋懊恼。
“哎，李老头。“另一个做女红的老妇凑过来，“你收留的那对兄妹是什么人呐？“
李老头心里头还惦记着棋，烦躁着回了一句：“别人就借住几天，我还要当官差去盘问人家啊？！”
这话引起了王琦娘的好奇，她微微凑前，眉眼弯弯，问：“婶子，这话怎么说？”
那妇人刚刚讨了个没趣，正想找人说道，赶紧转身拉过王琦娘，压低声音，眉飞色舞道：“你是没瞧见啊，那妹妹右边脸上，全是黑疤，连脖子上都是好大块疤痕，怪得很哩！”
“说不定是遭祸了，怎么就怪了？”王琦娘听得来了兴致，手上的鞋垫也渐渐放下来，搁在膝头。
“你还别说，哪有当妹妹的还背着把剑……“陈阿婆声音压得更低，话还没说完——
李老头猛地站起来，皱眉指着她，怒嚷道，”陈阿婆！你能不能闭会儿嘴，积点阴德吧！“他拍落身上树叶，没好气地嚷道，”下盘棋都不清净！不下了！老周，走了！“
“哼，说的又不是你，脾气还大！“陈阿婆不服气，也收了东西扭头就走了。
只有周老正抚着长须，和蔼的笑容一直扬在脸上，乐呵呵的。
翌日。
风微动拂过，吹得脚边野草匍匐在地，而立刻又被人踩在底，软软地弯下去。蒲如谊百无聊赖，在林子到处转动，她现在很闲。她叼着根草在深山老林里到处打转。
被李二娘给收留了之后，他们俩才过了一段像人的日子。李二娘和李老头是对兄妹，早些年死了丈夫后，就带着子女回娘家，跟老鳏夫李老头一起住，相互帮扶。一个靠着织布女红，一个依着给人编竹器，一齐养活了两个娃娃。而两个娃娃被人说有天赋，出门闯去了。
两个人都很忙，但是李老头喜欢编完货后，去村口跟村正下棋，简直就是个棋迷。而李二娘喜欢有事没事，捯饬他们小屋后面田地旁的几株花树。有可能是动手能力很强，那几株花树长势极好，并且把他们两个也收拾得很好。
要可喜可贺，路赴池这位道友有完整好衣裾穿了。
之前蒲如谊穿的衣服都是螺女的，都是过大过宽而松松垮垮，而不适合她。李二娘就拿以前她孩子的旧衣服给他们俩，蒲如谊就分到了一件花青色的袍子，大小刚刚合适。
原来的衣物和路赴池的一起被李二娘洗干净，晾了起来。
李二娘还挺喜欢她的，像是把她当娃娃放养，拿着先前螺女的发带又给她编了发，不像之前直接披头散发。李二娘倒是瞧见她脸上的符文，也没说啥，梳完之后就去做事了。路赴池也跟她说过，符文上有迷眼小术，旁人看她的脸只能模糊记得黑疤一片。
李二娘应是觉得她脸上有疤，从来不提这事，让蒲如谊编好的理由都没说出口。
据李老头所说，这村的村正是个会医术的，这几天带着路赴池去找他看看。李二娘又忙着织布，说是过段世间，有集市能拿去换点东西回来。
所以，唯一没事的人，就是剩下她一个。
她东看看，西瞧瞧，漫不经心地晃着步子，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了一片幽深竹林。风穿竹梢，吹得满林枝叶沙沙作响。
随着婆娑起舞的树叶，一声轻轻地呼唤随风而来，“……小女君？“
循声望去，来人立于下方小径上，是位珠圆玉润的女君，背着满满一篓刚采的鲜蘑菇，手中还握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圆润的脸盘上挂着和善的笑，一双弯弯的美眸瞧过来，声音温软，“那边地势复杂，山雾重，容易迷路，小女君还是别往深处去的好。”
王琦娘抬眼打量，目光扫过她右颊处的黑疤，背上的剑，腰间不声不响的铃铛，不动声色地顿了顿，随即轻轻唤道，“你可是前些日来的小妹妹？“
蒲如谊一怔，眼里浮起几分讶异，“你认识我？”
“嗯，听村里的人提过几句。”王琦娘笑着将柴刀插进背篓里，抬手从背篓里翻找着什么。“我叫王琦娘，这坳里的邱家老二的媳妇。“
蒲如谊恍然，不自觉抬手抚上脸颊，想想也是，这东西太惹眼，才会被人记挂。”你可以叫我小一。“
说话间，王琦娘已掏出一把紫莹莹的小山稔，递到她面前，“这是山稔，甜中带涩，本来是要拿来泡酒的，你尝尝？“
蒲如谊踌躇几秒，还是谢过，几步跑下来，接过果子放在嘴里，清甜的滋味瞬间漫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王琦娘笑得双眼弯成月牙，给了她一大把。
两个少女在婆娑摇动的竹下分着果子吃，闲话着林间草木。吃着吃着，蒲如谊抬眼开口说，“阿琦姐，能不能借你柴刀用用。“
王琦娘愣了愣，随机爽快地把刀递了过去，“拿去用便是，小心些手。”
蒲如谊接过刀，利落地砍了根粗细适宜的青竹，三两下劈成细条后，抱着竹子便要告辞了。王琦娘看着她利落的样子，笑着又递了把山稔，“改日请你尝尝这酒。”
蒲如谊一身花青色直裾，窄袖束腕，腰系素色丝绦笼着身形，下着同款布裤，步履轻快间自有几分轻快，却又有股幼童般灵动。她本就想着，脸上符文太惹眼，不如编个斗笠遮一遮，可真上手才知不易。编织要靠挑压经纬，手法繁复，直到李老头带着路赴池回来，她手里的篾团都不成型。
晚饭后，李老头踱步过来，难得跟开口，指着她手里的斗笠问，“你会编斗笠？”
“就见过长辈编过，试着玩玩。”蒲如谊简单解释几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老头看着他手中这个半成品，笑得乐呵呵的，举起来给李二娘看，“二妹，你看这娃子编得，像鸡爪子，哈哈哈哈。“
李二娘在一旁也看见了歪歪扭扭的竹篾，很给面子地狠狠憋住上扬的嘴角。
在她不可思议的目光下，原本一碰就散架的”鸡爪子“在李老头手中，变得格外紧实。不出多时，一顶大小合适的斗笠新鲜出炉。蒲如谊赶紧接过，戴在头上嘴角高兴地翘起，”嘿嘿。“
……
直到夜深人静，月上枝头，路赴池仍未摘下遮眼的布条，听见身旁的细碎响动，便坐起身来，淡淡开口，“夜已深，怎么还不睡？”
蒲如谊以为自己将脚步声放得很小声了，此刻也只能撇撇嘴，压低声音道，“来问问你，看过医师了？线下感觉如何？“
“周村正说，我中毒较深，他只能帮忙另寻良医。“路赴池语气平淡，抬手望向她的方向，“劳你挂心了。”
她轻咳两声，从怀里掏出白日里的山稔，递给他到他面前，“那你伤好了之后，打算做什么？这同心契，是要解开的吧？”
他看不见，她便蹲下来，执起他的手，将野果轻轻塞进他掌心，“拿着吧，叫山稔的果子。”路赴池指尖微僵硬，有片刻讶然，却也没有推开，只任凭那几枚带着凉意的野果落在掌心，便听见她说，“挺好吃的，你试试。”
他此刻虽着旧衣，也依旧身姿挺拔，衣冠楚楚。
蒲如谊这几日空闲下来，思绪翻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跟你萍水相逢，可修道做人，都是讲究因果循环。我救了你，无论情愿与否，你总该有所报答。“
蒲如谊不想协恩图报，但自己无根无凭，如浮萍一般，不知该去往何处。在说出所求之前，她先问他，“你如今，是不是在被你的仇敌追杀，但之后恩恩怨怨总会结束吧。”
路赴池沉默良久，夜色掩去了他蹙起的眉峰，只一声轻叹落尽风里，“……大抵会。”
“其实也没关系，这些都可有可无，都不是什么要紧事。“蒲如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坦然，”只是，我对这里几乎一无所知，孤身一人，处境太过危险。”
她顿了顿，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半分逾矩，“不如你我先同行一段，等我慢慢熟悉了这世间，能安稳立足了，你我再各自分开怎么样。至于同心契，不急在一时。”
路赴池捏着那颗山稔，酸甜的气息漫上来，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生得是一副极清隽的骨相，肩背挺拔如松，素衣旧衫，也难掩一身清贵气。眉是远山含黛，淡而有神。鼻梁秀挺，整张脸生得秀气雅致，即使闭眼遮目，遮去了他那最惹眼的琉璃眸，却也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
蒲如谊点点头，将剩下的山稔扔进嘴里，拍手站起身回柴房的另一边躺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闲人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