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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落归尘 雨夜静守, ...

  •   雨未歇,长巷依旧笼在一片湿冷的烟色里。

      祝长宁那一眼轻浅的致意过后,便收回目光,缓步走入更深的雨雾中。素色布衣被冷雨浸透,贴在身形上,步履轻缓却笃定,不曾回头。鲜有人知,这具看似风一吹就倒的单薄身骨里,竟藏着整个人间气运的本源。他是万里挑一的人间少主,是统御四海的天命之主,却此刻步履如尘,仿佛方才廊下那身不染尘霜的白衣神君,不过是长巷中一闪而过的寻常风景。

      知珩立在原处,垂眸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

      方才那一瞬的松动,轻得如雨珠坠地,却在他万年不变的心湖里,砸开了一道细不可闻的裂痕。自诞生起,他便奉天道为唯一准则,见惯生离死别、宿命轮回,从无半分偏私,更无半分动摇。“迟疑”二字,本就不该刻在执掌衡律的神官命格上。

      袖中衡律玉印仍有余温,冰凉的玉质抵着掌心,一遍遍提醒着他此行的使命——冷眼旁观,守衡天道,不干预,不插手,不动情。天地规则从无例外,祝长宁的宿命,自他降生那一刻起,便已牢牢刻进天道卷册。

      人间少主,以一人之孤苦,换天下岁岁安宁。这是天道定下的最公平的秤,亦是世间最残酷的刀。

      知珩抬眼,神目穿透雨幕,望向少年消失的巷尾。清晰看见那道单薄身影走入寻常巷陌,推开一扇老旧木门。院内荒草萋萋,屋舍斑驳简陋,无半分暖意。那是连遮风挡雨都勉强的破院,却与他身上承载的至尊血脉、与那本该属于他的万贯福泽,形成最刺目的反差。

      没有金銮玉殿,没有仆从如云,甚至连一处安稳的归处都算不上。这便是天下人的“长宁”,是人间少主祝长宁,注定一生无宁、受尽煎熬的代价。

      神官白衣微动,衣袂拂过沾雨的柳枝,终是抬步,循着那缕唯一的气运跟了上去。他敛尽神息,隐于暗处,本只需远观即可。雨丝落在他发间衣上,不沾不湿,不留痕迹,一如他本该置身事外的姿态。

      祝长宁关上门,将满城风雨隔在屋外。

      屋内昏暗,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竹席磨出了浅痕,陶罐裂了一道细缝。他是这世间最尊贵的血脉,却在此刻对着一只裂了缝的陶罐,坦然接下那漏下来的脏水。他抬手擦去脸上的雨珠,动作安静又温顺,对自身的宿命、苦难与那惊天动地的尊贵身份,浑然不觉,亦毫无怨怼。

      他不知自己是人间少主,不知活的越苦,世间便越风调雨顺;不知自己是被天道选定的唯一祭品,更不知廊下那位神君,正冷眼望着他这注定凋零、无法逆转的结局。

      知珩隐于屋外老槐树下,神息彻底与雨夜相融,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可闻。

      他看着少年默默扫去院内荒草,看着他坐在昏暗角落,就着天光简单整理破旧衣衫,看着那双通透干净的眼睛,映着微弱光亮,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淡然。

      天道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衡律说,这是万物的平衡。

      可万年不动的心弦,却在这无声的注视里,又一次轻轻震颤。

      他见过星辰陨落,见过山海倾覆,见过无数生灵为大义赴死。那些牺牲在他眼中,从来都是天道运转的一环,无关情动,无关惋惜。可此刻,看着这个一无所知、坦然承受所有苦难的人间少主,那套亘古不变的准则,竟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裂痕。

      不该。

      知珩闭目,神念归位,玉印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抗拒他的动摇。

      他是执衡者,不能偏,不能乱,不能因一己心绪破了天道规矩。天命既定,无人可改,无人可逆。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与地面,像是无声的叹息。屋内少年已靠在竹席上小憩,眉眼温软,呼吸均匀,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伤不到他纯粹的灵魂。

      可那风雨,才刚刚要落下;那把名为“宿命”的刀,也才刚刚架在脖颈之上。

      屋外神官静立如初,白衣清冷,神色漠然。

      唯有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那藏在眼底的万年冰封,竟泄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衡律已乱,一念已生。

      从他为那一眼致意而动心的那一刻起,
      执衡者,便再也回不到无悲无喜的从前。
      而那个被他默默守护在雨巷深处的人间少主,
      终将成为他天道规则里,唯一的破例。
      亦是他日后,万劫不复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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