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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营 入先锋营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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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入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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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补人的名单下来了。
沈昭宁榜上有名。
告示贴在营门口,风吹得纸边哗哗响,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十几个名字。陈远,两个字,挤在中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围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的,有来道喜的。牛二挤在最前面,蹦跶着跑来跑去逢人就说:“看见没?陈远!我兄弟!进先锋营了!”好像要进先锋营的人是他自己。
沈昭宁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
陈远。
一个死人的名字。
她替那个死人活着,现在又要替那个死人去拼命。
老周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他也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高兴吗?”
沈昭宁想了想,摇头。
老周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先锋营不是用来高兴的地方。”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明天卯时,不用来空地了。”他说,“你毕业了。”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毕业了。
她想起第一天跟老周练刀,他说“来晚了就别来了”。一转眼,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学会了很多。
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听风声辨敌情,怎么从脚印判断敌人往哪边跑了。老周教她的,比她爹教她的还多。
她爹教她杀人。
老周教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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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昭宁收拾包袱,搬去先锋营的营地。
牛二帮她拎东西,一路送到营门口。
“陈远,”他忽然说,“你可得活着回来啊。”
沈昭宁看着他。
牛二的脸还是圆圆的,眼睛还是圆圆的,但今天那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傻乎乎的亮,是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我听说先锋营死得快。”他挠挠头,把视线移开,“你别死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牛二咧嘴笑了,又变成平时那个傻乎乎的牛二。
“那就好!等你立了功,当了将军,别忘了兄弟!”
沈昭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牛二还站在营门口,朝她挥手。
风很大,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
沈昭宁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有点羡慕牛二。
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藏,想笑就笑,想说就说。
而她不行。
她得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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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营的营地在营地最北边,离敌营最近的地方。
沈昭宁一路走过去,越走越觉得不一样。
新兵营那边虽然破,但人多,热闹,到处都有人声。这边却安静得多,走半天才能看见一两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没人说话。
帐篷也比新兵营的结实,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旧布,是厚实的毡布,能挡风。
沈昭宁找到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暗,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
六个人,或躺或坐,齐刷刷抬头看她。
她一眼就看见了赵九。
他还是靠在角落里,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他旁边多了一个空铺。
沈昭宁走过去,把包袱放下。
赵九没看她。
她也没看他。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昭宁转头,看见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陈远。”
“我叫秦昭。”那人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来了三个月了。”
他往赵九那边努努嘴,“那个怪人你认识?话都不说的。”
沈昭宁没说话。
秦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咱们第七队现在一共二十三个人,分四个帐篷。咱们帐篷七个人,除了你,还有……”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
“那个胖子叫胡三,来了两年了。那个眯着眼的叫老柴,来了五年,是咱们帐篷资历最老的。那两个年轻的,一个叫小五,一个叫六子,跟我一批来的。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一直躺着的人,“那个叫木头,不爱说话,比那个还怪。”他又指了指赵九。
沈昭宁听着,记着。
老周不在这个帐篷。
她得靠自己了。
“你从哪儿来的?”秦昭问,“新兵营?”
“嗯。”
“练了多久?”
“快两个月。”
秦昭挑了挑眉,“两个月就进先锋营?有人举荐?”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
秦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周的人啊。”他说,“那难怪。”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老周可是咱们先锋营的老人,十二年了,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十二年的,没几个。他举荐的人,差不了。”
沈昭宁没说话。
秦昭又往后一靠,“行吧,以后就是同帐的兄弟了。有事说话。”
他躺下去,不再问了。
沈昭宁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好。
那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
那块玉佩,贴身放着。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秦昭轻轻的呼噜声,是帐篷外呼呼的风声。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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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锋营的训练和新兵营完全不同。
没有队列,没有操练,只有一件事——上阵。
沈昭宁搬过去的第三天,就轮到了她的第一次先锋营出战。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不是训练号,是集合号。
沈昭宁翻身爬起来,抓起刀就往外跑。秦昭已经跑出去了,胡三、老柴、小五、六子、木头,一个个都在往外冲。
帐篷里只剩下赵九。
他慢慢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拿起刀,走出去。
沈昭宁跟在他后面。
校场边上,黑压压站着上百人。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先锋营就二十多人,没想到有这么多。
秦昭在旁边低声说:“先锋营一共三百多人,分十几个队。那边是二队、三队、四队……”
他指了指几个方向,“咱们七队在最边上。”
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二十三个人站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认出了几张脸——胡三、老柴、小五、六子、木头,还有那个叫赵九的。
她走过去,站进队伍里。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只有风吹着旗子猎猎作响。
斥候站在点将台上,一身尘土,声音沙哑:“北边三十里,发现一队鞑子,七八十人,正在劫村。”
七八十人。
黑脸校尉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七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
秦昭在旁边低声说:“咱们队。”
二十三个人翻身上马。
沈昭宁也上了马。
她骑的是老周给她挑的马,一匹黄骠马,不高,但稳。老周说,这马跟了他三年,听话,能活。
她握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号角响了。
马队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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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灌进衣领,灌进袖子,灌进眼睛。
沈昭宁伏在马背上,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一直往前。
马蹄声如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二十三个人,对七八十个鞑子。
这就是七队。
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公。
因为这就是先锋营的规矩——轮到你了,你就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人忽然慢下来。
沈昭宁抬头,看见了那股鞑子。
七八十个人,正在围攻一个小村子。
村里的房子在烧,浓烟滚滚,黑烟里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在惨叫。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鞑子的喊杀声,混成一片,从风里飘过来。
沈昭宁握紧了刀柄。
“杀。”
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二十三个人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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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
她只知道抬手,劈下去。抬手,劈下去。
有人在她旁边倒下,是鞑子还是自己人,她不知道。
有人从她身边冲过去,她不知道是谁。
有人惨叫,有人喊杀,有人的血溅在她脸上,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抬手,劈下去。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鞑子了。
她站在尸堆里,浑身是血,大口喘气。
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戳在地上,撑着她不让自己倒下。
有人在喊:“打扫战场!快!”
有人在跑。
有人在翻尸体,看有没有活着的鞑子。
有人在找自己人。
沈昭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开始数。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数。
二十一个,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人站着。
少了一个。
她不知道少了谁。
她只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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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个小村子。
房子还在烧,黑烟滚滚。地上躺着人,有鞑子,也有村里的百姓。一个妇人趴在门口,背上插着一支箭,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很小,不会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昭宁走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凉的。
她的手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孩子很小,可能还不到一岁。脸圆圆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身上是凉的。
沈昭宁站起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妇人,那个孩子,那支插在背上的箭。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
赵九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赵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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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的路上,没人说话。
七队二十三个人出去,二十二个人回来。
死了一个。
那人叫什么,沈昭宁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睡在隔壁帐篷,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人会笑一下。笑起来有点憨,牙齿不太齐。
今天他没回来。
没人提他。
就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晚上,帐篷里很安静。
秦昭躺在地铺上,盯着帐篷顶,不说话。胡三也没说话,小五和六子也各自躺着,没人出声。老柴眯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木头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沈昭宁靠在角落里,闭着眼。
但她没睡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妇人,那个孩子,那支插在背上的箭。
还有那个会笑的人。
他说过什么吗?她不知道。
他叫什么?她不知道。
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记得。
牙齿不太齐。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昭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咱们队为啥只剩二十三人吗?”
沈昭宁没说话。
“半年前,咱们队满编五十人。”秦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场夜袭,死了二十七个。”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这就是七队。二十多人出去,不知道能回来几个。”
“其他队也这样。今晚是你,明晚是他,谁也别想躲。”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帐篷顶。
五十人,剩二十三人。
半年前的事。
那半年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会笑的人,再也不会笑了。
她只知道,那个孩子,再也不会长大了。
她只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更多人死。
二十三人出去,不知道能回来几个。
这就是七队。
这就是先锋营。
这就是边关。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块玉佩。
还温着。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阵。
后天还要上阵。
她得活着。
活着,才能查下去。
活着,才能找到那个人。
活着,才能回去找她娘。
她娘还在等她。
角落里,赵九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背上。
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发抖的背影。
他见过多少这样的夜?
他送走过多少回不来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也是从“第一次”过来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习惯就好。”
能习惯吗?
她不知道。
但她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