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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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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京都咒术界集会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柊凛被阿若叫醒时,天刚蒙蒙亮。早饭已经摆在矮桌上,她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阿若帮她穿上那件白金色的和服。丹顶鹤的翅膀从衣摆一直延伸到腰间,银线绣的羽毛在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木屐穿好,发带系紧。
“走吧。”阿若说。“诚一郎大人在门口等着。”
柊诚一郎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面套着黑色的外褂。他看了柊凛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柊凛坐在车厢里,把目光移到车窗外面。京都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卖鱼的铺子在卸货,烤团子的摊子冒着烟,一个老婆婆提着菜篮子走在路边,走得慢慢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集会的地点在京都西郊的一座老宅子里。马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十几辆车。
柊诚一郎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柊凛扶着他的手跳下来,木屐踩在石板上,“咔”的一声轻响。她低下头,垂着眼睛站在父亲身边。
“走。”柊诚一郎说。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一个种着几株红枫的小院子,再转过一个弯,就到了正厅的门口。隔扇拉开,里面站满了人。
柊凛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木屐前面那一小块榻榻米。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白金色的和服上。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说话声。
“那就是柊家的孩子?”
“不是说夭折了吗?”
“那双眼睛……”
“金瞳……真的是金瞳……”
柊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
“柊诚一郎。”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柊凛盯着地面,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禅院家主。”柊诚一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和柊凛差不多高的孩子。也是黑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这就是那个金瞳?”那个矮一些的声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傲慢。“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直哉。”禅院家主的声音带着一点警告。“别失礼。”
“我只是说实话。”男孩哼了一声。“柊家都快绝后了,出一个金瞳又能怎样?”
柊凛没有抬头。她盯着地面,感觉到那个男孩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轻飘飘的,带着一点不屑。
“走了,父亲。”直哉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禅院家主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柊凛,沉默了一会儿。
“柊家的小姑娘。”他说。“好好努力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直哉跟在后面,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嗒嗒嗒的,走得又快又急。
又来了一些人。有人和柊诚一郎说话,有人弯下腰来看她,有人“啧啧”地感叹,有人沉默地看一会儿就走了。柊凛站在那里,始终垂着眼睛。她学会了看对方的领口、看对方的袖子,就是不看眼睛。
然后,那些嗡嗡声忽然变小了。
像潮水退下去一样,从四面八方往后退了一步。柊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五条家的六眼来了。”有人小声说。
柊凛听见脚步声。轻快的,随意的,不像其他人那样郑重其事。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那双脚停在她面前。
白色的袜子,黑色的木屐带子。
“喂。”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清亮的,张扬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就是柊家的金瞳?”
柊凛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衣领上——白色的,没有任何纹样,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
“抬头让我看看。”那个声音说。
柊凛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一个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像冬天的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外面套着黑色的外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
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的蓝色。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像京都冬天傍晚的天空,像一颗被磨了无数遍的宝石。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好奇,带着打量,带着一点点挑衅。
柊凛看着那双眼睛,呆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他的眼睛,赶紧低下头。
“咦?”那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来。“你刚才——”
“悟。”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沉稳的,带着一点警告。“挡到别人了。”
男孩撇了撇嘴,让开了。柊凛感觉到那道蓝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像一盏灯被拿走了,周围忽然暗了一点点。
“有意思。”她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脚步声嗒嗒嗒地走远了。
正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柊凛站在那里,脚已经麻了,膝盖开始发软。喉咙有一点点痒——她忍住了,没有咳。
“接下来是加茂家的介绍。”有人在前面说。
柊凛听见一阵掌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悄悄地,一点一点地。
“加茂家,加茂元治长老——”
又是一阵掌声。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周围那些大人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目光。是别的什么。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压过来。
她抬起头。
台子上站着一个老人。穿着加茂家的和服,深蓝色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端正,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他看上去六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站在那里接受周围人的致意。
但他的额头上有一条线。
从额头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穿过正中间,像一道被仔细缝合过的痕迹。针脚很密,整整齐齐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柊凛看见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深棕色的,和周围许多大人的眼睛差不多的颜色。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是在看她,但不是“看”。
她说不上来。
然后,她对上了那双眼睛。
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看见了一片空洞。
不是黑暗,不是模糊,不是失明者那种灰蒙蒙的雾。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扇窗户,从外面看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但推开之后发现后面是一堵墙。那双眼睛在聚焦,在转动,在做出“看”这个动作,但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不对。
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是活的,但里面是空的。
柊凛把目光移开。
动作很快,快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低下头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惑。
她见过盲人。杉浦老师的眼睛就是看不见的。但从老师的视角看出去,世界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光还在,颜色还在,形状还在,只是看不清。
柊凛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凛。”柊诚一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怎么了?”
柊凛摇了摇头。她的喉咙有一点痒,大概是站太久了。
“没事。”她小声说。
集会又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加茂元治讲完话之后从台子上走下来,和周围的人寒暄。柊凛没有再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与那双眼睛对上。
集会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外走。柊凛跟在柊诚一郎身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榻榻米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侧面看过来。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白色的袜子,黑色的木屐带子,停在她旁边。
“喂。”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刚才在看加茂家的那个老头?”
柊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盯着他看了好久。”五条悟说。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多了一点认真。“他有什么好看的?”
柊凛没有回答。她垂着眼睛,盯着地面。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五条悟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悟。”五条家的随从在后面喊他。“该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悟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柊凛。
柊凛能感觉到那道蓝色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没有抬头。
沉默了两秒钟。
“你这个人真奇怪。”五条悟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木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和来的时候一样轻快。
马车回程的时候,柊凛把额头抵在车窗的框上。京都的街道在夕阳底下变成了橘红色。
“累了?”柊诚一郎问。
“嗯。”柊凛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
“父亲,加茂家的那位长老眼睛还好吗?”
柊诚一郎有些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加茂元治是出了名的射箭高手。”他说。“百步穿杨,眼睛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前阵子被咒灵偷袭伤到了脑袋,休养了好一阵子。听说这次集会是他伤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柊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宅子里,阿若刚帮她换好衣服,柊正夫就来了。
柊凛被带到了偏厅。柊正夫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她走进来,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集会上,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他问。
柊凛低下头。她知道瞒不过去——柊正夫是柊家消息最灵通的人,集会上发生的事情,大概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的额头上有一条线。”柊凛说。“像缝过的。”
柊正夫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院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柊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加茂元治的额头上有缝合线这件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他终于说。“包括他自己。”
柊凛抬起头——只抬到能看见柊正夫下巴的高度。
“你确定你看见的是缝合线?”柊正夫问。
“确定。”柊凛说。“从额头的一边到另一边,穿过中间。针脚很密,整整齐齐的。”
柊正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呢?”他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柊凛犹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一双能看见的眼睛,后面却是空的。
“他的眼睛。”她最终说。“和他对视的时候,感觉很奇怪。”
“怎么奇怪?”
柊凛想了很久。
“就像是……”她斟酌着措辞,“和盲人对视一样。”
柊正夫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杉浦老师那样的看不见。”柊凛赶紧补充。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区别,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比划。
“老师看不见,但是从老师的眼睛看出去,世界是模糊的,有光有影,有形状。他的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好的,能看见东西的——父亲说他射箭很准。但是我和他对视的时候,那双眼睛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就好像……”她小声说,“那双眼睛在看,但不是人在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杉木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柊正夫坐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天空变得黑暗。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了。“不要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