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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客行路 行路难行路 ...

  •   半月后。

      潇湘院内,许昭宁正在对账核校东郊府邸的工料,院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传旨声。

      一溜主儿赶忙来到正厅。

      宫中内侍摊开明黄的圣旨:深冬赴栖霞山庄行皇家冬狩,宗室勋贵携家眷子弟随行,冬狩演武,赏雪随扈,无疾不得推脱。

      永宁侯府阖府接旨。

      冬狩从不是简单的围猎赏雪,这是皇家钦定的正经事,深冬时节演武示威,联谊宗室勋贵,是京中每年必行的仪轨。太子会去,京中所有世家子弟、嫡女贵眷都会去。

      这道圣旨,是一道无人能违的命令。

      许昭宁垂首,眼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栖霞山庄冬狩……

      她怎么会忘。

      前世的这场冬狩,是太子与许眠感情升温的关键。

      许眠褪去乡野的拘谨,一身劲装在围猎场上挽弓射猎,精准利落,大放光彩,成了京中贵眷口中的佳话。

      太子对她的偏爱,也在那场冬狩里摆到了明面上。

      而那时的自己,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失智失态,

      要么在营帐里郁郁寡欢,要么便冲到围猎场找许眠的不痛快,成了众人眼中善妒狭隘的笑柄。

      可这些都不及心底那道锥心的痛。

      前世的这场栖霞山庄冬狩,她的好友、她在这薄凉世间仅剩的一点温暖——宁瑜,便是在这场围猎里意外殒命,连尸骨都差点寻不回。

      她发疯般在雪里找了三天三夜,恳求圣上多派些人马,反反复复,浑浑噩噩,眼里只有白茫茫的雪、耳里只有呼啸的风,连太子和许眠的温存、侯府的冷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宁瑜失踪的消息,恍若凌迟,一点点割着她的五脏六腑,最终传来的死讯,则几乎劈碎了她仅剩的神智。

      她开始精神恍惚,以泪洗面,缠绵病榻。

      连侯府后来将她禁足、京中人指指点点,都已无力顾及。

      毕竟,她连这世间唯一真心待她的人,都守不住。

      心口钝痛翻涌,许昭宁猛然回神,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绝对不能让宁瑜再出事!

      她顾不得正厅里侯府众人的寒暄,也顾不得内侍尚未离去,福身告退的话语刚落,便转身快步走出正厅。

      她踩过点点积雪,步履匆匆地往宁府去,寒风掠过,雪沫飞溅,踏雪无痕。

      她必须去见宁瑜,必须劝她寻个由头避行。

      哪怕是装病,哪怕要冒些风险,也好过让宁瑜踏入那栖霞山庄的鬼门关。

      -

      阿生匆匆跑回冷翠院。

      气喘吁吁,“公子,宫里传旨了,要去栖霞山庄冬狩,府里所有子弟都得去,您……您也在名册里。”

      裴渡捏书卷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向院外上下一片白,墨眸无波无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

      深冬的栖霞山庄,山路崎岖、风雪交加,于身带寒症的他而言,本就是一场难熬的苦役。

      可圣旨之下,别无选择。

      他放下书卷,徐徐起身,脊背笔直,不见半分病弱模样,只是脸色格外苍白。

      阿生见他的模样,忍不住担忧,“公子,您的腿……这一路风雪,怕是熬不住啊。”

      冬狩规则严苛,他这种边缘化的庶出子弟是不被允许带仆从的,是以,他只能一人硬抗,和往年一般。

      许昭宁从宁府出来,心里藏不住忧虑。

      她去找宁瑜,宁瑜正兴致勃勃收拾行装,眼底满是对冬狩的向往。

      见她神色凝重,宁瑜只笑挽她的手,轻快道:

      “圣旨难违,我怎能不去?这可是难得能离开闺阁、见一见天地的机会,我盼了许久呢。”

      她今年正好及笄,第一次去,期待了许久。

      她眼亮如光,语气轻快又坦荡:“再说,能出去走走,总比困在宅院里自在。”

      许昭宁看向她毫无阴霾的笑,喉间一涩,终是没能再劝。

      十六岁的宁瑜向往自由与天地,根本不知前路是死局。

      而她,只能将所有恐慌与决绝,死死压在心底。

      这一世,她会亲自守着她,寸步不离。

      -

      翌日,五鼓初鸣,天尚未大亮,侯府门前早已气象森严。

      主母率合族女眷,肃立在侯府门外,侯爷领一众子侄勋贵,立侯门右侧。

      许昭宁打个哈欠,拢了拢裘衣,回头端详众人,尽管她不是主母生女的事人尽皆知,但主母还没夺她管家的权,众人对她表面也算恭敬。

      她细细清点女眷人数,女眷十七人,包括大房二房三四房。

      许明悦抱着行囊站在队伍里,撞上许昭宁的目光,礼貌点了点头,眉梢轻挑了下,没说话。

      许昭宁人是极美的、也是极傲的,至于那些流言,从众和妒忌心理作祟罢了。

      许昭宁刚清点完人数,就听见有人轻咦一声,目光望向侯府侧门。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晨雾里慢慢走出一道浅清身影,大衣肩上还沾着点儿雪珠。

      清挺如寒竹,孤峭似冷松,他步履稳静,愈走愈近,立于众人之间,却像独处空山旷林中,矜贵卓绝。

      一旁女眷看得微怔,眼底掩不住惊艳。

      谁能想到,那个常年深居简出、身子孱弱、性情阴郁的侯府外侄,不过二十,竟已长得出尘至此。

      当真璞玉一朝现世,便压过了满堂贵公子的风华。

      几声细碎议论在女眷间流传,目光落在他身上,再难移开。

      许昭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弯。

      可不是出色么。

      她的亡夫,自然是顶顶出色的人,若不是如此,前世她宁愿跳河,也宁死不嫁。

      她的目光顿了顿,那件大衣是她亲自挑的、针脚密实,暖而不张扬,是前不久,她让人送给冷翠院的披风。

      -

      向晚的彩霞很早便开始出现,沉淀出一片寂静、消瘦的荒野,将金乌深深幽禁在山后。

      路途白茫茫一片。

      队伍按例歇在途中驿站。

      简陋客栈人多嘈杂,炭火味、风雪味混在一处,各房女眷各自寻了房间安置。

      管事婆子匆匆来报,脸色为难:“姑娘,驿站客房已满,只剩最后一间上房,旁的都是通铺……许眠姑娘方才问,要不要与她同住一间?”

      话音一落,周遭静了几分。

      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许昭宁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与探究。

      谁都知道,大小姐和侯府认回不久的乡野妹妹素来不合,如今被逼同住,好戏怕是要开场了。

      许昭宁眉峰一蹙,语气干脆利落:

      “不必。”

      她与许眠本就势同水火,同住一屋,只会徒增龌龊。

      目光一转,她径直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的许明悦,语气平和:“明悦,你若不嫌弃,便与我一间吧。”

      许明悦一怔,随即轻点下头,眉眼温和:“我听姐姐的。”

      众人看戏的心思就这么落了,许昭宁找了个由头,独自上楼避开人群。

      刚转过拐角,一道身影立在阴影中,静静等她。

      是许桦。

      她的堂哥。

      二房的公子,今年二十三,官拜尚书侍郎,在侯府一众子弟里最是前程似锦。

      他眉目温文,笑意浅浅,看上去再规矩不过。

      “昭宁,”他礼貌笑笑,“客房若是不便,我私下让人挪出一间僻静的,无人知晓。”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缠上来,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知道她在侯府无依无靠,无母族撑腰,无父兄庇佑,最是容易拿捏。

      不必强逼,只需稍稍示好,再稍稍施压,她总会低头。

      许昭宁的心几不可查地一紧。

      只这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便瞬间坠入前世刺骨无比的一段记忆。

      前世,他一次又一次,循序渐进,步步紧逼。

      前世冬狩之时,他假意醉酒闯进她的营帐试探,之后她被禁在院中精神崩溃、心神俱碎,他来得更勤。

      那时安平被分派到别院做苦役,她只有一人。

      他哄她、诱她,半是温柔半是胁迫,缠了她两三个月。

      她烦,她怕,她恨。

      她找人说,可没人信。

      侯府二公子风华正茂、春风得意,多少贵女倾心,怎么会纡尊降贵,来缠她这个失势无宠的庶女?

      旁人只当她伤心过度、癔症疯魔,甚至觉得是她不知廉耻、攀附权贵。

      她只能吃哑巴亏,日夜煎熬。

      直到最后那一夜。

      他深夜闯房,再无遮掩,强行要她。

      那一日她被逼到绝路,拼死反抗,失手将人杀了。

      可最后落狱的是她,

      受尽屈辱的是她,

      被全京城唾弃唾骂的,还是她。

      他只不过是死了,留了一点血。

      此刻再看向眼前这张温雅无害的脸,许昭宁通体发寒,语气疏离,“多谢堂哥费心,我与明悦同住正好,不麻烦。”

      许桦脸上笑意不变:“也好。只是夜里风寒,你一个人……终究不易,有事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离去。

      她呕了一下。

      呕呕呕,真恶心。

      -

      许昭宁回房,掩上门,心口的作呕才渐渐褪去。

      她沐浴过后,只穿了一身软缎里衣,坐在床沿,没有睡意。

      而许明悦早就因为风尘仆仆、舟车劳累,熟睡了。

      前世那段纠缠、屈辱、求救无门、最后反杀入狱的记忆,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怔怔坐着,脑子里不受控地,浮出另一个身影。

      这一路风雪兼程,他本就寒症缠身、孤身一人,会不会生病?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许昭宁咬了咬唇,终究披了件绒毛披风,轻手轻脚出门。

      她凭着记忆,一路走到后院最偏的客房外。

      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叩了三下。

      “裴渡?”

      门内静得可怕,只传来数声咳嗽。

      “裴渡裴渡?”

      她又叫几声。

      半晌,才传来一阵轻、虚的脚步声。

      门轴浅旋,他开了门。

      只一眼,许昭宁心一沉。

      他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失色,平日寒眸,此刻蒙上一层高热的水雾,神志模糊不清,站都站不稳。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定了定,却辨不清虚实。

      下一秒,他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朝她倾颓而来。

      许昭宁惊得瞪大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接。

      滚烫的身躯重重倚在她身上,清瘦而结实,带着焚人的高热。

      他双臂无意识地环住她,将脸埋在她肩窝,烫人的呼吸洒在她颈间,虚弱得发颤。

      像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生机。

      许昭宁浑身一僵,

      感受到他身上灼人的温度与摇摇欲坠的虚弱,她心头所有慌乱化作一片酸软。

      “别怕,我扶你躺下。”

      她放轻声音,一手稳稳托住他,一手揽着他的腰,腿踹了踹门使它关上,一点点挪到他的床榻。

      好不容易将人放在床榻上,她刚想直起身,衣摆却被人捏住。

      裴渡合眼,眉头拧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扣住她的衣衫,半点不肯松。

      高热让他失了平日的清冷克制,只剩本能的依赖与惶恐。

      “……别走……”

      他唇瓣颤栗,低哑呢喃,一声声全是她的名字,“许昭宁……”

      许昭宁呆在原地,挣了挣,非但没挣开,反倒被他捏得更紧。

      她终究是不忍心。

      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灼人的温度瞬间烫得她指尖一缩。

      烧得太凶了。

      这一路风雪,他孤身一人,寒症缠身,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若是就这么放着,怕是真的熬不过去,虽然他前世熬过去了。

      心间失笑,她索性在床沿坐下,顺手替他掖紧被角。

      动作熟稔自然,连她自己都一怔。

      是前世的习惯。

      那时他们已成亲,他一到深冬便反复风寒,次次都烧得天昏地暗。

      她虽嘴上冷淡,却次次守在他床边,拧帕子敷额头,各种照顾。

      许昭宁垂眸,拿起帕子浸了温水,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间。

      裴渡似是寻到凉意,不安的羽睫颤了颤,偏过头,把发烫的脸颊往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像一只走投无路、终于找到暖处的兽。

      她看着他混沌失神的眼,想起了前世一个他高烧不退的夜晚。

      她起身要去外间给他拿热水,刚一挪动,他就睁开眼,眼神茫然又慌乱,哑着嗓子急声喊:

      “许昭宁……”

      “许昭宁……”

      “许昭宁!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了——”

      她那时又气又好笑,忙折回去按住他的手:“我在,我在这儿,没走。”

      他却不依不饶,把她的手捧到他的脸颊蹭,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偏执,一字一顿:

      “不准。”

      “不准让我看不见你。”

      “你不准走。”

      ……

      思绪回笼。

      许昭宁看着眼前同样烧糊涂的人,喉间发涩。

      她叹了口气,任由他捧着自己的手腕,语气柔和带哄:

      “我不走。”

      “我就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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