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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行 暗夜任务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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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燃已经三天没去栖迟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三天前,组织给他派了一个任务——暗杀雾隐城北区一个地下赌场的老板。这个人叫周鹤鸣,表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贩毒、放高利贷、逼良为娼,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灰市里的赏金榜上,他的名字挂了快两年。
林星燃接这个单子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杀该杀的人,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周鹤鸣该死。但这个人不好杀。周鹤鸣身边的保镖多得像刺猬身上的刺,出门至少带八个,住的别墅装了全套安防系统,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扫下来。林星燃花了三天时间踩点,摸清了他的行动路线、换岗时间、监控死角。
今天是动手的日子。
凌晨两点,雾隐城北区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雾气比平时更重。林星燃穿着一身黑,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蹲在周鹤鸣别墅对面的楼顶,用望远镜盯着那扇铁门。他已经在夜风里蹲了四个小时,手指冻得发僵,但他不敢动——周鹤鸣今晚在别墅里设宴,招待几个外地来的“生意伙伴”。按照前几天的规律,这帮人会在凌晨两点半左右散场。他等的就是那个时候。
两点二十三分,别墅的门开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走在最中间的就是周鹤鸣——五十多岁,矮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像个暴发户。他搂着一个年轻女人,醉醺醺地跟旁边的人说话。林星燃放下望远镜,摸出腰间的匕首。他不喜欢用枪。枪太响,太干净,太没有仪式感。他喜欢刀——刀刃划过皮肤的感觉,血从伤口涌出来的温度,那才是真正地“送一个人走”。这是他小时候挨打时学会的道理:用拳头打人,你会疼;用刀杀人,你不会。
两点二十七分,周鹤鸣的保镖们开始安排车辆。几辆黑色SUV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门口。周鹤鸣跟那几个“生意伙伴”握手告别,然后往自己的车走去。
林星燃深吸一口气,从楼顶翻下来。他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穿过小巷,绕到别墅侧面。这里的监控昨晚已经被他破坏了,守卫也在这个时间段换岗,会有大约三分钟的空窗期。够了。他翻过围墙,落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周鹤鸣的车就停在十米外,司机已经上车,周鹤鸣正弯着腰往车里钻。林星燃握紧匕首,弓起身体——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周鹤鸣车队的另一侧,靠近别墅大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但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刀,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那个人的姿态——微微弓着背,重心压在脚尖,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太熟悉了。那是杀手的姿态。林星燃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同行。
周鹤鸣已经坐进车里,车门正要关上。林星燃来不及多想,从灌木丛后面冲出去——十米的距离,他两秒就能到。但那个人比他快。一道黑影从侧面闪出,无声无息地掠过地面。刀光一闪,周鹤鸣的司机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线,整个人软倒在方向盘上。那人拉开车门,一把将周鹤鸣从车里拽出来。周鹤鸣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张开要喊,但那把细长的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
声音很低,很平静,经过刻意的压制,听不出本来的音色。
林星燃停在三米外,握着匕首,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在凌晨两点的雾隐城里,四目相对。口罩上面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颜色,只能看见瞳孔里反射着路灯的光。那双眼睛很快地扫了他一眼,评估、判断、然后移开。
没有多余的情绪。纯粹的同行打量。
周鹤鸣趁这个机会猛地一扭身子,从那人的刀下挣脱出来,张嘴就要喊。那人反应极快,一刀划过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地上。周鹤鸣捂着脖子倒下去,砸出一声闷响。那人直起身,看了林星燃一眼,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
林星燃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那人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别墅后面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保镖们发现了异常。林星燃不再犹豫,翻过围墙,沿着来时的路线撤离。他跑过三条街,钻进一个地下通道,换掉外套,摘掉帽子和口罩,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夜归年轻人。
他站在街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刚才那双眼睛。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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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条街之外。
沈墨宸靠在一条死胡同的墙壁上,把沾了血的刀在墙上蹭了蹭,然后收进外套内侧的刀鞘里。他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和一张苍白的脸。他也在喘气,也在想同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那双眼睛。那个握着匕首的姿势。他见过。在哪里见过?
他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调出来——黑色的衣服,鸭舌帽,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沈墨宸忽然想起某个下午,在便利店里,那个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的年轻人,被吵醒之后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他的样子。
他猛地睁开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在便利店值夜班、喝美式会皱眉、被他撩一句就脸红的小炸毛,怎么可能是杀手?还是排行榜第二的“夜犬”?
沈墨宸靠在墙上,闭着眼笑了一下。他在想什么呢。那个小炸毛杀只鸡都不一定敢。他站直身体,把帽子和口罩塞进口袋,走出胡同,往青雨街的方向走去。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还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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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星燃照常出现在栖迟。
他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沈墨宸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桃花眼弯弯的。
“来了?”
“嗯。”林星燃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放着一杯热可可。
沈墨宸端着自己的美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两天忙什么呢?好几天没来。”
“便利店进货。”林星燃低头喝可可,声音闷闷的。
“进货进三天?”
“嗯。事多。”
沈墨宸没再追问,托着腮看他。林星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慢慢红了。“看什么看?”
“看你啊。”沈墨宸理所当然地说,“好几天没见,看看瘦了没有。”
“谁要你看了。”
林星燃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埋进杯子里。沈墨宸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美式。店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名的钢琴曲,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在桌上落下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林星燃偷偷抬头看沈墨宸。他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手腕。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着咖啡杯的样子很好看。
林星燃忽然想起昨晚那个人。那个人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修长的,稳定的,握刀的时候像在握一支笔。
他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沈墨宸看他。
“没什么。”林星燃低头喝可可,“有点冷。”
“冷?”沈墨宸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又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条薄毯过来,搭在他腿上。
“你店里怎么还有毯子?”林星燃愣住。
“给怕冷的客人准备的。”沈墨宸坐回去,端起咖啡杯,“你又不是第一个。”
林星燃抿了抿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毯子是灰色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跟沈墨宸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心跳有点快。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林星燃的头发上,又移到沈墨宸的肩膀上。两个人在窗边坐着,一个喝热可可,一个喝美式,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废话。比如“明天降温多穿点”,比如“你那个饼干挺好吃的”,比如“你昨天睡了吗黑眼圈好重”。谁都没提昨晚的事。谁都没提那栋别墅、那把刀、那具倒下去的尸体。
他们是普通人。一个是咖啡店老板,一个是便利店店员。在雾隐城青雨街的某个下午,面对面坐着喝咖啡。就这样。也只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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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星燃在便利店值夜班。
十一点多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沈墨宸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你怎么来了?”林星燃坐直身体。
“路过。”沈墨宸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水,放到收银台上,“下雨了,你没带伞吧?我刚好有多一把。”
林星燃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他确实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猜的。”沈墨宸付了钱,把水拧开喝了一口,“你每次下雨都不带伞。”
林星燃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墨宸靠在柜台边上,慢悠悠地喝水,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利店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外面雨声淅淅沥沥。两个人一个在柜台里面,一个在柜台外面,隔着半米的距离。
“沈墨宸。”林星燃忽然叫他。
“嗯?”
“你——”林星燃顿了顿,“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沈墨宸看着他,桃花眼微微眯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林星燃低头抠着收银台的边沿,“就是每个人都有秘密嘛。你有没有那种,不能说出去的秘密?”
沈墨宸没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星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沈墨宸说。
林星燃抬头看他。
沈墨宸靠在柜台上,垂着眼睛,手指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盖。“我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我。”
“什么样的人?”
沈墨宸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勾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一个——我不想让他害怕我的人。”
林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沈墨宸在说他。
“他不会怕的。”林星燃说。
沈墨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林星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沈墨宸有什么秘密,不管他是什么人,他都不会怕他。这个认知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但他就是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说。
沈墨宸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
“好。”他说,“我知道了。”
他把矿泉水放在柜台上,从门后的伞架上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伞明天还我。”他回头说。
“嗯。”
“晚安,星燃。”
“……晚安。”
门关上了。林星燃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把伞。黑色的,长柄的,跟他家里那把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人逃跑的时候,他好像看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林星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对。他盯着那把伞。不对不对不对。
他用力摇了摇头,重新坐下。他在想什么呢。那把伞是黑色的,满大街都是黑色的伞。沈墨宸是咖啡店老板,他每天九点开门、十二点关门,他连杀鸡都不会。怎么可能是昨晚那个人?
林星燃把脸埋进胳膊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林星燃你冷静一点。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对你好了点,就觉得他是杀手。你不能因为自己干了这行,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同行。
他抬起头,把那把伞放到柜台下面,继续值夜班。
但他的脑子里,那双眼睛和沈墨宸的眼睛,一直在交替出现。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形状。同样的——
不对。他不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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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林星燃去还伞。
他推开栖迟的门,风铃响了,柜台后面站着的人不是沈墨宸。
是一个女人。
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狐狸眼,穿着暗红色的旗袍,正慢条斯理地擦一个杯子。听见风铃声,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欢迎光临。”
“沈墨宸呢?”林星燃问。
“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加深了一点,“你就是林星燃吧?”
林星燃愣住:“你怎么知道?”
“墨宸跟我提过。”女人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坐吧,他给你留了东西。”
林星燃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热可可和一小碟饼干。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沈墨宸的字迹——“伞放柜台就行。饼干新配方,帮我试试。”
林星燃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热可可。甜的,烫的,温度刚好。那个女人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苏晚棠。”她说,“墨宸的朋友。”
林星燃点头。“你好。”
苏晚棠托着腮看他,狐狸眼弯弯的。“你比我想象中好看。”
林星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低头喝可可。苏晚棠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自己的咖啡。
过了十几分钟,门上的风铃又响了。沈墨宸拎着一个纸袋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苏晚棠,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你啊。”苏晚棠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柜台上,“顺便帮你看看店。”
“看完了?”
“看完了。”苏晚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星燃一眼,又看了看沈墨宸,笑得意味深长。“不错。”
门关上了。沈墨宸走过来,在林星燃对面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星燃说,“就说我比想象中好看。”
沈墨宸的嘴角抽了一下。“她这人就这样,别理她。”
“她是你女朋友?”
沈墨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朋友。”
“哦。”
林星燃低头喝可可,嘴角翘了翘。沈墨宸看着他翘起的嘴角,没说话,但眼睛弯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个喝热可可,一个喝美式。跟平时一模一样。
林星燃没再想那双眼睛的事。
他只是觉得,这个下午,这杯热可可,这个坐在对面的人,都很好。好到他不想去想任何会破坏这一刻的事情。
比如昨晚的刀。比如那具倒下去的尸体。比如那双可能属于某个人的眼睛。
他不想知道沈墨宸的秘密。不管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叫栖迟的咖啡店里,在这张靠窗的小圆桌旁,他面前永远会放着一杯热可可。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