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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舞会 “没有人可 ...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今夜不展览文物,展览的是人。
红毯从台阶底端铺到大门里面,两侧站满了举着相机的记者。
女人们穿各种颜色的晚礼服,像一群五彩斑斓的鸟,落在曼哈顿的灰色石阶上。
黑色的宾利停在红毯起点。
秀珠透过车窗看到外面那片闪光灯,手指攥紧了裙摆。
这场面让她害怕,但沈彦廷就在旁边,她没得选。
侍者拉开车门,沈彦廷先下车。
他站定在红毯上,扣上西装的扣子,微微侧过身,朝车内递出了手。
秀珠探出身子,犹豫了零点几秒,伸出手,挽了上去。
沈彦廷顺着她的手臂滑到她的腰侧,轻轻一带,把她从车里半拉半拽地带了出来。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秀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沈彦廷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会说话就微笑,别人递喝的就接住。”
秀珠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六先生……我还是回去擦地板好了。你浴室要不要打扫?那个我比较在行。”
沈彦廷扣在她腰间的手指收紧了,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没出息,你是要一辈子擦地板吗?”
秀珠被他掐着腰往前走。
她想反驳,但脑子又被这样的场景吓住了,什么话都挤不出来。
红毯两侧的闪光灯在她们经过的时候变得更密集了。
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身姿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臂弯里挽着一个穿白色抹胸长裙的东方女人。
女人看起来很紧张,但那张脸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有一种易碎的美。
进了大厅,侍者们穿着黑色的马甲,手里端着银色的托盘,整整齐齐地码着香槟杯。经过秀珠身边的侍者都会微微弯一下腰,朝她示意托盘上的酒水。
秀珠记着沈彦廷的话,别人递喝的就接住。
她每次都端一杯。
沈彦廷被一群人围住了,她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着举杯。
三四杯香槟下肚之后,秀珠觉得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博物馆大厅里的灯光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听了这些人的聊天她终于搞清楚了,这是某个政党的慈善募捐会,沈彦廷是今晚的大金主。
那些围着他的人,有的弯腰,有的堆笑,有的递名片,有的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秀珠觉得自己像一棵盆栽,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只需要在那个位置上待着,微笑。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陈威廉。
他挽着一个陌生面孔笑着步入宴会厅,一路和熟识的人打着招呼。
他的女伴高贵优雅,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精致的下颌角和脖颈,魅力四射。
秀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躲到沈彦廷后面去。
沈彦廷正顾着和一个白发老头子讲话,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她看着备受瞩目的沈彦廷。在白人的顶级社交圈里,他依然是那么从容有度,风流倜傥。
如果陈威廉走过来,认出了她,告诉众人,这是我家里以前的保姆……大家会怎么看沈彦廷?
她排斥靠近沈彦廷。但心里,是敬他的。
如果因为她,让他在这么多有分量的大人物面前丢了脸,她不如跳海游回马来亚好了。
心里做了决断,她靠近沈彦廷,低声说:“我饿了,我想去拿那边的点心。”
“去吧。”沈彦廷语气轻松,甚至没有看她,“别吃太多。”
秀珠放下酒杯,退后两步,转身朝点心台走去。
各色点心让人挑花眼,她随手捏起一块马卡龙,一边吃一边用余光注意沈彦廷。
他开始还扫了她两眼,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吃点心,就没有再管她了。
隔着高高的点心塔,另一侧传来陌生的女声:“你不是想去和沈先生说话?”
“他曾经到访过我家,我和他聊得还挺高兴的。但那边的人有点多,我还是等会儿再去吧。”是陈威廉的声音。
秀珠不再继续偷听了,她转过身,拎着裙子,快步朝门口走去。
此时距离宴会开始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门口的记者散了大半,只有零星的保安在巡逻。
刚刚还热闹的红毯,此刻显出了几分空旷。
八厘米的高跟鞋实在很碍事,秀珠撑着柱子脱下来,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拎着裙子,飞快地往台阶下跑去。
夜色里,她像是出逃的精灵。
这条白裙的裙边是为跳舞而设计的,舞步飞扬时,裙边会像花一样旋开。
但此刻她飞奔下台阶,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了她的裙摆,裙边在夜风中翻卷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郑秀珠!”
身后有人喊她。
她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却跑得更快了。
天呐,这台阶怎么会这么长!
最后一个平台,还有二十多级台阶就可以下到马路边。
可偏偏下一秒,她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胳膊。
惯性使然,她整个人扑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我喊你,你没听见吗?”沈彦廷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丝喘,他跑了几十级台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秀珠被他拽着胳膊,他的目光阴沉地盯着她,像一团被压住了还没烧起来的火。
“里面有人认识我,”秀珠急着解释,“我在帕萨迪纳给他家当过保姆!”
“所以呢?”
“你放我回家吧!他要是认出我来,你的尊严往哪里放?”
她眼里的焦急和不安,让沈彦廷的脸色没那么冷了。
他拽住她的手松了一些力度,但也没有全松。以她这样矫健的身姿,这一秒松开,下一秒说不定就蹿到大马路上去了。
“我的尊严是我自己挣来的,不必你来顾及。”沈彦廷看着她,语气缓下来,“再说,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评价我了?”
秀珠有些呆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沈彦廷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光着踩在大理石台阶上,脚趾微微蜷着。
这几十级台阶,她就这么跑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划伤。
“把鞋穿上,跟我回去。”
秀珠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死也不肯把这双脚重新塞进那双高跟鞋里。
这双鞋抵得上她两个月的工资,她是绝对不会弄脏它的。
她把拎着鞋子的手背到了身后。
“我……我等会儿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你穿不穿?”
“……不。”
话音落地,她整个人被拦腰抱起。
“啊——”
“郑秀珠,我说第一遍的时候,你就该听我的。”
沈彦廷抱着她,走上了台阶。
几十级台阶,他抱着一个将近一百斤的人,呼吸平稳得不像话。
秀珠被吓到了,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又飞快地松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巡逻的保安看到了这一幕,对着对讲机说:“兄弟,门口有人浪漫了一把,可惜你去上厕所了。”
沈彦廷将她带到女盥洗室门口,放下来。
“五分钟。”
秀珠拎着裙子走进去,用纸巾打湿了水,认认真真地擦干净脚,重新穿上那双让她又爱又恨的高跟鞋,走出来。
沈彦廷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等到她走到面前,他抬手,伸手抚平了她头顶翘起来的几缕碎发。
“郑秀珠,别人怎么看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看自己。”
秀珠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我怎么看自己……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应该出现在哪里?厨房,卧室,还是某个餐厅的后厨?”沈彦廷不客气地反问,皱眉,“如果你一直放不下别人对你的看法,无论你离开马来亚多久,你还是沈家的女佣。”
秀珠怔在了当场。
第一次,有人跟她讲这样的话。
“没有人可以定义你应该出现在哪里。”沈彦廷伸出左手,示意她挽上来。
秀珠挽了上去,仰头看他,只看到他的下颌角和凸起的喉结。
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幅被裁切过的画。
“除了我,只有你自己。”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带着她,重新走进了宴会厅。
秀珠被他带着在人群里移动,像一片被潮水推着走的树叶。
沈彦廷用余光注意着陈威廉的动向,他一直在外围徘徊,目光始终锁定在这一片。
秀珠紧张得不行,挽着沈彦廷胳膊的手不停地收紧,指甲隔着西装面料掐进他的小臂里。
沈彦廷没有躲,他只是抬手,不着痕迹地覆上了她扣在他臂弯里的手,掌心压着她的手背。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陈威廉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陈威廉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住了,像是不敢显得太急切。
沈彦廷主动开了口:“陈先生。”
陈威廉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快步挤了过来。
“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彦廷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陈威廉大为振奋。
“沈先生,一切可好?”他笑着问候,目光顺势移到了旁边的人身上。
秀珠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等那把刀落下来。
陈威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这张脸,和他记忆中那个穿棉布裙的女保姆有七八分相似。
但眼前这位女士,又眉眼过于冷淡。
他不确定。
“这位女士好眼熟,”他笑着,语气带着轻松,“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秀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自觉看向沈彦廷。
沈彦廷替她回答了:“她姓郑,马来亚的朋友。”
陈威廉的眉毛微微扬起,马来亚,沈彦廷的家乡。
“郑小姐,幸会幸会。”
秀珠看了沈彦廷一眼,她缓缓伸出手:“陈先生,你好。”
陈威廉赶紧回握,握了两下,松开。
“你好你好,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威廉。你要是在美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我们都是沈先生的朋友,千万不要见外。”
秀珠回之一笑,颇有些自嘲。
原来,厨房里的郑秀珠和大都会博物馆的郑秀珠,是两个人啊。
她不需要换脸,只需要换一条裙子、换一个男伴。
就算她和他记忆中的女保姆长着同一张脸,陈威廉也不信是同一个人。
如果信了,他就得重新审视这个世界的规则。
穿什么裙子不重要,挽着谁的胳膊才重要。站在什么位置不重要,谁带你站在那个位置才重要。
她看了沈彦廷一眼,他正在和陈威廉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等陈威廉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沈彦廷慢悠悠地转过来,看向她。
“如何?”
“他不敢当你的面认我。”这才是沈彦廷带她重新回来的底气。
秀珠摇头,她真是高估了自己,她怎么能影响到沈彦廷的尊严?
他是完美的,且不可动摇的存在。
“还没有那么笨。”
秀珠:“……”
大厅的灯光一层一层暗下来,水晶吊灯的光从明亮变成朦胧,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暧昧的暗色里。
乐队换了一支曲子,节奏慢下来了,弦乐的声音流出来。
男人们挽着女伴的手,一对一对地滑入了舞池。
沈彦廷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过身,朝秀珠伸出了左手。
秀珠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轻响。
迟了。
沈彦廷像是早就知道她不会乖乖伸手,他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了她的小臂。
“我不会跳舞……”秀珠试图劝他放弃。
沈彦廷牵着她往舞池的方向走,他微微侧头,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沈宅每年都有新年舞会,你怎么可能不会跳?”
秀珠的神色一紧,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宅的惯例,新年举办舞会,通宵达旦地庆祝。那一天,前厅是主人家的地盘,后面是佣人们的地盘。
阿珍喜欢热闹,却又不想和男人们跳,她自己跳男步,就让秀珠跳女步。
“在我面前撒谎,我记一次。”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秀珠不敢让他说完。
她左手搭上他的肩膀,右手放进他掌心里,生怕晚了一秒,他会说出可怕的后半句话。
沈彦廷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像猫看见了主动跳进鱼缸的鱼。
“跟着我走。”他说。
音乐在耳边流淌。
秀珠低着头,盯着自己和他脚下的地板,她的鞋尖和他的鞋尖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她怕踩到他。
“郑小姐,低头是看不到舞步的。”沈彦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秀珠抬起头。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密度,以及在他眼睛里她的倒影。
舞池里人很多,但他们之间没有距离。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沈彦廷带着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在惯性中散开,白色的面料拂过他的裤腿,像一朵花在夜色里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秀珠的身体在那个旋转中微微失去平衡,被他收紧的手臂兜住了,整个人被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掐我了。”
她的手指确实扣在他肩头,指节微微泛白,她赶紧松开了一点。
沈彦廷带着她滑过舞池的地板,她不需要用力,只需要顺着他的方向走,身体就会自然地跟着他的节奏转动。
最后一节音符落下的时候,沈彦廷握着她的手往上举了一下。
秀珠会意,在他的手臂下转了一圈。
裙摆旋开,白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转回来的时候,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她往后仰了仰头。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落下来,正好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音乐停了。
周围的人停下来鼓掌,有人去拿酒,有人笑着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舞池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开,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站在原地。
沈彦廷低下头,秀珠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踮起脚尖去听。
“记住,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尽情跳舞。”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她仰起头,错愕的脸庞上像是有了一丝的裂缝。拼命麻木的心,努力压制的欲望,像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复苏。
他要回马来亚了。秀珠知道。
秀珠日记
“沈彦廷很坏,他在我心里种下了野心。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满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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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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