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传说中的度假 七月，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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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南方小城。
涂燃拎着行李箱有气无力地从大巴车上跳下来，刚踩在覆盖着沙尘的红土地上，就扶着路边的大杨树，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完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的是一滩与自己刚呕出来的东西神似的流体上。在高温的加热下，一阵不可名状的气味隐隐传开。涂燃胃里翻涌，‘哗’地一声，又吐了一地。
他在心里问候了个遍，才堪堪冷静下来，撑开伞遮阳，一边打量自己处的地方。
四周都是农田，有些麦苗青青，有些却泛着金色的稻浪。涂燃艰难的回顾了仅存的地理知识，才想起来亚热带是两季稻。极目望去，一层一层的山陵把水田包裹在其中，四周除了山，就是田，别说高楼，连人影都没有。
骂归骂，路还是得找，他翻出百度地图输入母亲程秀给的地址，网络艰难地转一会儿，最终跳出一句网络异常异常。
“神他妈没网。”
涂燃憋着火给程秀打电话，幸好，虽然网络不可靠，但电话还打得通。
“涂燃？你等等。”
中午一点半，程秀听起来好像还在工作。
“到了？”
“到了？”
“这是什么度假的鬼地方！又热又潮，连网都没有。我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转了两趟车，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从下飞机开始，我的汗就没停过，身上的味儿都馊了你懂吗？”
程秀打断他：“行了，你先告诉我你到哪儿了？”
涂燃冷笑：“我管他这是哪儿，我现在就要回去。”
程秀平静道：“转了两趟车，那快到了。你今天回不去，返程的大巴每天上午十点才有一趟。”
涂燃心中又气又觉得荒唐，一天一趟车，这种地方哪儿来的度假村？
“如果是你理解的度假村，那确实没有。但那里环境不比度假村差。何况你这么多年没见过外公，现在你成年了，理所应当去看看。”
“反正你今天也回不去。”
在涂燃的怒气爆发的前一刻，程秀快速地挂了电话，“我还在开会，你自己找人问路，到了说一声。”
程秀一直都是这股独断专行的作风，涂燃感觉到一阵无力。
这么热的中午，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涂燃打着伞等了半小时，才听见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远远地有个农人骑着什么车过来，车是三个轮子，前一后二，后面的轮子像是两个大铁圈，引擎声震天响。
涂燃拦下他，问：“叔叔，请问梅岭乡岭…厝村三番咀组27号，是在哪儿？”
大叔把草帽往后拨，眯着眼，说了一串方言。
涂燃一个字都没听懂，硬着头皮再问：“叔叔，请问这里是岭厝村吗？”
大叔又是叽里咕噜一阵方言，见涂燃听得面如土色，又换了一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你寻谁呐？”
涂燃不知道外公叫什么，只能报上程秀的名字。
大叔摇摇头：“我们这里没有叫程秀的。”
忽然，他半眯着眼仔细地盯着涂燃看，“你是不是秀姑的崽？秀姑，程秀姑。”
涂燃听得一知半解，只点头称是，不管程秀姑是不是程秀，只要能把他带到有人的地方，他总能找到方法问路。
大叔把机器开到树荫底下，领着涂燃往小路上走，一边哈哈大笑道：“哎呀，秀姑的崽跟妈长得真像。这个头发要是放下来，跟年轻的秀姑一个样子。”
“你外公前天就说秀姑的崽会回来玩，刚好嘛，被我遇到了。”
正说着，程秀的电话拨了回来，涂燃憋着火气喊了一声妈，大叔闻言凑过来，又是一口方言热情地和对方打招呼，程秀先是一愣，让涂燃开了免提，两人互认身份后，亲亲热热地聊了起来。
涂燃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咯吱窝还夹着伞，满头热汗地听着两个人用他完全不懂的方言聊天，紧紧绷着一张脸。
程秀指示：“涂燃，喊舅舅。”
大叔和善地冲他笑出满口牙，“俊呐，你的崽生的比你小时候还俊，雪白的皮肤。”
伸手不打笑脸人，涂燃微微耳热，面皮松了松，尴尬地喊了一声舅舅。
大叔笑眯眯地点头，连连道：“好好好，真乖。”
程秀叮嘱：“你舅舅送你去外公家，你要礼貌。”
大叔把车子停在路边，仔仔细细把车边上挂的几大瓶水藏在了树荫底下，一趿草鞋，领着涂燃走。
涂燃皱着眉忍受着烈日，忽然一阵阵风伴随一股浓重的汗味。涂燃眉头又是一拧，寻这股气味来源。一抬头见舅舅咧嘴朝他笑，摘了草帽拿在手里给他扇风。这会儿整个人都暴露在大太阳下。涂燃眉头松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来的好意，只默默把手里的太阳伞移了过去。
男人又笑着说了什么，涂燃只听出‘打伞’两个字，他也没答，反正答了也听不懂。
走了二十多分钟，涂燃终于看见了村庄。
一律小三层的青砖白墙，檐牙高啄，漂亮极了，一排排小房子紧紧挨着，巷陌间都是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却光滑得紧，是人天长日久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柔和光面。家家户户都有个小院子，却不设院墙，可以相见邻里间的来往。家家各色瓜果树相杂，有的人家屋后头还有一方菜圃，菜圃外拿竹片做围栏，上头爬满了藤蔓，开着不知名的黄色花儿。
一路遇到准备出门下田的农人，热络地和他们笑哈哈地打招呼，又好奇地看着颈后扎着长发撑着伞的涂燃，仿佛在猜测涂燃的身份和性别，涂燃被看得红了脸，有些恼地收了伞，低头走路，不再看周围的风光。
他们几乎穿过了整个村庄，涂燃被领着走上了一条小道，前面是一片竹林，一绕过竹林前头，就见到几栋与村里截然不同的房子。
硬山墙的房顶，看起来只有一层，墙是赭红的石头混着青白色的石头砌的，抹了一层并不均匀的石灰，柱子、房梁是都木制，柱子上还有描红图样，屋顶中间高，往两边低，屋檐四个角又翘了起来，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的地方不知是漏了还是怎样，铺着稻草。大门是沉重的木门，门口横着高高的青石门槛，两侧留了两个狗洞。门口堆着高高的稻草垛，几只鸡钻在里头。院子里左边果树，右边菜圃，只留下中间狭窄的一条小径铺了青石板。
真的是，很古董的房子了。
“我以为我穿越了……”涂燃喃喃自语。
“到了。”舅舅笑着穿过小径往门口去。
涂燃穿着短裤，走得小心翼翼，花草疯涨，蹭着他的脚踝，涂燃生怕有虫子自花心草芽中冒出来。
“汪汪汪。”侧后方突然冲出一只杂毛黄狗，竖起尾巴冲涂燃乱吠。
“卧槽。”涂燃被吓了一跳，行李箱都丢了出去，慌不择路地往大叔身后躲。
大叔呵斥几句，黄狗偃旗息鼓，乖乖的钻了回去，但眼神还是直勾勾盯着涂燃。
狗叫声引出屋内的老人，涂燃高考升学宴时见过一次，认出来是外公，乖乖喊人。
大叔把人送到，和外公笑着问候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涂燃捡回行李箱，有些局促地跟着外公进屋，进门的时候没注意门槛，被狠狠地绊了一脚，差点整个人都往地上扑。
外公抽着旱烟，吐出一个烟卷，说了句什么，涂燃没听懂，只看懂了他嘲笑的神情，狼狈的脸色一黑。
“阿秀让你来帮忙？”外公不屑地哼了一声，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看出来涂燃听不懂方言，换成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涂燃这回听懂了，脸更黑了。
“什么帮忙？我妈说这里有度假村。”
外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大笑着，笑得异常开心。
涂燃听老人阴阳怪气地低哼，“度假？那我可要好好招待你。”
他直觉这个招待，应该不是他印象中的意思。涂燃再一次后悔当时在机场没直接买票飞回去。
两人都不说话，一个站一个坐，沉默地对峙。不过外公也没多为难他，抽了一会儿旱烟，慢悠悠地问：“还没吃饭吧。”
涂燃已经饿过了，再加上天热，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点点头。
外公也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个搪瓷碗。
一碗绿豆汤，一碗糖拌黄瓜条。
绿豆汤颜色发暗，汤上还飘着几个黑色的小东西，像是小时候家里用铁锅炒菜时锅上的黑蚂蚁。
涂燃瞬间就不想动口，但外公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在一边看着，涂燃死皱着眉，试探性地舀了一勺。
!好喝。
绿豆汤又冰又甜，绿豆都熬化了。汤里还有一股草木的香气。涂燃只觉得热气被一扫而光，舒服地一哆嗦，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
“慢点喝，饿死鬼投胎哦。”
暑热消散，涂燃一向是个好哄的性格，也不在意外公说什么，抬头灿烂一笑。
“好喝，谢谢外公。”
老人倒是一愣，别扭地移开脸。
他喝干一碗绿豆汤，又开始吃黄瓜。
自家种的黄瓜，水分足，又嫩，刨子刨成长条，拿细砂糖拌了，再浸在冰凉的井水里，又甜又香又冰凉，涂燃觉得以前的黄瓜都白吃了。
吃饱喝足，困意就泛了上来，外公看他打完哈欠眼睛都眯了起来，还想着把碗筷端去厨房洗，哼哼说嘴“放着莫动，跟我过来。”
“吃了睡睡了吃，真的是猪崽”，一边领着他往房间走。
卧房进门又是一道更高的门槛，涂燃困劲上头，一点力气也没有，艰难地拎起行李箱，还是重重地在门槛上磕了几声。
外公心疼箱子，看着涂燃直摇头，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涂燃被老人嫌弃地有些脸热，心里也不痛快了。从他进门起，外公有一阵没一阵地刺他，他几次尝试和外公搭话，老人都只顾自顾自抽旱烟，不大搭理。
此刻见老人一走，他也心烦地不行，也不坐下，就杵在门边，满心想的都是买票回临城。
过了一会儿，外公端着一盆水进来，见他像个呆子一样在门跟前杵着，道：“站着干嘛，还等我给你擦床啊。”
涂燃憋着气，也不想在他床上睡，闷声道：“不擦，不睡了。”
外公听出来他在赌气，笑了几声，完全没有要哄他的意思，只绕过涂燃，把盆放在床头的脚凳上，慢慢悠悠往外走。
“那你在这儿站着，我要走了。”
涂燃猛地抬头，他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通，外公要走哪儿去？
“你去干嘛？”
“放牛，下田。”外公的口吻很平淡，涂燃却懵了，他下意识往窗外看外头的毒日头，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在农村生活过，第一次真实接触到炎炎夏日农人务农的生活，一时间有些茫然，涂燃再怎么对现状不满，也做不到让老人家出去干活自己在屋子里睡觉的事。
老人不知是不是看出来他的意思，板着脸吩咐：
“我没工夫带你去玩，你好生看家。等我天黑的时候回来，你在家烧晚饭。”
他不容涂燃反驳，把门一关，一会儿，涂燃听到大门吱呦吱呦被拉上的声音。
外公一走，涂燃环顾四周，房间里堆满杂物，四面昏昏暗暗，和自己的房间云泥之别。可他这会儿困极了，顾不得想其他的，草草地擦了把凉席倒头就躺下了。
陷入梦境前，他脑子里盘绕着两个问题
“天黑是几点？”
“我做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传说中的度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