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喜欢 下午的书店 ...

  •   下午的书店很安静,客人不多。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翻一本旧地图,翻得很慢,从扉页翻到封底,又从封底翻回扉页,始终没有站起来。

      一个戴草帽的阿婆在儿童书那一排前面站了很久,不知道是给孙子还是孙女挑书,拿起一本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一只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书店,蜷在窗台上,尾巴盖着鼻子,睡得一动不动。

      阳光从骑楼的廊柱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架的最底层,落在那排很久没有人动过的旧书上,把书脊上的烫金字照出一层淡淡的暖光。

      路屿窝在小沙发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沈音坐在窗边的那把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旧了的《飘》,她也没有在读。书页停在第四卷的中间,她看了几行就不想看了。

      阳光慵懒而温柔地抚摸她,于是她坐在窗边就会分心,就会觉得文字太重,光太轻,轻到任何一个字都托不住。

      她看窗外,对面骑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收晾了一早上的被子,浅粉色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艘帆船在港口里反复试航。她隔着街道对屋里喊了一声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阳台门的后面应了,拖得很长。

      沈音喜欢想象。想着那床被子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收进去的时候还是热的,蓬蓬松松的,铺在床上像一座小小的、白白的云朵,带着阳光的气味。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于是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停下来,又继续往前滑。

      路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看他的书。

      沈音的手指在最底层那一排停住了。那里放着的都是旧书,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只剩下浅浅的压痕。

      她抽出一本很薄的,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一幅简笔画,一个小孩坐在屋顶上,仰着头看月亮,“闽南童谣选”五个字很是显眼。

      她翻开书,每一页都是一首短小的童谣,上面是汉字,下面是罗马拼音,中间插着彩色的插图,画着老房子、水牛、燕尾脊、红砖墙。画风很朴素,不像她小时候看的那些精装的绘本,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

      “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

      她看着那几行字,默念了一遍。字很简单,没有生僻词,押韵的方式和普通话不一样。

      路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衬衫的棉麻布料蹭过她的手臂,沙沙的,像秋天踩碎落叶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翻到的那一页。

      “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他随口念了一句。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没有什么起伏,但他念这首童谣的时候,声调忽然活了。

      第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扬,第二个字顿了一下,第三个字又拖下去了,像是声音自己在走路,沿着一条他从小就走的路,不需要看路标,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头。

      沈音抬起头看着他:“教我。”

      路屿愣了一下,他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很短,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扇了一下。

      他看着沈音的眼睛,目光在她的眼睛里停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学这个做什么?”他摊手,身子往后靠,好整以暇地等她回答。

      “就是想学。”沈音的眼睛亮亮的。

      路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靠着书架,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看着那页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衬衫的深蓝色照成了浅蓝色,领口那粒没扣的扣子下面,锁骨的线条被光影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月娘月光光。”他念了一句,很慢,每一个字都拆开了,像把一块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递给她。

      “月娘……月光光。”沈音跟着念。

      “月娘”两个字念对了,“月光光”三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光”字被她念成了第四声,像有人关门太用力,门框震了一下。

      于是他又念了一遍:“月娘月光光。”

      沈音跟着又念了一遍。这次“月光光”念对了,但她把“月娘”的“娘”字拖得太长了,长到像有人在远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了好几声,回声还没散。

      “不用拖那么长。”路屿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只是嘴角的形状。

      沈音又念了一遍。

      她念完了,抬起头看着他。这次对了,他点了点头。

      “起厝田中央。”路屿念了第二句。

      “起厝……田中央。”沈音跟着念。

      “厝”字是第三声,舌尖顶住上颚然后松开,她念的时候“厝”字后面多了一个很轻的气音,像是那个字没站稳,靠了一口气扶着,但还是很标准了。

      路屿点了点头,像在鼓励。

      沈音看着书页上的罗马拼音。那些符号她不太看得懂,但她试着拼了一下。“厝”字的拼音是“tshu”,舌尖的位置和她习惯的不一样。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厝”字的气音不见了,稳稳地落在了“起”字的后面,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站姿。

      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蹭了蹭沈音的小腿,又蹭了蹭路屿的小腿,然后趴在书架下面,把尾巴盘起来,继续霸占领地。

      书店里的客人换了又走。中年男人付了钱,把那本旧地图夹在腋下走了。阿婆最终没有买书,空手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放学路过的男孩跑进来,把一本漫画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又数,放回去几张,又添了几张,最后把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推到柜台中央,抱着漫画跑了。

      路屿没有去收那些钱,他靠在书架上,念一句,停一下,等沈音跟上,再念下一句。

      “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她把那四句童谣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磕绊,没有卡顿,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路屿看着她:“很好听。“

      沈音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那几行字。她的手指在“月娘月光光”那行字下面慢慢划过去,指尖触到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那行字她已经念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的形状都印在了她的脑子里。“月娘”是月亮,“月光光”是月亮很亮,“起厝”是盖房子,“田中央”是田地的中央。

      “路屿,这首童谣有没有旋律?”沈音问。

      路屿看着她,点点头。

      “能不能教我?”

      对视后的一秒,路屿的目光从沈音的脸上移开,落在书页上,落在那几行她已经念了很多遍的字上。

      他的手指在书架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打一个看不见的节拍。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说话时不一样,像水底的石头上长出了青苔,青苔在水中慢慢飘动,柔软,安静,有自己的节奏。

      “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了一个很长的尾音,尾音在空气中慢慢变细,变淡,像一缕烟从炉里升起来,升到看不见的地方。

      旋律很简单,像一条平缓的、像田埂一样的线,从第一个字走到最后一个字,不急不慢。

      沈音很专注地听着。

      她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没有修音,没有混响,没有autotune,没有录音师在玻璃那边比手势。她突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隐隐在颤动,想来是声带触碰到久违的纯粹,激动难忍。

      路屿唱完了。最后一句的尾音落在空气中,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慢慢地洇开。

      沈音张了张嘴。

      她想到了那些歌。在厕所里对着瓷砖唱的那些歌,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练到嗓子哑的那些歌,最初站在聚光灯下唱给几万人听的那些歌。

      这些歌被埋了很久了,埋在一层一层的“你应该这样唱”下面,埋在公司的企划书下面,埋在粉丝的期待下面。

      但现在,在这个书店里,在这个书架前面,在路屿唱完那首童谣的尾音还悬在空气中的时候,那些被埋着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就像一颗种子在地下躺了一整个冬天,忽然有一天,被春天的雨水泡软了,它知道自己该发芽了。

      沈音跟着哼了出来。

      那声音很微弱,弱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声盖过。但路屿听见了,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

      沈音又哼了一句。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旋律跟上了一点。她哼的是他刚才唱的那一句,“月娘月光光”,没有歌词,只有调子。

      “我……唱得对吗?”她问。

      “对。”路屿点头。

      不知怎的,沈音似乎从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掩饰不住的欣慰。

      沈音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

      她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那几行字,张开嘴,跟着那几行字的罗马拼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唱了出来。

      “月娘月光光,起厝田中央……”

      她唱出了旋律,虽然那条线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炊烟,但炊烟正在往前飘扬。

      路屿静静的听着。

      沈音唱完了。她把最后一句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自己的气息不够了,声音在空气中抖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在风中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翩然而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路屿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眼中有沈音能够轻易读懂的温柔,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音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书架底下。他把童谣集翻到下一页,发现后面还有好几首。她指着其中一首,抬起头看着路屿。

      “这首你会唱吗?”

      路屿低头看了一眼,好似有些无奈,但还是投降般叹气,笑:“会。”

      那个下午,路屿教了她好几首童谣。

      她学得很慢,路屿也不急。他一遍一遍地唱给她听,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后来能完整地唱完一整首。

      三花猫从书架下面站了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伸,屁股撅得高高的。

      它听着沈音唱歌,歪着头,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又走回窗台上,趴下来,尾巴慢慢地摇。

      路屿看着猫,又看着沈音。

      “它喜欢你唱。”他说。

      沈音低下头看着猫。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只猫好像经常来书店,”沈音笑,”你怎么不干脆把它收养了?“

      路屿摇摇头:“它像这样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是更好吗?”

      “我希望它是一只自由的猫咪。”

      沈音望着他,再看看猫咪,半晌无言。

      她听见路屿翻了一页童谣集。

      “路屿。”

      “我喜欢你,用闽南话怎么说?”

      路屿的手指还在书页上,指腹压着那行罗马拼音。他的手指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沈音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路屿一定能听见,却假装毫不在意,似乎只是抛问了一个正常不过的问题。

      路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哇……”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噶……意……哩。”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沈音没有跟着念,她看着他的嘴唇。

      “哇——噶——意——哩。”

      路屿又念了一遍。

      沈音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气。

      “哇噶意哩。”

      她没有停顿,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出来。

      路屿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眼睛里那个一贯很安静的东西,忽然不安静了,仿佛正在经历狂风暴浪。

      沈音的脸很烫,耳朵很烫,脖子也很烫。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的形状。

      路屿的手从书页上抬起来,很慢,像一只蝴蝶从花瓣上起飞,在沈音的肩膀旁边停了一下,犹豫了。

      那种犹豫只有一瞬间,但沈音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展开了。

      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薄薄的棉布,沈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沈音没有躲。

      路屿的拇指在她的肩头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把手放在那里,所以动了一下,想确认她是不是还在,是不是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头,直直撞入他的眼睛。

      “我念得对吗?”沈音问。

      “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沈音看见他笑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笑。以前他笑的时候,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条线稍微歪了一下,然后就收回来了。

      但这个笑容不一样,眼角弯的时候,他眼睛里那个很深很安静的东西忽然碎了,碎成了很多很多小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闪,像夏天的萤火虫聚在田埂上。

      于是沈音也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成了缝,酒窝更深了。

      “哇嘎意哩。”沈音又说了一遍。

      路屿的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抚进她的头发里,很轻,像怕弄乱了什么。他的拇指在她的耳后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地方很敏感,沈音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把额头抵在了路屿的胸口。她的额头触到了他的锁骨,隔着棉麻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的心跳比她预想的快,比她预想的乱。

      路屿的另一只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沈音闭着眼睛,她的鼻子蹭着他的衬衫,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书店里很安静。三花猫从书架下面钻出来,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蹲下来,开始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好像这两个人靠在一起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秒针在走,不急不慢。阳光从墙角完全退走了,消失在了书架最底层的阴影里。

      沈音把脸从路屿的胸口抬起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淡了一点点。她的眼睛很亮,看着路屿,他也正低着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近到沈音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在他的眼睛里站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

      路屿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

      “没有那个时刻。就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你已经在了。”

      沈音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走在骑楼的廊道里,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骑楼的尽头是什么。她只是拖着箱子走。箱子很重,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她走到了书店门口,推开了那扇门。

      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会有一个人,那个人会接住已经灵魂出走的她,像接住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我也是。”她说。

      路屿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音把脸又埋回了路屿的胸口,她闭上眼睛,听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刚才快,现在慢下来了,和她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同一个频率。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

      沈音忍不住要笑。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笑了。

      “路屿。”

      “嗯?”

      “我喜欢你。”

      路屿的手臂收拢了一点。沈音能感觉到他手臂收拢时,胸膛和她的额头之间那个空隙变小了,空气被挤出去了,她的额头和他的胸口之间不再有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也是。”他说。

      三花猫的前爪向前伸,屁股撅得高高的,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门。

      沈音从路屿的胸口抬起头,她的头发被他弄乱了。

      始作俑者看着那一小撮乱乱的头发,笑。

      他们也走出书店,风铃在身后轻轻晃了几下。

      于是骑楼的廊柱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去,像时间在为他们让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