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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家 初秋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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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晴和,日光透过纱幔,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
沈倚景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她仍陷在异国的惯性里——脑中下意识掠过今日待办:清洗实验室仪器、跟导师查房、去图书馆取文献……直到鼻尖萦绕起一缕熟悉的檀香,才猛地回过神。
这里是玉景阁,是她在沈家的旧院。
紫檀月洞床,蜀锦被褥,西侧靠墙摆着一张欧式梳妆台,台上只放了两框相片、一把木梳。纱幔外,依柳曲屏半遮半掩,隔开一方小书房。书架上立着典籍,旁侧堆着些年少时的小玩意儿。珐琅小炉青烟袅袅,一室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抬手揉了揉眼,轻声自嘲。
原来不是梦,她是真的回晋城了。
“小姐,老夫人让人来请,去集福堂用午膳。”
门外传来小桃的声音,轻快又熟稔。
沈倚景抬眼望向墙上西洋钟,针指十点一刻。
竟睡了这么久。也是,漂泊多年,她许久没睡得这般安稳了。
她起身披上线织披肩,推门出去。眉眼尚带着几分惺忪,笑意却浅淡柔和:“知道了。”
“小姐醒透了吗?要不要再歇会儿,或是先吃些早点?”
日头已升得高,沈倚景腹中空空,离正午尚早。
“去厨房随便拿些东西垫一垫即可。”
在德国那几年,忙起来常常三餐不继,想起便吃一口,想不起便一日一餐。久而久之,对吃食早已没什么讲究。
趁小桃去取餐,她简单梳洗。
玉景阁宽敞依旧,可从前与母亲同住时的热闹早已散尽,如今只剩一片空寂,静得让人发慌。
不多时,小桃端来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两碟包子。
沈倚景只喝了粥,其余分毫未动。
“端出去分给刘婶她们吧。”
小桃应声下去。她再回来时,递上一杯温水。
沈倚景饮尽,吩咐道:“今日天好,叫人把书房的书搬出来晒晒,切记——”
“别弄坏了。”小桃笑着接话,“小姐放心,您不在的这些年,书都是我照看的,错不了。”
“嗯,交给你,我放心。”
见小桃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搬书,沈倚景才放心迈步出门。穿过游廊,绕过几重庭院,往老夫人居住的集福堂走去。
集福堂内静悄悄的。
老夫人正闭目靠在罗汉床上,身后立着世泽木雕屏风,身前小几上摆着一套明德化梅花茶具。格桑嬷嬷正轻轻为她按着腿。
沈倚景进门,见老人睡得沉,对嬷嬷摇了摇头,轻步绕到身后,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按在她百会穴上。
指尖刚落下,老人便睁开了眼,目光慈爱明亮:“可是囡囡来了?”
沈倚景停下动作,笑着搂住她脖颈,带几分娇憨:“祖母怎么知道?我一声没出呢。”
“你身上的味道,祖母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味道?”她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脸茫然,“我怎么闻不到。”
“你自然闻不到,日后便懂了。”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说。
沈倚景顺势转了话题:“祖母,婉莹和桓墨,都出国了?”
老夫人神色淡淡颔首:“你爹瞒着我把你送去德国后,我便把桓墨也送了出去。婉莹是三年前自己要出去见世面的,没人拦她。”
她握紧沈倚景的手,目光沉定而威严:
“囡囡,你记着。在祖母心里,他们谁都比不上你。你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沈家的一切,本就该是你的。至于旁人——你肯给,他们才有资格拿。”
当年沈家落难,唯有宋家出手相扶。老太爷曾与宋家立下约定:沈聘与宋清如所生子女,方有沈家继承权,其余庶出皆不得染指。
本意是护宋清如一生安稳,奈何世事无常,终究落得一场空。
“祖母……”
沈倚景心头微涩。若可以,她宁愿舍弃所有,换母亲一世安康。
老夫人见她神色哀戚,知她又想起亡母,忙柔声转开:“不说这些了。午后你去看看你舅母,她一个人撑着宋家,不容易。”
“好。”
她陪着老夫人闲话片刻,格桑嬷嬷便摆上了午膳。
一桌子菜,全是她从前爱吃的口味。
沈倚景鼻尖一酸,连忙压下眼底湿意,挽着老夫人撒娇:“祖母对囡囡最好,囡囡最爱您。”
老夫人被逗得开怀大笑,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
同一时刻,清雅苑内。
李霜霜正端着咖啡,挑拣百货公司送来的新款衣裙,蔻丹指尖划过绸缎,满面春风。
下人匆匆来报:“大小姐在集福堂陪老夫人用膳。”
“哐当——”
咖啡杯重重砸在地上,碎裂四溅。
“老虔婆心都偏到天边去了!”她声音尖利,满是怨毒,“同样是沈家子孙,她眼里只有宋清如生的孽种!我的桓墨、卓尔,她半分不放在眼里!”
府里人人都知道,集福堂是沈倚景一人的禁地,旁人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李霜霜不甘至极。
她为沈聘生了两子三女,凭什么继承权全与她母子无关?凭什么沈倚景天生就高她儿女一等?
宋清如活着时她都不怕,如今人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望向集福堂方向,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沈倚景,你不配。
但转瞬她又强行压下戾气,揉了揉额角。
不行,不能急。此事要从长计议,一旦露出马脚,万劫不复的便是她。
沈倚景对此一无所知。
陪老夫人在花园散了步,便让沈伯备车,前往宋家。
宋家祖宅早已改作学堂,收留穷苦子弟读书。舅母林玉真不愿触景伤情,带着儿子宋寒照,搬到了租界内一栋欧式小洋楼。
车停在门前,沈倚景却迟迟没有下车。
她望着这栋熟悉的房子,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话——等她长大赚钱,就买这样一栋屋,把母亲从沈家接出来,只她们母女二人住,她养家,母亲养花晒太阳。
那时母亲只笑着搂她,说她是傻孩子。
七年一晃,物是人非。
“小姐,要按门铃吗?”护卫沈阿四低声问。
他是老夫人特意挑给她的人,身手利落,话不多。
沈倚景收回神思,轻点下头。
门铃一响,佣人张婶快步迎出。一见她,先是怔愣,随即喜极而泣:“表小姐回来了!夫人,表小姐回来了!”
“张婶,我回来了。”
“好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张婶抹着泪引她进门。刚入客厅,一道温柔身影便快步走来。
“倚景?”
沈倚景抬眸,望见一身蓝布旗袍的林玉真。
她再也绷不住,快步上前抱住她,声音哽咽:“舅母。”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林玉真轻抚她发丝,百感交集,“七年了,你长大了。你外祖父、舅舅、你娘亲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她拉着沈倚景坐下,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沈倚景弯眼笑,“以后再闯祸,可要靠舅母收留我。”
林玉真被她逗笑:“在这晋城,谁敢给你委屈受,舅母第一个不饶他。”
这话并非虚言,从前沈倚景那骄纵性子,大半是这位舅母惯出来的。
“既回来了,就在舅母这儿多住几日,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房子,也冷清。”
沈倚景点头应下。
她身边亲人已所剩无几,只想多陪陪她们。
傍晚,饭菜陆续上桌。
沈倚景四处望了望,不见宋寒照身影,不由开口:“寒照呢?这时候也该放学了。”
林玉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灰暗下来,整个人都颓了。
沈倚景心头一紧:“寒照出事了?”
“他……不知跟哪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成天泡在‘大世界’那种地方。”林玉真又气又痛,“我对不起你舅舅,教出这么个孽障……”
话未说完,人便气急攻心,直直晕了过去。
沈倚景立刻伸手搭脉,沉声道:“扶夫人进房歇息。”
她替舅母掖好被角,轻声承诺:“您好好睡,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转身,她叫上沈阿四,直奔“大世界”。
车上,沈阿四简略说明:
“大世界”是晋城第一等销金窟,四年前由黄姓商人建起,黑白两道通吃,政界也要给几分面子。里头龙蛇混杂,惹不得。
沈倚景沉默不语。
她早已不是当年任性骄纵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宋家倾覆,时局动荡,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
沈阿四从后视镜里看她。
少女双手安静放在膝上,容颜倾城,眼神却沉静得看不出情绪。他混迹底层多年,自认懂人心,却偏偏看不透这位大小姐。
“阿四,专心开车。”
“是。”
车子平稳驶入繁华地段,最终停在一片霓虹之地。
沈倚景抬眼望去。
装饰艺术风格的楼宇高耸,灯塔转角矗立,外墙三色釉砖在夜色下流光溢彩,“大世界”三个霓虹灯字耀眼夺目。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沈阿四低声提醒:“大小姐,进去之后,千万别离开属下视线。”
她这般容貌,在这种地方最是惹眼。
沈倚景微微颔首,拎起手袋推门下车。
晚风卷起街边霓虹的碎光,沈倚景拎着手袋,推门下车。
没有半分迟疑,她抬步踏入这座金碧辉煌、藏着无尽风浪的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