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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寺庙、日落、月光 沈音的失语 ...

  •   沈音的失语症恢复得很快。

      语速还是比常人慢一点,像一个人在浅水里蹚着走,每一步都稳当了才迈下一步。但发音已经很少出错了,路屿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低下头凑近才能听清。

      她开始主动和菜市场的摊主说话。卖豆腐的胖大姐叫她“阿妹”,她就用闽南语回“阿姐”。

      发音是路屿教的,尾音拖得好长。

      胖大姐笑出一颗金牙,又往她袋子里多装了两块豆腐。

      卖菜的阿公每次见她路过都要招手让她过去,从菜筐底下翻出最嫩的菜心塞给她。

      沈音提着菜往回走,阳光从骑楼的廊柱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想起以前的生活。每天早上四点四十五起床,五点十五出发去美容室做造型,六点半上车去电视台,七点五十候场,八点开始录节目。

      每一个小时都被切割成六十个一分钟,每一分钟都被精确地填满。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

      但这里的时间不一样。沈音觉得,它没有刻度。

      她站在骑楼的廊柱下面,看着阳光从廊柱间一格一格地移过去,忽然发现了一件很荒谬的事:她花了很多很多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很大很大的舞台,最后回到一个在地图上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小镇。

      而临海镇,比所有她去过的远方都像远方。

      那天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沈音坐到路屿对面,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说了一句话。

      “我感觉现在基本上能正常交流了。”

      路屿从粥碗里抬起头看她,毫不意外。

      “嗯。”他应。

      沈音想了想,又说了一句:“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你预想多久?”

      “一年。”

      路屿点了点头,继续喝粥。粥很烫,他慢慢地吹,慢慢地喝。

      过了一会儿,沈音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能好?”

      路屿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不是我觉得,”他说,“是你觉得。”

      沈音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

      “不是我觉得,是你觉得。”她忽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不是在说他相信她,他是在说她相信自己,而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所谓的“自己相信自己”。

      路屿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他们从书店出来,沿着骑楼往北走。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纸钱和香烛。一个阿婆蹲在地上把一捆一捆的香码整齐,抬起头看见他们,用闽南语笑着喊了一句什么。路屿停下来,弯腰从阿婆的摊子上拿起一束香,又从口袋里掏出零钱递过去。

      沈音看着他手里那束香。

      “去哪里?”她用正常的语速问,这句话她已经能说得很顺了。

      “观音殿,”路屿道,“你还没有去过吧。”

      沈音摇摇头。

      这条街走到头,再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店面低矮,卖水果的,卖杂货的,也有给人算命的。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公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块透明塑料板,塑料板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周公解梦”。

      阿公看了沈音一眼,又看了看路屿,笑了,用闽南语说了一句什么。路屿回了,两个字,很短。阿公笑得更开了,朝他们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巷子不长。拐了一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洼月池横在面前。水是绿的,不深,能看到池底的淤泥和几片枯叶。池面平得像一块未打磨的玉,没有风,没有涟漪,只有天光云影在水面上静静地铺着。

      路屿微微昂着头,看着月池对面那座石牌坊。

      “那是山门。”他说。

      沈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石牌坊立在月池的另一头,三间四柱,花岗岩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牌坊正中嵌着一块青石匾额,刻着四个字——天竺梵钟。

      穿过石牌坊,就算进了山门。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巷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被推远了。

      沈音站在前庭的石板地上,抬头看见正殿屋脊上的双龙护塔,青色瓷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东西两侧的钟鼓楼一左一右地立着,红墙灰瓦,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发出很细很轻的声音,叮的一声,像是一颗石子落在深水里。

      路屿走在她前面,脚步比平时更慢。沈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衬衫被阳光照得发白,肩胛骨的线条随着每一步微微起伏。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来过这种地方。

      以前在首尔的时候,公司带她们去过一次庙宇,为了拍综艺素材。

      摄像师让她们站在大殿前面双手合十,喊了一声“好”,拍完就走了。她在镜头前面闭着眼睛,心里想的是“快点结束回去练歌”。

      但这里没有镜头。没有人催她。

      路屿在香炉前停下来了。炉里的香灰积得很厚,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扬起细细的粉尘。几个香客站在香炉前,正把香插进炉里。

      香炉旁摆放了很多香烛,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微风中跳跃着。

      路屿从手中那束香中抽取了六炷,很熟练地取火,火苗在香顶端闪了片刻,随即化成一点点向下侵蚀的灰。

      路屿分了三炷香给沈音。她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她把香举在面前,看路屿。

      路屿带着她走到香炉前,面向正殿。

      他自己把香举在胸前,闭着眼沉默了几秒,微微倾身三次,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沈音学他的样子,闭上眼睛。

      她听见风铃声,钟楼的钟被风推了一下,很远,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如果您能听到,请您保佑我和路屿都能一切顺遂。沈音默默在心底道。

      倾身三次,沈音睁开眼,把香插进炉里。

      路屿已经在香炉边等她了。

      “你许了什么愿?”她边走过去边问。

      路屿低头看了她一眼。“许了。”

      “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路屿笑。

      他们沿着石阶走上正殿。殿前有一对青石蟠龙柱,龙身绕柱盘旋而下,龙头昂然翻腾而上。

      正殿的门槛很高,沈音抬脚迈过去的时候裙摆刮了一下。

      殿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殿内很安静,只有梵音从深处传来,听不懂词,但调子很平,像一个不会老的人在念一篇永远念不完的课文。

      沈音抬起头。

      观音就立在大殿正中的须弥座上。

      那是由整株巨大樟木雕琢而成的千手千眼观音。

      沈音仰头凝视时,感觉无声的震撼就像涟漪一般层层在心中激荡。

      观音的眉眼低垂,含着悲悯,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悲喜。身后展开的千手,层层叠叠,仿佛对她展开的能够包容一切的拥抱。

      沈音就这么一直站在观音像前面,仰着头,脖子酸了也没有低下头。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十三岁离开县城那天,想起坐在去机场的大巴上。

      想起十九岁拿到音乐节目一位的那天晚上,站在后台的走廊上,手里攥着奖杯,走廊里没有人经过,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忽明忽暗。

      想起无数个凌晨四点半从美容室出来,天还没亮,路灯连成一条线,看不到头,她坐在车里,窗户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用指尖在雾面上写字,车一颠字就花了。

      想起演唱会音响断了的那一刻。台下几万人的声音从欢呼变成窃窃私语,从窃窃私语变成嘈杂,而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麦克风,却说不出一个字。

      “路屿。”她说。

      “嗯?”

      “你看观音的手。”

      “在看。”

      “好多。”

      “一千零八。”

      她从观音像的底座看到莲花台,从莲花台看到束腰莲衣,从束腰莲衣看到合十的主手,从主手看到掌心里的慧眼。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没来由的事情:“你说观音的手这么多,帮人们实现愿望的时候会不会忙不过来?”

      路屿低头看着她的侧脸:“不会。”

      “观音会保佑你的。”路屿轻轻地加了一句。

      沈音愣了一下,笑。

      一个穿袈裟的僧人从殿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拨珠的声音很轻,木质的。

      他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僧人看了沈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继续拨他的念珠。

      沈音再次仰起头凝视着观音像。

      她想起了那些香客,他们拜的神不会塌房。

      这句话出现在她脑子里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塌房”是偶像圈子的术语,是粉丝们用来形容自己心碎的语言,在这里形容本就不对。

      但沈音还是没由来地想,神不会在演唱会上假唱,神不会在凌晨三点发道歉公告,神不会因为收了粉丝的礼物就被全网讨论三个月。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像从前那样排斥。

      阳光从殿顶的缝隙中泄下,在金身之上流转。

      静默,却拥有抚平一切纷扰的力量。

      站在这里,站在这尊一千零八只手的观音下面,她觉得那些事情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重了。

      回去的路是下坡。沈音走得比平时慢,路屿也跟着慢。

      走到巷口算命摊的时候,那个阿公还在。他看见他们出来,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看了看,笑了,又说了句闽南语。

      “他说什么?”她问。

      路屿说:“他说,今年的差不多了。”

      沈音没听懂今年的什么差不多了。

      路屿也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下午路屿说去五里桥走走。

      他们从书店出来的时候阳光还很足,金黄的光从骑楼的廊柱间斜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走到桥头的时候,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了。海面上的波光从碎金变成了碎铜,颜色暗了一点点,但更暖了。

      五里桥横跨在海湾上,石板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草叶在海风的吹刮下倒向一个方向,瘦瘦的,绿中带黄。

      桥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石亭,叫中亭,亭子里有石凳,凳面磨得不像样子了。

      路屿和沈音并肩坐在石凳上看日落。

      太阳从水面的西边缓缓下沉。

      海面上有一条光路从太阳铺到桥墩底下,金黄色的,像是太阳自己铺了一条路走过来。

      一只白鹭从光路上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滑了好长一段才又扇了两下。沈音看着那只白鹭飞远了,变成天上的一个小白点,和云分不清了。

      “以前我在韩国的时候,”她的语速很慢,“宿舍在汉江边上。练习结束得早的时候,我会到江边坐一会儿。”

      路屿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说。

      “汉江的日落也很好看。但江太宽了,对面太远了,看不到边。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慢慢化开,过一会儿就变成了水面上的光,然后再过一会儿光也没有了,全都沉下去了。”

      “这里的日落不一样,”她停了一会儿,“这里的日落有桥接着。太阳落到桥的那一头,还能看到桥在,所以觉得不会掉下去。”

      路屿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顺手拿的,包装纸是绿色的。他把糖递给沈音。

      沈音接过去剥开,很甜,是石榴糖。

      一个阿嬷从他们身后经过,她在他们旁边停下来看了两眼,笑了,用闽南语说了一句话,拖鞋拍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走远了。

      “她说什么?”沈音问。

      “她说两个人在那里坐着不晓得在干什么。”

      路屿顿了一下。

      “还说了好登对。”

      沈音把糖咬碎了,糖块在齿间发出细细的碎裂声。她没有接话。太阳正好落在桥墩的缝隙里,像一个蛋黄卡在两根筷子中间。

      他们又开始散步。从桥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走回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桥上的石板有几块不平,他们走得很慢。

      有风,不大不小,刚好把沈音刚洗过的头发吹起来,发梢扫过路屿的手臂,像猫尾巴蹭过去一样轻,但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

      走过望高楼的时候,路屿停了下来。

      沈音回头看他。月光把望高楼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个大的长方形的黑影,他把手伸进影子里,手指被黑影吞掉了半截。

      “不走吗?”沈音问。

      路屿回神,和沈音的眼睛对上,微微一笑,跟上来。

      月亮升得很高了。不是满月,缺了一小角,但不仔细看不出来。

      “我以前有点怕月光。”沈音忽然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的石桥上,在潮声的间隙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月光下所有人都一样。”她停了一下,“没有滤镜,没有灯光,没有修音,没有打光板,没有人告诉你要往左转还是往右转哪一个角度上镜最好看。”

      这句话太长了,但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说得很顺,语流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像是月光替她把剩下的半句话念完了。

      “我怕被人看到真实的样子。”

      路屿沉默了片刻,月光将他的脸从他的沉默里慢慢地描绘出来。

      “那现在呢?”他问。

      沈音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裙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她抬起头:“现在觉得,被看到也没那么可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之前所有的声音都轻,就像如释重负了一般。

      路屿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像怕惊动什么。

      沈音感觉到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五指收拢,刚好把她的手包住,不大不小。

      她没有挣脱。她的手心安理得地被他的手包裹着。

      两个人站在五里桥上,并排站着,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沈音低下头看着那只交握的手,路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路屿。”

      “嗯?”

      “你的手好大。”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吗?”她不敢看他的脸,但能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两个人继续走,手没有松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按在石板桥面,一高一矮,像两棵并肩的树,枝叶还没有交叠,根已经在泥土下面握住了。

      他们往前走,影子跟着往前走,中间那道窄窄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变细,变淡,像一条河流到了入海口,终于被更宽阔的东西吞没了。两个影子渐渐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手臂,哪一片是谁的肩头。

      墨融进了墨里,光融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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