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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好久不见 很平常的一 ...

  •   很平常的一天,下午三点。

      路屿正在整理新到的书。一箱书被送到门口,他用小刀划开胶带,翻开纸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新书。塑料封皮在午后的光线下反着柔和的亮光,崭新,干净,没有任何人翻过的痕迹。小刀沿着书脊划开塑料膜,嘶啦一声,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很清晰。他把新书从纸箱里一本一本拿出来,翻看封面,扫一眼封底的简介,然后分类放到不同书架上。

      做到第四本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拿,继续拆书,把手上那本新书擦干净封面,放进“文学”那个分类架,然后他把小刀合上,放在纸箱旁边,才走到柜台旁。

      屏幕上是微博的推送,标题是沈音获得金曲奖年度最佳女歌手的消息,还配了她领奖的照片。

      他看着那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他解锁了手机,点开了那条推送。

      话题页里,沈音的照片被顶在话题的最上方。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礼服,露肩的,裙摆很长,在舞台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头发挽起来,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像是特意留下的。她微微低着头,对着麦克风,手里举着一座金色的奖杯。指尖在奖杯的金属面上反着一点光,小小的一点,像一颗落在她手指上的星。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刚刚笑过,只留下一个很淡的尾巴。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写着“年度最佳女歌手”几个字,在她身后的背景里很显眼地亮着。

      配文里摘录了她那天的致谢词。他向下滑动屏幕,看到她的原话被一句一句截了出来:“这张专辑写了两年,把我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剖开,分享给大家……最后,谢谢那个让我再次启航的人。”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没有再往下滑。

      路屿在柜台旁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点。光线涌进来,他眯了眯眼睛。远处的五里桥横在海面上,灰白色的石板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层淡淡的光,灰蓝色的海水在风里泛着细碎的波纹,像是无数面很小的镜子在翻转。一只白鹭从海面上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滑了好长一段才又扇了两下。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白鹭,直到它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沈音拿到年度最佳女歌手这件事,他其实毫不意外。这个奖项的预测已经从很多渠道慢慢拼凑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消息。

      比如专辑刚出时,他就刷到了很多乐评人的好评,他看到她的粉丝数量激增,热搜上得更加频繁,主流晚会邀请也越来越多。

      比如有一次他在街上,听到前面两个年轻女孩在聊她。“沈音那张专辑真的好听,我都循环了三个礼拜了。”“她那首《浅湾》太绝了,我朋友说听着听着就哭了。”路屿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走,装作低头看手机。

      比如还有一次,他路过镇口的小卖部,电视里在放一个晚会的直播,沈音站在台上,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正在说话。声音被小卖部外面的嘈杂盖过了,听不清楚。他站在外面看了一小会儿,直到卖东西的阿婆问他“要买什么”,他才走开。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几眼评论。

      最顶上的那条是一个红V用户发的:“沈音终于拿奖了!实至名归!”下面跟了几千个赞。

      第二条是一个叫“月亮上的影子”的用户写的:“她的新专辑太打动人了,每一首都有故事。”

      第三条是一个顶着沈音头像的用户在问:“那句‘谢谢那个让我再次启航的人’是谁啊?有人知道吗?”

      有回复在底下讨论:“她之前在临海镇待过,好像有个开书店的男朋友。”

      “真的假的?之前热搜不是拍到过吗?那个书店老板。”

      “不管是谁,能让沈音唱出这样的歌,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路屿在“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那里停了一下,把手机锁了,屏幕黑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靠回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第一次注意到它是两年前,那时候沈音刚走不久。他坐在同一个位置,抬起头,第一次看见那条裂缝。他莫名其妙地想:这栋老房子要塌了。

      两年了,七百多天。

      他其实一直数着日子过,手机上“倒计时”的软件在划开屏幕的第一刻就显露在他眼前,上面写着“距离沈音离开已经xxx天”。

      他有一天在微信的对话框里看了很久,她的头像还是她离开前换的那张,那是一张五里桥的日落照片,照片上的落日是橘红色的,桥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那里天气好吗?”他回:“是大太阳。”她就没有再回了。他翻了翻前面的消息,从一天好几条到一天一条,从一天一条到几天一条,从几天一条到偶尔一条。

      字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是他们之间出了问题,还是异地恋都这样。他从来没有异地恋过。他也只有过这一段感情。

      他想起第一次撒谎。那是她回去后的第二个月,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干嘛?”

      他本来想回“在想你”,后来删掉了,改成“在看书”。她说看什么书,他说《飘》。她回了一个一个表情包,说她也想看了。他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它是一个很近的东西,又觉得它是一个很远的东西。

      她越来越忙。她的消息从上午发变成下午发,从下午发变成晚上发,从晚上发变成第二天早上才回。她说在写歌,在录音,在开会。

      他就回“好,你先忙”。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忙,但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敢问。

      他去看过她两次,都是演唱会。

      第一次是在上海。他买了一张山顶的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正对舞台的那一边。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全是年轻人,女孩居多,手里举着荧光棒,紫色的,亮成一片海。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坐在那里,像一个混进来的陌生人。

      沈音从升降台上出现的时候,全场尖叫,声音像一阵浪打过来,打在他的耳朵上,他的耳膜嗡嗡响。他没有跟着喊,他看到她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亮片的上衣,在灯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她的头发接长了,到腰,颜色是深褐色的,和她在临海镇的时候不一样。她的妆容很浓,和他在临海镇认识的沈音仿佛是两个人。

      但她的声音没有变,她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声音是她的。

      她第一次唱了《浅湾》,是新专辑里的,但那时还没发音源。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舞台上暗了,只有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把她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轮廓。

      她站在光里,唱道:

      “我搁浅在一片无人的海滩,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深蓝。”

      “有人走来,坐在我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等。”

      “等潮水涨起来,等我重新浮起来。”

      路屿坐在山顶,听着那几句歌词,眼眶忽然就热了。身边都是举着荧光棒跟着唱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

      紫色的光海在黑暗里起伏,像真正的海。而他只是这片光海中微不足道的、甚至不会发光的浪花。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小小的轮廓,她唱到“等我重新浮起来”的时候,声音微微抖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她声音里那一点抖,她第一次念“月娘月光光”的时候也是那样抖的。

      他突然可耻地怀念起这一点点小失误,好像这样才能证明她曾经真切地在他身边生活过。

      散场的时候路屿没有立即走。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吵吵嚷嚷,很快就没什么人了。

      灯光暗下来,他才慢慢起身,走到场馆外面,夜风灌进来。

      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屏幕亮了。沈音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在演唱会上第一次唱了《浅湾》,你一定要听!”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行字“我听见了,我来看你演唱会了”,然后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好,我会听的。”

      第二次是在广州。他还是一个人,还是山顶票。这一次他坐得更远了,比上海那次还远,远到他几乎看不清舞台上的她的脸。

      但他认得她的轮廓,认得她站着的姿势,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踩得重一点点,她唱到高音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抬起来。这些他都知道,他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在看,看了那么久,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这一次她唱了《听潮》。那首歌的旋律很简单,像一个人在慢慢说话。副歌部分的歌词是“听潮水来了又走,听候鸟去了又回,听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你的名字”。

      唱到结尾的时候,沈音忽然停下来。台上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她站在麦克风前面,目光越过前排的观众,越过中间的区域,越过山顶的灯光,往最后几排看了一眼。然后她重新拿起麦克风,唱完了最后一句。

      路屿知道她看不见他。但他想,无论如何,他坐在那里,她看着这里,他们在那一瞬间也算隔着整个场馆对视了。

      或者说,虽然她看不见他,但他看得见她。这就够了。

      散场的时候他又走得很慢。广州的夜晚是温热的,路边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下又长又密的影子。他走到地铁站,才打开手机。

      她才刚下场,给他发了消息:“今天吃了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时候,她也想他了。

      他回了一句:“面线糊。”发完之后他站在地铁站的入口,看着那条消息发出去,再看着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很久后,回过来一句”好,要好好吃饭。“

      然后他走进地铁站,坐上了去酒店的车厢。

      回临海镇的第二天,路屿打开手机,看到了她新专辑的封面。她在简介里写了:“这张专辑的灵感来自一个临海的小镇。”那张专辑里有十一首歌,每首歌的创作她都参与了。

      在数字媒体的时代,他还是在买了一张实体专辑,特意买了一台CD机,在书店放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放到《浅湾》的时候,他都觉得心里像堵了什么,血流艰涩。

      路屿其实很早就认识沈音了。

      第一次听她的声音是在上海。是很偶然地听到的,偶然到如果再晚一分钟关掉音乐软件就错过了。

      那是他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程远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他没有辞职,但已经不去公司了。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靠着床沿,房间的窗帘是拉着的,他不知道白天还是黑夜。

      他醒着,但什么都做不了。他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声音,是程远在反复地念“路哥,我觉得我这辈子写不出比第一本更好的东西了。”

      他不记得是几点。大概是凌晨,也许三点,也许四点。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出一小片白色。

      音乐软件自动播了一首歌,前奏只有一把吉他,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那个声音缓缓地走进来了。

      她唱道:“走过了很多路,停在了这里。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但今天不想走了。”

      她接着唱:“没关系,没关系,他们说一切都会变好的,就算没有变好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依然存在着。”

      路屿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几句歌词。他的眼泪是在第二句“没关系”的时候开始流的,一个多月了,他第一次哭。那个声音就像有魔力,轻轻地抚摸他,接纳他所有的情绪,成为了他的解药。

      那个声音的主人叫沈音。她救了快要濒临溺水的他。

      后来他搜了她所有的歌。发现那首歌叫《没关系》,不是主打歌,在专辑的最后一首。评论区人很少,有人说“这首歌好温柔”,有人说“谢谢沈音”。他也留了一条,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他后来甚至去听了一次她的演唱会。那时候他还没有辞职,还在上海。他买了一张内场的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很近。

      沈音那时候染了一头浅紫色的头发,化了很亮的眼妆,穿了一条亮片裙。他坐在第三排,看着她唱了几首快歌,舞台效果很好,灯光很炫,她的舞跳得也好,舞台上的她气场很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在她身上。

      他一直在等《没关系》。她唱到最后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衬衫,很简单,坐上了一把高脚凳。她说:“最后一首,送给我们每一个人。”

      她唱《没关系》的时候只有钢琴伴奏,没有和声,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场馆。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台下有人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沈音加油”。她看着那些灯牌笑了,说“谢谢你们来”。

      他后来回到临海镇,开了一间书店。

      时间慢慢地治愈一切。那些夜晚坐在地板上等天亮的日子不再有了,他有书,有海,有值得继续去品味的人生。

      他也很少再特地关注沈音,但后来她出现在热搜上的时候,他还是点进去看了。

      标题是“沈音假唱”,视频里她站在舞台上,音响停了,她的声音也没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个眼神他很熟悉,就是他自己坐在黑暗的地板上的时候会有的眼神。

      他没有转发,没有评论,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

      当她拖着行李箱推开书店那扇门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使她戴着口罩。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口罩上方唯一露出的眼睛很大,但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他窝在沙发上,把那句“我认识你”咽下去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看起来像是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

      一起吃完第一碗面线糊,他有一种想一直待在她身边的冲动,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想,能够做她生命中一个不被记住的过客,和她说过几句话就已经很好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留下来,更没有想到她正好租了自己家的房间。他看着她从不说一个字到慢慢念出书名,从念出书名到学会唱“月娘月光光”,从学会唱童谣到说出“我喜欢你”。

      这段日子已经比穷尽的想象还幸福了,还要奢求什么呢?

      沈音不属于这里,她天生就属于舞台,属于最耀眼的地方。

      沈音走后的两年,路屿恢复了原本独身一人的生活,他习惯了那对面那把空椅子,习惯了她的声音只从手机里传出来,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有时候被信号和电波磨得像很远的风。

      他想,如果她飞得更高更远了,如果她不再回来了,那也没有关系。

      只是他会一直等下去的。已经遇到了这么好的人,再也不会对其他人心动了吧。

      路屿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他听见那只流浪猫又溜进书店了,很轻地叫了一声,声音越来越远,估计从柜台走开去晒太阳了。

      他听见远处有海潮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和两年前一样,和他认识她之前一样。

      他突然听到风铃响。叮的一声,很细,很轻,像有人用手拨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脚步声,很轻,踩在花砖地板上。

      路屿没有抬头,他以为是平常的客人。

      有人戳了他一下,紧随着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路屿。”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那个声音他听了两年,从手机里、从耳机里、从演唱会视频里。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她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路屿抬头,面前站着一个人。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薄薄的金边,看不清她的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比以前长了,快到腰际,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歪着头,笑着,俏皮的光点在眼中跳动。

      “好久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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