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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关于柴火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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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前面是开阔的农田后边是竹林,环境倒是清幽凉爽。但树多蚊虫不会少,涂燃睡惯了空调房,缺乏睡草席搭蚊帐的经验,睡前蚊帐都没关好。迷迷糊糊睡了半小时,困劲过了以后,就被蚊子咬醒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懵,先是茫然地看着这个昏暗破旧的房间,目光又转到自己躺的这张草席床,最后才落到脚踝那一圈儿的红点上。直到脚踝部位的痒意实在难耐,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挠。
好一会儿,涂燃才把这些讯息拼接完成,后知后觉地得出结论,他被程秀女士坑了。
程女士说的是她家乡新建了度假村,推荐涂燃小住几天,顺便请他替自己看望独自在老家生活的父亲。
涂燃对度假村兴趣寥寥,只是暑假在家无所事事,烦透了父母那副恨铁不成钢又厌烦管教他的姿态,只要不待在家去哪里都行。于是索性顺了程秀的意。
但是他‘哪里都行’的前提,绝不是流落到一个没网没空调、所有人都不说人话,还要面对一个处处看你不顺眼的老人的地方。
涂燃面无表情,脚踝却被挠出一片血痕。
他要回去。
打定主意后,他反而平静下来。抱着这辈子不会再来第二次的想法,他心平气和地跳下床,慢悠悠地在整个老房子里晃了一圈。
房子只有一层,但面积挺大,一厨一卫一个堂屋外,有三个不小的卧房,一个很大的储物间,储物间里有架梯子,直通阁楼。涂燃第一次见这种上房的阁楼,颇有兴趣地往梯子上攀了几格,但木梯经年不动,轻轻一晃就有灰尘簌簌往下落,涂燃嫌弃灰尘落满头,利落的跳下来,打消了上阁楼的念头。
老房子有年头了,四处都有修修补补的痕迹,储物间西侧的土墙甚至已经向外凸,涂燃觉得自己踹一脚,就能把这面墙踢出一个洞。
屋子里东西杂,但不乱,几个卧房和洗手间都是干净的,涂燃有些佩服,外公一把年纪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还能把屋子收拾利落。
他没住过真正的木头房子,客观来看,还挺有意思的,在堂屋里抬头就能看见这座房子房顶的横梁,瓦片。
他眯眼细看,房梁是榫卯结构,一层一层,渐次上升,像雕花似的,主房梁上还残留红绿的油彩,这一点着实得涂燃欢心。
屋外就更不错了,院子里种满瓜果,他甚至注意到几颗大石头后边冒出来的几颗大圆西瓜。架子上,黄瓜爬了满藤,涂燃不禁想到之前吃的那碗拌黄瓜,他暗想,回去一定得买半箱黄瓜这么拌着吃。
总体而言,住一晚上也不算太坏。
但这个不算太坏在他进厨房后瞬间被推翻。
涂燃看着厨房里那口硕大的柴火灶,懵了。
柴火灶一左一右两口直径快一米的锅,一口焖饭,一口炒菜,都盖着大木头锅盖,中间还有个小铝锅用来烧水。
涂燃第一次单手去掀那个木头锅盖时甚至没拿动,他不信邪,单手试了几次最后木着脸双手抓着柄把它拿起来。
厨房里除了姜蒜,不见蔬菜的影子,涂燃想了想,端着筐转身往屋外菜园走。
院子看着不大,蔬菜种类却出乎意料地多,那条大黄狗也不知去哪儿玩了,没钻出来冲他吠。
除了几种涂燃没见过的,丝瓜、黄瓜、南瓜、冬瓜、四季豆、西葫芦爬了满架,地上还有各种辣椒番茄韭菜青菜。涂燃一好奇,每样都摘了一些,等他意识到摘多了,筐已经满了。
涂燃抱着筐蹲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树顶思考了一秒钟把它们接回去和挖个洞埋了毁尸灭迹两条方案的可行性,末了做好被外公刻薄几句的心理建设,面无表情地起身。
洗菜都是在院子里老桑树下的水井边上。
井水冰冰凉凉,冲在胳膊和腿上比吹空调还舒服,涂燃只会做番茄炒蛋和黄瓜炒火腿肠,捡了番茄、葱和黄瓜洗了,抱回厨房。
案板是块大木桩,还能看见年轮,也重的很,有前车之鉴,涂燃这次用双手把它抱起来的。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生火。
在涂燃一边把干稻杆往壁炉里塞,一边点燃第七根火柴,看着它不负众望地灭了,并生出一股浓烟直往他脸上扑之后,涂燃冷着脸把火柴往地上摔,他满脸黑灰,眼眶里都是被熏出来的眼泪。
好容易生着火,涂燃一边忙着炒菜,一边惦记着灶里的火,两边折腾,火候又不好掌握,等他做完饭,天也的的确确黑了。
两道简简单单的菜他折腾了快两个钟头。
屋后头传来一片响动。外公一手捏着旱烟的长柄,一手拉绳,慢悠悠地把一头老水牛拉进牛棚里。
他带着一身牛腥味从后门进屋,看见桌上两盘炒过了头的菜,也不说话,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菜上,又落在灰头土脸的涂燃身上。
涂燃被他眼神中的讽意刺了一下,跟老人家回嘴没什么意思,涂燃面无表情地任他看,因为心里觉得丢人,耳根有点红。
外公没多看,穿过堂屋去院子里舀井水洗手。
涂燃打开碗柜取碗筷,橱柜靠外的位置上还放着瓶白酒,剩了不到四分之一,一看就是唱喝的,涂燃顺手一起拿出来了。
老人见了酒,脸色好看了些。
两人沉默地坐下,外公尝了两口菜,没说好不好,只啧啧摇头,把碗筷一丢,进屋拿了一罐子黑黢黢的东西出来,像是酱干,一打开,蒜味和辣味扑面而来。摆明了是不想再吃涂燃做的菜。
涂燃自知手艺太差劲,但辛辛苦苦折腾了两个小时,外公一点情面都不给,涂燃再是心如止水,这会儿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负气般夹了一大筷子鸡蛋,草草嚼了几口就往肚子吞,也只是嚼了这几下,混合了酸甜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他顿时就想往外吐。
“浪费一口菜。”
外公看他憋得满脸菜色,面带嘲讽把脚下的垃圾桶往涂燃旁边踢。
涂燃屈辱地吐了,外公又把手里的半杯白酒递给涂燃,“漱漱口。”
白酒漱口……
涂燃不知道他到底是没安好心还是太看得起自己,摆摆手拒绝。
“酒都不会喝?真没用。”
涂燃觉得他是在存心挑刺,但自己是晚辈,他忍住没有反驳。
外公的视线又围着涂燃的脸上上下下地转了几圈,落到他脑后的小辫上。
“你的头发?”
涂燃的小辫子是大学开始留的,长度过肩。加上他本身五官清秀,又是一身冷白皮,寻常人见了可能都会对他的性别有那么几秒钟的诧异,继而指点几句。所以一直有亲友就他的发型问题提出或轻或重的批评,尤其是思想传统的老人家,哪怕是家里人,也只有程秀没有明确表示反对。
涂燃习惯了忍受别人拿他的头发说事,但他今天的耐性已经濒临极限,已经准备好转头就走,只待老人把话说出来。
“下次绑好,以后加火别烧着了哭。”外公淡淡道。
涂燃的尖牙厉爪一瞬间被卸了个干干净净,刚刚狼狈的两个小时里,有几缕头发散落了下来。他呆愣愣地把头发绑好,也忘了反驳没有下次,他明天就走的事。
他开始为自己心里对长辈的恶意揣度而不安。
菜是吃不下去了,涂燃默默低头嚼白饭。
以前没吃过干饭,这次细嚼,反而嚼出白米饭的一股子甜味出来。
他终于知道之前那碗绿豆汤里的草木香味是怎么来的了,柴火灶闷出来的饭菜都带着这股香味,涂燃觉得有趣,不知不觉竟然扒了小半碗干饭。
“你别回家告诉你妈,在我这儿就是吃白饭。”外公阴阳怪气道。
涂燃实在不想再吃自己炒出来的菜,不得已夹了一块酱干。
刚入口,蒜味和辣味冲地他直皱眉,但紧接着是糯米的甜味和柚子皮的清凉,他再嚼了嚼,几粒干黄豆的咯嘣又中和了糯米的黏牙感。
但他没注意,酱干上还粘着一小块红辣椒碎末,只一小快,他的舌尖就被辣味包裹,涂燃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辣的满脸通红,跳下桌找水。
连灌了好几口水,他才觉得自己的舌头没那么发烫了。
外公被他吓了一跳,丢开碗筷伸长脖子往厨房里望,见他只是被辣着了,又若无其事地捡起碗筷。
“外公,你放的什么辣椒啊。”涂燃眼里还带着泪光,嘶嘶吸气
“院子里种的,晒干了。”
因着母亲是南方人,涂燃家饭桌上辣椒并不少见。但他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每次和母亲出去吃饭点了辣菜,自己被辣的直灌水,母亲还叹息着摇头感叹没有辣味。他去年去过四川,火锅串串伤心凉粉,什么辣的都尝过了,但没有一顿的辣味比得过这么一小块酱干的。
这种辣刚入口不觉,辣味全在后劲里,并且持续良久,历久弥辣。
偏偏这股辣味融入酱干的香味,堪称绝配,让人欲罢不能。
涂燃就着两块酱干和半壶茶水,干掉了一大碗米饭。
那条大黄狗饭前就回来了,一会儿趴在边上,一会儿在桌子底下乱钻。或许是往常它的老主人都会给它丢下几块带肉沫的骨头,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它有些急了,不安分地绕着老人的脚边打转,委屈地低声呜咽,大尾巴不时扫在涂燃裤腿上。
涂燃被它蹭地发毛,试探性地往外给它丢了一块火腿肠,它欢喜地呜咽一声,往火腿肠的方向扑,伸出大舌头舔了一口,进食的动作顿时停住,它嫌弃地把它扒拉开,头也不回地绕了回来。
涂燃内心暗气,一只大狗还敢这么挑食。他不信邪,又丢了一块鸡蛋,这次黄狗对它的热情没有那么高了,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谨慎地嗅了嗅,接着又果断掉头转了回来。
外公嗤笑一声,含义不言而喻。
涂燃被狗嫌弃,这回脸都红了,闷头扒饭。
村里有棵几百年的老樟树,四层楼的高度,树冠又粗又大,底下修了桌凳,村里人饭后都喜欢聚集在那里讲话。
外公饭后摇着蒲扇就去了,他那杆烟枪几乎是不离手,吃饭的时候也要吸两口。涂燃自然不去,他一句话也听不懂,也不想凑热闹,洗完澡后索性把竹躺椅搬了出来,打着蒲扇在廊下小憩。
涂燃刚进屋就注意到这两把躺椅了,它们的造型很神奇,椅子腿不是直的而是半弧形,所以一躺在冰冰凉凉的竹面上,它就前前后后摇摇晃晃的,舒服的紧。
涂燃计划着明天回家后,也得想办法在家里弄一个。
一想到回家,涂燃开始琢磨怎么跟老人开口。
且不说他不认路,肯定得有人带路才能回到他下大巴车的地方,涂燃开始斟酌该用什么理由跟外公说,他原本觉得自己和外公互不待见,不想呆在这儿直说就是,经过刚刚头发的事,涂燃忽然就有些开不了口了。
之前大叔提到外公前些天就告诉过村里人他会过来,那他刚来就走,虽然老人一直在嫌弃他,面子上也挂不住吧。
以往碰到拿不定主意的事,他都会问一嘴孟融他们几个,涂燃这才意识到他竟然有近五个小时都没碰过任何电子产品了,整个下午乱七八糟的,他也没来得及跟他们知会一声。
涂燃进屋摸出自己的手机又躺了回去,外公走之前摘了几只黄瓜放在水井边上,边上还有一盆子不知道用来干嘛的黄豆,泡在水里。涂燃拿了两根黄瓜,躺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嘎吱嘎吱咬黄瓜。
现在是七月上,月光不亮,星空就特别璀璨,密密麻麻忽闪忽闪的,好看的紧。
他手机一向开着免打扰,晚上的网络还勉强能看消息,但也断断续续的。一打开,除了程秀的几条消息,孟融他们在群里都不知道艾特他多少回了。
孟融从初中就跟他一个学校,大学也在一块儿,只不过涂燃学经济,孟融学计算机。群里其他人也都是初高中一块儿玩的,七个人,四男三女,正好集满一条藤,群名字是冯观海取的,叫葫芦娃救爷爷。
涂燃最后的消息是在大巴上晕车的时候发的,说了一句“怀疑司机把我往山沟里卖,这车晕的我都快吐了”就没下文了,大家艾特他都快艾特疯了。
孟融他们知道他是度假去了,起初担心,后面以为他是玩的太爽了连消息都懒怠回。
孟融还在刷:“小燃,玩得太爽了消息也不回一句,不够意思啊。”
涂燃对着围墙上的葫芦藤拍了张照片,传了两次,才慢吞吞发出去了。
“燃啊,你终于想起我们了”
孟融点开图片一数,正好七个,乐了
“本体有了,穿山甲和蛇精呢?”
涂燃往周围看了一圈,心道说不定这儿真能给你逮条蛇和穿山甲出来。
但他这话还没发出去,又一齐刷出一片新消息,网络延迟太严重,这个话题都翻篇了,涂燃觉得没什么意思,编辑了句“网络不行,明天再说”,也不管消息有没有发送成功,摁灭手机,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在这个和他生活的环境天差地别的地方折腾了一天,涂燃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异常疲惫,但越是疲惫,他就越是清醒。
他琢磨了一下程秀女士千方百计坑他来这儿的用意,可能性很多,或许是和他爸涂慎始的破得稀碎的窗户纸兜不住了,怕在儿子面前撕破脸太难看,所以把他支了出去,或许是看自己太懒散,送他来村里务农,体验农民伯伯的辛苦生活,从此改头换面积极进取,也或许只是让他来陪陪外公。
涂燃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明天回去直接摊开问就明白了。
他就这么坐到了外公回来,农人每天天不亮就得下地干活,往往睡得早,外公回来的时候还端着小半个西瓜。
“你阿军表舅给的。”外公递给他。
涂燃面露疑惑,外公道:“下午送你过来你就不记得了?”
涂燃立即想起下午那阵带着汗味的凉风和黝黑实诚的笑容,心里一暖,点头接过瓜。
“我不吃,你吃完自己进来睡觉。”外公丢下这句,打着蒲扇进了房间。
井水里湃过的瓜果格外冰甜,涂燃吃得满脸汁水,舒服极了。他躺着消了会儿食,小心地把躺椅搬回堂屋,又洗漱完,才蹑手蹑脚地进屋。
电扇呼啦啦地吹,外公睡在最里侧,涂燃尽量放轻动作,在外侧躺下,草席冰凉,风扇的风又呼啦啦吹到自己身上,一阵凉爽。
“门关了?”内侧躺着的外公冷不丁开口,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蒲扇。
涂燃嗯了一声,问:“外公,你要是热你就睡外面吧。”
外公打蒲扇的动作停了,他平静道:“关好蚊帐,睡你的。”
涂燃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应了,沉默中,一向到半夜才睡得着的他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