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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课桌与白衬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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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江淮是高中认识的。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教学楼,高三的开学礼刚散场,走廊里挤着拎着书包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吊扇。
我抱着一摞新发的教材,站在高二(7)班的门口,指尖攥得发白。
班主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姓陈,她抬眼扫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夏凛,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吧,那里安静,适合你。”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抱着书往教室里面走。
木质的课桌被阳光晒得发烫,课桌椅的缝隙里卡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涂鸦,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确实安静,窗外就是学校的香樟林,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能遮住大半的阳光。
我刚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把书摆好,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同学,让一下。”
声音很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冰汽水倒进玻璃杯时,撞出的那一声脆响。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抬眼的瞬间,撞进了一双很深的眼睛里。
那是江淮。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隔壁市转来的,据说成绩好得离谱,篮球也打得好,开学第一天就被隔壁班的女生偷偷议论了好多次。
可那时候,我对这些都不关心,我只看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
他是我的新同桌。
陈老师在讲台上说着开学注意事项,我却坐立难安。
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偷偷拿出来看,是外婆发来的微信,问我有没有安顿好,要不要她来学校送点水果。
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把手机塞回书包,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的鞋是外婆买的,白色的帆布鞋,鞋头有点脏了,是昨天帮外婆搬菜的时候蹭到的泥。
我看着那点泥渍,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秋天。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手却很暖,她抓着我的手,说:
“凛凛,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乖。”
那时候我才八岁,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妈妈闭了眼睛之后,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爸爸在妈妈走后,就很少回家,后来干脆搬去了外地,偶尔打个电话,问的也只有成绩。
这么多年,我跟着外婆长大,性子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胆小。
怕陌生人的目光,怕课堂上老师突然的提问,怕放学路上黑沉沉的小巷,怕所有需要我独自面对的事情。
陈老师突然点了我的名字:“夏凛,你上来领一下数学作业本。”
我浑身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夏凛?”陈老师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我咬着唇,慢慢抬起头,刚要站起来,旁边的人却先一步起身了。
“陈老师,我帮他去领吧。”
是江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好,江淮,你顺便把自己的也领了。”
“嗯。”
江淮应了一声,越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别怕。”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讲台上,接过陈老师手里的厚厚一摞作业本。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背影挺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很快就回来了,把我的作业本放在我的课桌上,又把自己的放在旁边,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事。”
他翻开自己的语文书,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下次再被点到,就直接站起来,没什么好怕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却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线条很流畅,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那是我和江淮的第一次交集。
从那天起,他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里。
江淮算是我的救世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