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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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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秋。
军阀割据,烽烟四起,北方铁骑踏碎江南烟雨,西洋舰船游弋内河港口。泱泱华夏,四分五裂,偌大国土,竟无一处安稳之地。
晋城港却依旧喧嚣。
汽笛长鸣,震得海面泛起碎金,岸上人潮涌动,皆是翘首以盼归人的身影。轮船缓缓靠岸,甲板落下,归家之人蜂拥而下,哭喊声、欢笑声混着海风,撞在人心上。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却格外沉静。
女子身着一袭浅杏色西式洋裙,身姿亭亭,眉目清丽。七年异国风霜,未曾磨去她眼底的清冽,反倒添了几分沉静入骨的韧。她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死死按住,只化作唇角一抹极浅的笑。
“故国,我回来了。”
七年孤悬海外,夜夜凭栏望月,乡音只在梦里。
如今,她终于踏回这片生她养她,也伤她至深的土地。
她步子不急,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像是踩在自己的命途上。
“大小姐。”
一声苍老呼唤,将沈倚景飘远的神思拉回。
来人是沈家老仆沈伯,鬓角已染霜色,背也微驼。沈倚景望着他,心头一酸,轻声应:“沈伯,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沈伯眼眶泛红,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引着她走向一辆黑色福特,“老奴带您回家。”
车窗外,晋城风物飞驰而过。
七年光阴,街市更盛,洋楼林立,商贾往来,一派繁华表象。可沈倚景比谁都清楚,这浮华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她人在海外,心从未离开过中原。
三年前,顾系军阀横空出世,北占疆土,南扫诸省,一跃成为群雄之首。而晋城物产丰饶,港口通达,无主之地,恰似一块摆在狼群前的肥肉。军阀、政客、洋人,无不虎视眈眈。
沈家,便是这块肥肉上最扎眼的一门望族。
沈家以纺织起家,如今米粮、盐业、银号、药行无不涉足,根深叶茂,是晋城商界当之无愧的领头羊。可越是风光,肩上担子便越重,脚下深渊便越深。
这份表面安宁,还能撑多久?
沈家这艘大船,又能在乱世风雨里漂到何时?
沈倚景没有问。
有些答案,不必问,早已写在时局里。
轿车缓缓停在沈府朱红大门前。
两排仆役垂首而立,齐声高呼:“欢迎大小姐回府。”
声浪整齐,气势十足。
沈倚景微微一滞。
七年西方教育,自由平等早已刻入骨血,骤然面对这般尊卑分明的排场,她只觉不适。可她也明白,这是祖母的用意——宣告她的归来,稳固她嫡长女的位置,震慑府中那些不安分的心思。
她不在乎名分权势,可她不能负了祖母一片苦心。
沈府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曲径回廊,处处透着百年望族的气派。
一进大厅,目光便落向上首。
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妇人端坐椅中,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蓝布褂,手持佛珠。双目虽老,却依旧锐利如鹰,藏着半生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仪与智慧。
那是她的祖母,沈老夫人。
沈倚景鼻尖一酸,声音微颤:“祖母。”
老妇人猛地起身,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景儿,我的乖孙,你可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檀香萦绕,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扑面而来,一半是欢喜,一半是酸涩。
正此时,一道娇俏笑声从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大小姐吗?可算舍得回来了。”
来人一身嫩黄旗袍,卷发时髦,身段妖娆,正是沈聘的三姨太,李霜霜。
沈倚景淡淡颔首:“小妈。”
李霜霜用绢帕掩着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大小姐可别叫错了。老爷新近又娶了位新人,年纪啊,比你大不了几岁。如今该她当这个小妈了。”
沈倚景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早对父亲凉了心。
当年母亲宋清如出身名门,与沈聘是政商联姻,无半分情意。他心有所属,便是戏子出身的李霜霜。母亲郁郁寡欢,外祖父母相继殉国离世,宋家败落,她在产后缠绵病榻,终究没熬过那份寒心。
自母亲走后,沈倚景对沈聘,便只剩一声“父亲”,再无半分孺慕。
老夫人面色一沉,语气登时冷了下来:“三姨太,卓尔快下学了,你不去接,留在这里多嘴做什么?”
李霜霜脸色一僵,不甘地剜了沈倚景一眼,终究不敢顶撞老夫人,悻悻退了出去。
老夫人握住沈倚景的手,声音放软:“一路累了,先回玉景阁歇着。有祖母在,没人敢欺你。”
“多谢祖母。”
望着孙女离去的背影,老夫人轻声一叹:“我的景儿,长大了。”
身旁老嬷嬷格桑轻声道:“小姐瘦了,也沉稳了,越来越像夫人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目光望向厅中一盆青松,似是望向遥远的从前:“我这一生,不欠家国,不欠族人,唯独欠清如,欠景儿。”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这次叫她回来,不知是对是错。”
格桑扶住她的手:“格格也是为了沈家。小姐会明白的。”
老夫人闭上眼,疲惫漫上眉梢:“但愿吧……只盼顾家那位三公子,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格桑默然。
乱世之中,名门望族的儿女,哪有命由己定的道理。
玉景阁。
是沈倚景与母亲宋清如旧日居所,一草一木,皆是回忆。
她打开行李箱,大半都是医学典籍。书页间,一张旧照悄然滑落。
照片上的女子穿着蓝花旗袍,外罩白披肩,温婉清雅,眉眼与沈倚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是她早逝的母亲。
沈倚景指尖轻轻抚过相纸,声音低哑:“娘,我回来了。”
泪水无声落下,又被她迅速拭去。
她将照片紧紧按在胸口,想起李霜霜那句挑拨,忽然轻声问:
“娘,您嫁给他这一辈子,值得吗?”
“后悔过吗?”
风穿窗而过,无声回答。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踏回晋城的这一刻,北方少帅案头,早已摆上了她的名字。
一场以家国为注、以婚姻为缚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