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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告别 决定要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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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离开后,沈音没有立刻就走。
崔姐来过之后的那几天,书店门口的人始终没有散。第一天最多,第二天少了一些,第三天又少了一些,但总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那里,举着手机,伸着脖子,等着她出现。
路屿闭店了三天。三天内,热搜早就沉寂了,帖子评论数和转发数也几乎不再增长。
第四天早上,沈音拉开窗帘,门口终于没有人了。
也许是她始终不露面耗光了他们的耐心,也许是热度已经下降,再等下去耗时耗力。
路屿坐在书店的一张小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咸粥,看见她下来,下巴抬了抬,笑:“早。”
沈音也道早,走到他面前坐下来,端起粥。
“决定了吗,什么时候走?”路屿问。
沈音放下碗:“今天走。”
路屿似乎愣了一下。静止一秒,若无其事:“东西收拾好了?”
“嗯。”
“几点的飞机?”
“晚上七点多。”
路屿点了点头,见沈音垂下来的头发就快要往碗里钻,他伸出手,把它们拨到她耳后,手指却没有立即收回,而是在她耳廓停留了片刻,缱绻般地抚摸,仿佛在留恋。
“我送你去机场。”路屿说。
沈音抓住他的手,顺势带回自己掌心,点了点头。
上午,沈音一个人去了五里桥。路屿说要陪她,她说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她沿着骑楼的廊道往桥的方向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胖大姐正在摆摊,看见她,笑着用闽南语喊了一声。沈音就停下来,走过去。胖大姐从摊子上拿起一板豆腐,装进袋子里,塞到她手里:“给你和小路的!”
沈音看着那板豆腐,豆腐白白嫩嫩的,装在透明的袋子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指印。
盛情难却,沈音推辞不过,便笑着道谢。胖大姐只是摆了摆手。
于是沈音提着那袋豆腐,继续往前走。走到五里桥的桥头,她停下来,趴在桥栏上,看着海面。
今天的阳光很好,海面泛着粼粼金光,不时有白鹭掠过,惊起一片片涟漪。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到临海镇时候,五里桥公园大屏上的“临海镇欢迎您”。这个不起眼的沿海小镇,永远都敞开怀抱,为所有的旅人送上温情的慰藉。
她记得那时候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把半张脸藏在里面。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只想躲起来。
现在,她穿着镇上买的白色T恤,头发被海风吹乱,脸上有阳光晒过的暖意,看着那片海,她莫名地就觉得心安。
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直起身,提起那板豆腐,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桥头,青石红砖相砌石牌楼在阳光下屹立着,“金汤永固”四个大字依旧镌刻在上方。
五里桥很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但她走过全程,走过去,又走回来,是路屿陪着走的。
回到书店,吃完午饭,沈音上楼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衣服叠好放进去,洗漱用品放进去,那本翻旧了的《飘》也放进去。她把路屿送的那条围巾放在最上面,把拉链拉好。
收拾完行李后,整个阁楼似乎再也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了,和她刚刚来到这里时别无二致。
沈音环视了很久,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撕下一张空白的便签,开始写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再次启航。”
她把便签折好,握在手心里,提着行李箱下楼,走到留言墙前。
她蹲下来,在靠下的位置找到路屿写下的那句话“有些船只的搁浅不是终点,而是为了等待下一次涨潮。”
沈音把新写的便签贴在它旁边,用手指把边角按平。
淡黄色的纸,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沈音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站起身。
路屿站在书店外面。看见她下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他说。
路屿的车停在巷口的榕树下。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沈音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了。沈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骑楼一座座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把手放在那块阳光里,手指微微张开。
路屿开车很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长。沈音看着他的手,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时候,也是在五里桥,月光下,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车子经过菜市场。胖大姐正在收摊,看见他们的车,用闽南语喊了一声,沈音没听清她喊的什么,但她看见胖大姐笑了,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车子经过观音殿,沈音望着庙宇,想起了那次路屿带她过来,想起了本地人说这里许愿很灵,于是默默又在心里许一样的愿望:希望您保佑我和路屿都能一切顺遂。佛祖能听到吗?
车子开上了世纪大道。窗外的风景小镇风光逐渐变成了栋栋高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车内移动,移到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们都没有说话。车子里很安静,音响关着,广播关着,谁都没有打开。沈音侧过头,看着路屿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机场。路屿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几号登机口?”路屿问。
“我看看。”沈音掏出手机。
路屿点了点头。他们一起下车,他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提出来,放在她脚边。两个人站在车旁边,之间隔着行李箱的距离。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
沈音看着路屿。他站在车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路屿。”沈音说。
“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路屿看着她。风不知道从哪个入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廓往下,滑过她的下颌,停在她的下巴上。
他的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托起她的下巴。沈音的呼吸忽然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
路屿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碰。他的嘴唇压上她的嘴唇,很用力,用力到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了她的后脑勺,托住她,他的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向他。
沈音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衫,攥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透过衬衫的棉麻,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她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很薄,很软,他的呼吸很热,扑在她的脸上。他吻得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像站在退潮的滩涂上,脚下的泥一点点地陷下去,站不稳,只能紧紧抓住他。她抓住了他的衬衫,抓住了他的腰。
她感觉到他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有一点点疼,但这种痛感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很咸涩。
路屿感觉到了。他停下来,但没有松开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都喘着气,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不要哭。”他的声音很低,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不哭。”沈音啜泣。
路屿没有再说话。他把她的头按回自己的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慢慢抚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沈音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路屿。”埋在他的怀里,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会再回来的。”
“好。”
“你要等我。”
路屿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抚着。
“你不用等我。”他说。
沈音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你的,”他也望进她的眼里,“我在这里。”
沈音看着他,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刺刺的,蹭着她的嘴唇。她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走了。”她说。
“去吧。”路屿是笑着的,只是在沈音看来,还不如不要装出这个笑容。
沈音松开手,提起行李箱,转过身,往航站楼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她不敢回头。
路屿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着马尾,随着走路的频率轻轻晃。他看着她走进航站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的人影在玻璃后面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航站楼里的其他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别人。
有车驶过,带来了风,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混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航站楼。
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人进人出。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周围有车引擎的声音、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广播里登机通知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水烧开了。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沈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告诉我。”删掉了。又打了一行:“路上小心。”
看了几秒,把这行也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到杯架上,发动引擎,挂挡,松刹车,车子驶出停车场。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在车窗外往后退。
车里很安静,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地响,把头发吹乱了。
车子驶进临海镇。巷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把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片灰色的剪影。
路屿把车停好。下了车,锁了车门,走到书店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书店下午没有营业,店里有些暗。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走到早上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有消息。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
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没吃晚饭,于是他走上二楼,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板豆腐,一把青菜,一小块猪肉。
他简单煮了一碗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突然意识到对面没有人了。
其实他很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只是现在突然觉得整栋房子好空旷。
他一个人洗了碗,整理了厨房,然后窝在沙发上,随便调了一个频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飞机在滑行了,要起飞了。”
他回:“起落平安。”
又发了一条:“你到家了跟我说。”
沈音回:“好。”
飞机滑行,起飞。沈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跑道,停机坪,航站楼,都亮起了灯,她看着这里的建筑物慢慢变成了一粒粒星光。
飞机穿过云层,她把头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路屿在停车场吻她的样子。她想起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开。她想起他说的“别哭”,眼眶又热了,于是她紧紧闭着眼睛,尽力不让眼泪掉出眼眶。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音打开手机,给路屿发微信。
他回得很快,问“有人接应吗?”
沈音戴上口罩,边回复边跟着人群往外走。机场很大,灯光明亮,广播里用中英文轮流播报着航班信息。
出站口,一眼就看见崔姐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着,两个人很快就对视了。
“走吧。”崔姐说。
她们往停车场走。沈音跟在崔姐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崔姐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和这个机场里的所有人一样,像是不停在赶时间。
沈音想起临海镇的人,他们不赶时间,他们走路很慢,买菜很慢,说话很慢。他们有的是时间。
崔姐自己开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沈音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上海的夜晚很亮,高架桥两边的路灯连成一条条光河,车灯在光河里流动。沈音看着窗外,高楼、霓虹灯、广告牌。她又想起临海镇的夜晚,路灯是黄色的,照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那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海潮声。
“吃了吗?”崔姐问。
“吃了飞机餐。”
崔姐从扶手箱里拿出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递给她:“垫垫肚子。”
沈音接过来,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里面夹着红豆馅。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着窗外。
“崔姐,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录音棚已经准备好了。制作人我给你约了陈哥,你认识。他听说你要回来,挺高兴的,”崔姐顿了顿,“你上次说的那些条件,我跟公司谈了。创作自主权,可以,公司不干涉你写什么,但成品他们要先听。至于综艺和代言,你有拒绝权。”
沈音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沈音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灯还亮着,很多窗口透着光。崔姐带着她走进大楼,刷卡,乘电梯。到了14层,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是全白的。
崔姐走在前面,笃笃笃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回荡。沈音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滚动,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录音棚。控制室里有调音台、监听音箱、几排架子,摆着各种设备。录音棚里有一支麦克风,立在支架上,防喷罩是银色的。
沈音走进去,站在麦克风前面。这个录音棚沈音没有来过,她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麦克风的海绵罩,很软。
“这里以后就是你专属的录音棚了,陈哥明天过来。”崔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带你过来看看,如果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沈音点了点头。她四处转了转,然后跟着崔姐走出录音棚。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崔姐走在前面,没有催她。
公寓在写字楼旁边,走路五分钟。崔姐把她送到楼下。
“明天早上九点见。”
“好。”
崔姐走了。沈音拖着行李箱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22楼。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她按指纹,推开门。房间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光的河流,流动的光河。
她把行李箱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听见的不是一阵一阵不急不缓的海潮声,而是玻璃窗也挡不住,泄进来的车流声。她想起临海镇的夜晚,想起五里桥上的月光,想起骑楼的廊道里那些黄黄的灯,想起路屿。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嘴角就弯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路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没隔多少时间他就回:“好。吃饭了吗?”
她回:“吃了飞机餐,下飞机后吃了面包,是红豆馅的,不好吃。”
他们就一句一句闲聊,不过分别几个小时,却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分享。
第二天早上,沈音醒得很早。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
她看了一眼手机,路屿已经给她道早安了。她笑着回,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海的早晨很忙,车流人流,城市已经醒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换衣服,出门。
录音棚外的办公室已经有人了,他们和她打招呼,沈音就笑着回应。
很快陈哥来了,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扎着一个小辫子。他走进录音棚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手写的谱子,他看见沈音,笑了。
“瘦了。”他说。
“嗯。”
“声音呢?声音好了?”
“好了。”
陈哥坐下来,把谱子放在调音台上。他打开监听音箱,调了几个旋钮,然后指了指录音棚的门。沈音走进去,站在麦克风前面。她戴上耳机,耳机里是陈哥的声音。
“随便唱几句,让我听听你的状态。”
沈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她想唱一首歌。
“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
陈哥在控制室里没有说话。沈音睁开眼睛,问:“怎么样?”
陈哥看了她一眼:“你的声音变了。”
沈音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的声音是漂亮的。现在你的声音是有故事的。”
沈音没有说话。她在陈哥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手里的谱子。
“陈哥,我想自己写歌。”
陈哥看了她一眼:“说说你的想法,写什么?”
“有一个大概的构想,想试试。”
陈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眼光中有赞许:“那就写,写完了我们一起讨论。”
下午,沈音一个人去了趟超市。她想买点东西,把冰箱填满。她戴着口罩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
走到调料区,正好看见了沙茶酱。她拿了一瓶,看了看配料表,和路屿在临海镇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她把沙茶酱放回货架,推着购物车走了。
回到家,她把沙茶酱的事情告诉了路屿,发了一条消息:“超市里没有你用的那个牌子的沙茶酱。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过了一会儿,他回:“那个牌子只有这边有。”
沈音打字:“那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多买几瓶带回去。”
发出去之后她才发现,她说的是“回来”。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撤回。
他回:“好。”
晚上,沈音躺在床上,给路屿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
“在看书?”沈音问。
“嗯。”
“看什么?”
“那本《飘》。”
沈音愣了一下:“你也在看《飘》?”
“对啊。”
“你看到哪里了?”
“斯嘉丽回到了塔拉。”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沙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路屿,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音以为他挂了。
“我也是。”路屿说。
沈音握着手机,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白,很软,但没有他的味道。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让他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混在一起。
“路屿。”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没有挂。沈音闭着眼睛,听着那头的呼吸,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屏幕是黑的。她插上充电器,开机,看见通话时长:四小时三十七分钟。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给路屿发了一条消息:“昨晚睡着了,你什么时候挂的?”
他回:“你没挂。”
沈音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胸口。
沈音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路屿醒得很早,天还没有亮透。
他坐起来,赤着脚下床。木地板凉丝丝的,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他走到窗边,推开小窗,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楼下玉兰花的香气。
天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爬。远处的五里桥横在海面上,灰白色的石板被晨光照出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到一楼,推开那扇隐蔽的门,走进书店。
一切都没有变,却感觉一切都变了。
他走到留言墙旁。他想看看她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曾经来过。
他的目光一直往下移,他早就记住那张纸条的位置了。
他的目光停住了。
靠下的位置,有一张新的便签。淡黄色的纸,边角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褶皱。他蹲下来,看那行字。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再次启航。”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很认真。
路屿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照进来,落在那张便签上,把淡黄色的纸照成浅金色,把蓝色圆珠笔的字迹照得发亮。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张便签,纸张很薄,很平,贴得很紧。他没有揭下来,他让它在那里,和其他的便签在一起。
她终于驶向她的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