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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庙栖身,初入城镇锋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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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层浸了水的黑纱,沉沉压了下来。
深秋的夜晚来得急,也冷得狠,风一吹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脚很快就冻得发麻发僵,连带着思维都像是要被冻住。
江枳和叶桃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在荒僻不平的小路上。脚下没有鞋,只靠着两片破烂麻布裹脚,石子、草根、碎木茬扎进脚底,每一步都带着细密而持续的刺痛,可两人谁也没有吭声。
她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喊疼、喊累、喊委屈的时候。
多走一步,就离危险远一步;多靠近镇子一分,就离活下去的希望近一分。
叶桃紧紧攥着江枳的胳膊,视线在昏暗里努力分辨着前方的路。她平时是个爱说爱笑、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可这一路上,却异常安静,只偶尔轻轻喘口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刚才在芦苇荡里那一场生死惊吓,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让她彻底清醒了。
这里不是现代,不是校园,不是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冲动的地方。
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无依就是靶子,心软和冲动,都能要命。
“江枳,”她压低声音,轻轻开口,气息都带着冷意,“还有多远啊?我看前面那片灯火,好像一直都那么远。”
江枳微微抬头,望向远处夜色中那一片微弱却温暖的光亮。那是镇子的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里格外醒目,像浮在海上的灯塔。
她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声音平稳:“按照我们现在的步速,大概还要走一刻半到两刻钟,就能走到镇子外围。天黑路滑,我们不能快,一摔倒,受伤了,就真的走不动了。”
“嗯。”叶桃乖乖点头,不再多问。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江枳的判断,也越来越依赖这份从不说慌、从不乱来的笃定。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路,脚底的疼越来越清晰,饥饿也再次卷土重来,肠胃空空荡荡,连带着浑身都发软。叶桃咬着牙,脑子里拼命回想现代的各种好吃的——麻辣烫、麻辣香锅、炸鸡、奶茶、蛋糕……越是想,嘴里越是发苦,肚子叫得越响。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等我们赚了钱,我一定要先买十个粗粮饼,吃到撑。”
江枳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浅淡的笑意:“不止。等站稳脚跟,我们可以买白面饼,买热粥,买煮鸡蛋。”
“还要买鞋!”叶桃立刻补充,“要买厚厚的、软软的、穿着暖烘烘的鞋,再也不要用破布裹脚了。”
“还要买衣裳。”
“还要买被子!”
“还要租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还要……”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冰冷漆黑的夜里,小声说着那些最简单、最朴素的愿望。那些在现代唾手可得、甚至不屑一顾的东西,在这一刻,却成了最耀眼的梦想。
说着说着,原本沉重难熬的路,好像也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心里有了盼头,脚下就有了力气。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宽,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土墙、篱笆,空气中也飘来了淡淡的烟火气、柴火味、粮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油香。
她们终于,走到了镇子边上。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先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这座镇子不算大,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乡间城镇,外围是低矮的土房、茅草屋,越往中间走,房屋越整齐,能看到土墙黑瓦,甚至还有一两间稍微像样的木楼。镇口没有森严的城门,只有一条大路直通进去,路边散落着几个已经收摊的摊位,地上还留着菜叶、草屑、零星的柴火。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镇上的人家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几户还亮着灯光,应该是在收拾晚饭、做针线、或者哄孩子。镇口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路过,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脚步匆匆,看起来并不凶恶。
整体看上去,比刚才那个村子要安稳、有序得多。
“终于到了。”叶桃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懈下来,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再走一会儿,我感觉我的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先别放松。”江枳轻轻拉了她一把,让她靠在树上,保持清醒,“镇子里面人多眼杂,我们穿成这样,一进去就会被人盯上。今晚不能随便找人借宿,也不能乱闯民宅,必须先找一个能挡风、能过夜、安全隐蔽的地方。”
叶桃点点头,也明白其中利害:“那我们找什么地方?破庙?废弃的屋子?还是柴房?”
“优先破庙。”江枳立刻给出答案,“镇子附近一般都会有土地庙、山神庙一类的小庙,大多没人看管,既能挡风,又不会有人随便闯进来,对我们这种身份的孤女来说,是最安全、最不引人注意的临时住处。”
“那我去找!”叶桃自告奋勇,“你在这儿等着,我眼睛尖,我去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破庙。”
“不行。”江枳立刻拒绝,“天黑,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我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遇到情况也能及时商量。”
她不是不信任叶桃,是在这种陌生环境里,分开,就等于把彼此置于危险之中。
叶桃也不坚持,乖乖点头:“好,一起去。”
两人缩了缩身上单薄的麻衣,尽量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样子,沿着镇子外围的阴影,慢慢往前走,目光仔细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能藏身的破庙。
运气不算太差。
只转了一小圈,就在镇子西侧边缘、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找到了一间小小的、破旧不堪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屋顶破了几处,墙壁斑驳脱落,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供奉着一尊看不清模样的土地公石像,布满灰尘,香案早就朽坏,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上香祭拜。
但——
能挡风,能遮雨,能落脚,能藏身。
对现在的她们来说,已经是天堂。
“就是这里了。”江枳松了口气。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破庙,先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藏人、没有野兽、没有危险,才终于放下心来。叶桃把门口散落的干草都抱进来,铺在地上,铺出一小块稍微干净、柔软一点的地方。
“今晚,我们就先住这儿了。”叶桃拍了拍手上的灰,勉强笑了笑,“虽然破了点,但总比睡在路边、被人抓走强。”
江枳“嗯”了一声,走到庙门口,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注意这里,才转身回来,和叶桃一起坐在干草上。
一坐下来,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软、疼、冷,交织在一起。
叶桃缩了缩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冷啊……这晚上怎么熬啊?会不会冻死?”
“不会。”江枳冷静道,“我们两个人挤在一起,能互相取暖。干草也能隔一点寒气。只要不吹风、不淋雨,就能撑到天亮。”
她说着,主动往叶桃身边挪了挪,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身体的冷意,稍稍缓解了一点。
“江枳,”叶桃把头靠在膝盖上,小声问,“明天,我们真的能在镇上赚到钱吗?这里会不会有人相信我们会算账?会不会有人把我们当骗子?”
这是她心里一直隐隐担心的事。
她们唯一的本钱,就是脑子里的数学知识。
可在这个大多数人不识字、不算数的时代,两个穿得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的孤女,说自己会算账、会理账、会核算利润,真的会有人信吗?
万一没人信,她们明天还是没有吃的,还是没有活路。
江枳沉默了一瞬,没有说空话安慰她,而是给出了最理性、最真实的判断:
“会有人信。
镇子比农村大,商户多,买卖多,账目更乱。粮店、布店、杂货铺、小客栈、摊贩,每天进出的粮食、布匹、铜钱、货物,他们自己算不清楚,也记不明白。
乡下农户只是偶尔需要算账,镇上商户,是天天都需要。
我们不是求他们赏口饭吃,我们是给他们解决麻烦。
只要我们能真的把账算清楚、算明白、算得比他们自己还准,他们就一定会用我们。”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古代没有复式记账,没有成本核算,没有盈亏分析,没有库存统计。他们记的账,就是一笔流水账,今天收了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稀里糊涂。
我们一出手,就是降维打击。”
叶桃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啊,她们是现代数学师范毕业生,是学过统计学、会计学、概率论、运筹学的人。
跟古代这种糊涂账比起来,她们简直就是“神算”。
“那明天,我们怎么做?”叶桃立刻来了精神,忘记了疲惫和寒冷,“我们直接去店铺门口问吗?还是先在集市上等着?”
“明天早上,镇子里面应该有早市。”江枳回忆着刚才路过看到的摊位,冷静规划,“我们先去早市,那里人多、商户多、需求多,容易找到机会。
你负责开口问,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只说‘略通算数,可帮算账、记账、核对货物,价钱随意,管饭也行’。
我负责算,算得快、算得准、算得清楚,让他们一眼就看出我们的本事。”
“分工还是老样子?”叶桃笑了笑,“我社牛,你社恐;我谈单,你算账。”
“是。”江枳点头,“最优分工,效率最高,风险最低。”
“好!”叶桃重重一点头,原本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眼神重新亮了起来,“那我们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就去搞钱!”
“嗯。”江枳应了一声,也慢慢闭上眼睛,“睡吧,保存体力。明天,会很忙。”
叶桃也闭上眼,靠在江枳的肩上。
身边有最信任的人,头顶有勉强遮风的破庙,身下有一层干草,心里有明天就要搞钱的盼头。
明明是流落古代、一无所有、生死未卜,可她却奇异地觉得,很安心。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想:
也许,穿越也不是完全的坏事。
不用考教资,不用考研,不用卷编制,不用看别人脸色。
她们可以自己给自己打工,自己给自己赚钱,自己给自己撑腰。
只要她们姐妹同心,只要她们的脑子还在,只要她们还肯拼,就一定能活下去,能活得很好。
这么一想,连寒冷和饥饿,都好像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叶桃迷迷糊糊地想着,想着明天的第一笔生意,想着即将赚到的第一枚真正属于自己的铜钱,想着以后的商铺、女子学堂、大把的银子、漂亮的衣裳、暖和的屋子……
想着想着,就渐渐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江枳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依旧闭着眼,却保持着浅眠状态,耳朵警惕地留意着破庙外的动静,大脑也没有真正休息,而是在飞速地梳理着明天的计划、可能遇到的情况、应对的方案、风险的规避。
她不像叶桃,能那么快放下心来。
她习惯了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提前算到。
明天进入早市,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一、没人理会,被当成空气。
二、被怀疑、被驱赶、被当成骗子。
三、遇到好心但小气的商户,只给一点点吃的,不给钱。
四、遇到刁难、故意出题考她们。
五、遇到当地的账房先生,被当成抢生意的,被打压、被排挤。
每一种情况,她都在心里推演了一遍应对策略。
没人理会,就换一家,耐心等待机会;
被怀疑,就现场算一题,用实力证明;
被刁难,就不卑不亢,精准回击;
被账房打压,就藏拙、低调、不硬碰硬,先活下去,再图发展。
在没有资本、没有靠山、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低调、隐忍、藏锋,才是生存之道。
她很清楚,她们现在的“算学”,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招灾引祸的根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太早锋芒毕露,只会死得太早。
江枳在心里默默定下明天的底线:
可以准,可以快,但不能太惊世骇俗;
可以赚钱,可以立足,但不能抢人饭碗;
可以不卑不亢,可以守住尊严,但不能逞强好胜。
一切,以活下去、站稳脚跟为第一目标。
至于经商、办学、赚大钱、成为一方巨擘……那是以后的事。
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文一文赚,步子迈得太大,只会摔倒。
就在江枳把所有情况都梳理完毕,准备真正入睡的时候,破庙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不是路人走过的那种随意脚步,而是刻意放轻、慢慢靠近的声音。
一步,一步,朝着破庙门口而来。
江枳的身体,瞬间绷紧。
眼睛猛地睁开,眼神锐利如刀,在黑暗中静静盯着庙门口的方向。
她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叫醒叶桃,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全身所有的感官都提到了极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破庙门口停下了。
然后,一道极其微弱、极其小心的呼吸声,传了进来。
有人。
就在门口。
在偷看,在听,在观察庙里的情况。
江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刚才村子里的那几个地痞,追过来了?
还是镇上的流氓、乞丐、坏人?
还是只是路过的晚归行人?
她不动声色,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身边熟睡的叶桃,用极轻、极细微的力度,一下一下,暗示她醒过来,不要出声。
叶桃睡得很沉,被碰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就看到江枳对着她轻轻摇头,眼神警惕,示意她不要说话,听外面。
叶桃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紧紧靠着江枳,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
破庙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和门口那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那道呼吸声,才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蹲了下来,继续朝着里面偷看。
江枳的大脑,在飞速判断。
对方只有一个人,呼吸平稳,没有粗重的喘息,没有嚣张的脚步声,不像是之前那三个凶悍的地痞。
动作小心、谨慎、偷偷摸摸,更像是……乞丐、流浪汉,或者同样是无家可归的人。
大概率,不是来抓她们的。
而是发现这里有个破庙,想进来过夜,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不敢贸然进来。
江枳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她轻轻用气息,极轻、极稳地对着门口的方向,开口:
“外面是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在安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明显。
门口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细弱、带着明显紧张和不安的小女孩声音:
“我、我没有恶意……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地方过夜……”
是个小女孩?
江枳和叶桃都微微一怔。
叶桃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大半,刚想开口说话,江枳却先一步,用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继续问: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外面的小女孩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又似乎是在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哽咽着回答:
“我叫阿禾……爹娘都死了……家里没地方去……只能在镇上流浪……白天讨点吃的,晚上找地方躲起来……我、我看见这里有灯影……就过来看看……我不抢地方,我就在门口待着,不进去打扰你们……”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又害怕,又委屈,又可怜。
叶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也是女孩子,也经历过刚才那种无家可归、担惊受怕的绝望,太能明白这个叫阿禾的小女孩,有多可怜。
她悄悄拉了拉江枳的衣角,用眼神示意:让她进来吧,外面太冷了,一个小孩子,会冻死的。
江枳沉默了一瞬。
她天生理性,习惯先考虑风险。
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变数,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份暴露的可能。
收留一个陌生的孤女,对现在一无所有、自身难保的她们来说,不是善举,是负担,是风险。
可是,听着外面小女孩那压抑的、瑟瑟发抖的哭声,她的心,也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她们现在,是孤女。
这个叫阿禾的小女孩,也是孤女。
她们在绝境里,渴望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善意。
这个小女孩,也是一样。
江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警惕,稍稍软化了一点。
她对着门口,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温和:
“外面冷,你进来吧。
里面地方小,我们挤一挤,一起过夜。
不要怕,我们也是无家可归的人,不会伤害你。”
外面的小女孩阿禾,明显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小声哽咽着说了一句:
“谢……谢谢姐姐……”
然后,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小心翼翼、怯生生地,从门口慢慢走了进来。
江枳和叶桃,借着微弱的天光,终于看清了这个小女孩的模样。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枯黄凌乱,脸上沾满灰尘,衣裳比她们身上的还要破烂,露出的手脚冻得通红发紫,整个人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安、怯懦。
看到庙里面坐着两个和她一样穿得破烂、却眼神干净的姐姐,她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靠近,只敢站在门口,低着头,小声发抖。
叶桃看得心疼极了,立刻朝她招招手,声音放得极柔:
“过来吧,小妹妹,过来这里,靠近我们,就不冷了。”
阿禾怯怯地抬起头,看了看叶桃,又看了看一旁安静坐着、眼神平静的江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们身边,远远地蹲下,不敢靠近。
叶桃干脆主动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拉了拉她的胳膊:
“坐过来,我们一起取暖。”
阿禾被她轻轻一拉,终于不再抗拒,慢慢坐了下来,却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叶桃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忍不住轻声问:“你是不是很饿?很冷?”
阿禾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默默忍着。
叶桃下意识看向自己怀里——她们已经没有任何吃的了,最后半块粗粮饼,在来镇上的路上,已经吃完了。
她心里一阵难受,却只能轻声安慰:“别怕,明天,明天姐姐们给你找吃的。我们会算账,能赚到钱,明天一定让你吃上热乎的东西。”
“算……算账?”阿禾微微一怔,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嗯。”叶桃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我和你这位姐姐,都会算账,算得可准了。明天我们去早市,帮别人算账,就能赚到钱,买到吃的。”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小小的光亮。
在她小小的、灰暗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会给她找吃的,会让她活下去。
江枳一直安静地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她没有阻止叶桃的善意,也没有过多参与,只是默默把三个人的位置,调整到最避风、最暖和的角度。
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份风险,多一张嘴。
但,也多一份陪伴,多一份烟火气。
在这个冰冷陌生的世界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也许,也是支撑她们走下去的力量。
江枳轻轻闭上眼,声音平静地对两人说:
“睡吧。
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去早市。
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叶桃轻轻“嗯”了一声,把瘦小的阿禾往自己身边搂了搂,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阿禾蜷缩在她身边,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感,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破庙里,三道小小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
黑暗、寒冷、饥饿、恐惧,依旧包围着她们。
可是,有彼此在,有明天的希望在,就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破庙屋顶的缝隙,洒下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早市会热闹开场。
商户会开门迎客。
而她们,也将正式踏入这座小镇的市井之中,亮出她们在古代的第一份本事,赚下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铜钱。
危机、刁难、打压、竞争,都在等着她们。
可她们,已经准备好了。
江枳靠在墙壁上,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明天。
她们的第一笔生意,要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小镇。空气湿冷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可镇上的早市,却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零星的摊贩推着小车、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固定的位置摆开摊位。粮食、蔬菜、布匹、针线、柴火、农具,一样样摆出来,原本空旷的街道,很快就变得拥挤而鲜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滚动声、鸡鸭叫唤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古代市井烟火。
破庙里,江枳几乎是在第一缕天光透进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
她睡眠浅,警觉性高,在这种不安全的环境里,从来不敢真正睡死。一夜浅眠,体力恢复了三四成,足够支撑白天的行动。
身边,叶桃和阿禾还睡得很沉。
叶桃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梦里还在觉得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靠着江枳。阿禾则更小一只,缩在叶桃怀里,小脸埋在膝盖上,呼吸均匀,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江枳没有叫醒她们,只是轻轻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打量着外面的天色与街道。
晨雾未散,行人不多,摊贩们还在忙着布置摊位,正是她们悄悄进入早市、不引人注意的最佳时机。
她转身走回草堆边,轻轻拍了拍叶桃的肩膀,用气音轻声唤:“叶桃,醒醒,天亮了,早市开始了。”
叶桃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刚睡醒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浓的睡意:“……嗯?天亮啦?”
“嗯。”江枳点头,“我们该出发了。再晚一会儿,人多起来,我们就不好靠近摊位了。”
叶桃瞬间清醒,所有的睡意一扫而空。
她猛地坐起来,揉了揉脸,用力甩了甩头,让自己彻底清醒:“走!今天开张!必须赚到第一笔正经钱!”
她的动静,也惊醒了怀里的阿禾。
小女孩揉着眼睛,茫然地睁开眼,看到身边的两个姐姐,才想起昨晚的事,小脸上立刻露出依赖的神色,小声喊:“姐姐……”
“我们要去早市了。”叶桃放柔声音,对阿禾道,“你乖乖待在破庙里,不要乱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吃的,好不好?”
阿禾一听要把她一个人留下,立刻慌了,小手紧紧抓住叶桃的衣角,眼圈一红,快要哭出来:“不要……阿禾不要一个人……阿禾想跟姐姐一起去……阿禾很乖,不捣乱,不给姐姐添麻烦……”
她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显然是害怕再次被丢下,害怕重新回到一个人流浪、挨饿、受欺负的日子。
叶桃一下子就心软了,为难地看向江枳。
带上阿禾,确实不方便做生意,还容易分心;可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在破庙,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江枳沉默了一瞬,快速权衡利弊。
把阿禾留下,安全无法保证,一旦遇到地痞流氓或者心术不正的人,后果不堪设想。带上她,虽然麻烦一点,但阿禾瘦小,不占地方,看起来可怜无害,反而能降低别人对她们的警惕心,甚至能博取一点同情。
风险与收益一对比,江枳立刻做出决定。
“一起去。”她淡淡开口,“阿禾跟在我们身后,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乖乖跟着就行。”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阿禾立刻破涕为笑,小脸上满是欣喜,用力点头,“阿禾一定乖乖的!”
叶桃也松了口气,对着江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裳,尽量把自己打理得干净一点,然后一起走出破庙,顺着晨雾,朝着早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零星的摊贩越来越多,热气腾腾的早点香味飘过来,刺激得三人格外饥饿。阿禾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小女孩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脸通红。
叶桃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赚到钱,一定要让这个小家伙吃上一口热乎的早饭。
很快,她们就走进了早市最热闹的区域。
街道两旁,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卖粮食的、卖蔬菜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早点的,应有尽有。来来往往的,有普通农户、妇人、掌柜、伙计,一派热闹景象。
江枳和叶桃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站在人群外围,冷静观察。
她们在找——账目最乱、最需要算账、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摊位。
转了一小圈,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街口位置一家粮食摊位上。
摊主是一位中年大叔,皮肤黝黑,手脚麻利,一看就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摊位上堆满了糙米、白面、黄豆、芝麻,来来往往买粮食的人络绎不绝,大叔一个人又要称粮、又要收钱、又要找零,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
摊位前,好几个人排队等着算账找零,大叔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半天,有时候还算错,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嘴里不停念叨:“多少文来着?等等,我再算一遍……”
顾客等得不耐烦,开始催促:“老板,你能不能快点啊?我还赶时间呢!”
“就是,这账算的,比蜗牛还慢!”
老板急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他识字不多,算盘打得半生不熟,每天早市都因为算账慢,耽误不少生意,还经常算错钱,少收多找都是常事。
就是这里了。
江枳和叶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粮摊,交易频繁,金额零碎,是最需要算账能力的地方。
只要她们能在这里帮老板解决麻烦,第一笔生意,就成了。
“我去谈。”叶桃低声道。
“嗯。”江枳点头,“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只说能帮他算账,提高速度,减少错账,报酬随意。”
“明白。”
叶桃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带着江枳和阿禾,慢慢走到粮摊前,避开拥挤的顾客,站在一旁,安静等待。
等到一波顾客稍微散去,老板稍稍有空隙的瞬间,叶桃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中年大叔,恭恭敬敬弯了弯腰,声音温和清晰,不卑不亢。
“大叔,打扰您一下。我们姐妹两个,略通算数,看您一个人算账太忙太慢,我们可以帮您算账、找零、核对数目,算得快,算得准,绝不耽误您生意。我们不要高价,您随便给几文钱,或者给一点粮食,让我们三个人有口饭吃就行。”
这段话,不长,不夸张,不张扬。
不说自己有多厉害,只说能帮他解决麻烦;
不漫天要价,只要求一口饭吃。
对一个小摊贩来说,完全没有压力,甚至是举手之劳。
中年大叔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叶桃、江枳一眼。
看到她们穿着破烂、面黄肌瘦,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小可怜的小女孩,大叔眼中立刻露出同情之色。
一看就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不是坏人,不是骗子。
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你们……真会算账?我这粮摊,账目零碎,数字多,错一个都不行。”
“大叔,您放心。”叶桃语气诚恳,“我们可以先免费给您算几笔,您觉得准、觉得快,再用我们。要是算得不好,我们立刻就走,绝不打扰您做生意。”
话说到这份上,大叔也不再怀疑。
他实在是被算账这件事折磨怕了,眼下又正是忙的时候,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也无妨。
“行。”大叔一点头,“那你们就帮我算算看。刚才那笔,三斤糙米,一斤四文,一共多少文?”
糙米三斤,一斤四文。
简单乘法。
大叔话音刚落,江枳站在叶桃身后,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一共十二文。”
速度快得惊人。
大叔下意识拿起算盘,噼里一打,脸色微微一变——
还真是十二文。
他又随口出了一题:“那……一斤黄豆五文,两斤半,多少文?”
“十二文半。”
江枳几乎是秒答。
大叔再打算盘,分毫不差。
他脸上立刻露出惊讶之色,看向江枳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略通算数,这简直是小神算啊!比他打算盘快十倍都不止!
周围几个等着买粮的顾客,也都看呆了。
“哇,这小丫头好厉害!张口就来!”
“比老板算盘快多了!”
“有她帮忙,这生意不得快起来?”
大叔又惊又喜,哪里还会犹豫,立刻大手一挥:“好!留下!你们就留在这儿帮我算账!只要算得准,今天早市,我管你们三人早饭,再给五文钱!”
“谢谢大叔!”叶桃立刻喜形于色,连连道谢。
江枳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三人立刻在粮摊一侧站定,正式开始她们在古代的第一份正经生意。
分工非常明确:
大叔负责称粮、递粮;
叶桃负责大声报数、接待顾客、稳住场面;
江枳负责心算、报出总价、应收、找零;
阿禾则乖乖站在最后,安安静静,不捣乱,不说话。
一套流程,瞬间运转起来。
“大叔,糙米两斤!”
“糙米两斤,八文!”
“黄豆一斤三两!”
“一斤五文,三两一文半,一共六文半!”
“白面四斤,一斤七文!”
“四七二十八,一共二十八文!”
江枳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快不慢,每一笔账目,从顾客报出重量的那一刻起,她几乎是瞬间就能报出总价,分毫不差,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混乱、拖沓、容易出错的粮摊,在她们加入之后,立刻变得井然有序,效率直接翻倍。
排队的顾客不用再久等,一个个快速结账离开,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也太快了吧!”
“有这么个会算账的小丫头在,生意都顺了!”
“老板,你可算捡到宝了!”
大叔笑得合不拢嘴,手脚更麻利了,生意比平时好了不止一倍。
他心里暗暗庆幸:幸好留下了这两个小丫头,不然今天不知道要耽误多少生意。
江枳表面平静,内心却在默默观察、学习、适应。
她在熟悉古代的计量单位、货币换算、价格体系,把所有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构建成最基础的市场模型。
这不仅仅是在算账,更是在收集这个世界的商业信息,为她们以后的经商之路,打基础。
叶桃也做得得心应手。
她性格外向,会说话,会看人脸色,几句话就能把顾客哄得高高兴兴,哪怕遇到脾气急躁的顾客,也能轻松稳住。
和江枳的冷静精准配合起来,简直是天衣无缝。
一个负责精准内核,一个负责对外社交;
一个负责算,一个负责谈;
一个静,一个动。
黄金搭档,无论放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一样无解。
早市渐渐进入高潮,人流量越来越大,粮摊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就在一切顺顺利利、气氛融洽的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冷哼声,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哼,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这儿卖弄粗浅算数,糊弄人。”
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带着明显的不屑、嘲讽与敌意。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粮摊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青色短打、头戴小方巾、手里拿着一把破算盘的年轻男子。
看打扮,像是个账房先生,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神阴鸷,正用一种居高临下、轻蔑鄙夷的目光,盯着江枳和叶桃。
大叔看到这个人,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小声对叶桃和江枳道:“这是镇上张记杂货铺的账房,姓周,人称周先生,平时在这一片帮人算账,有点小名气。你们……小心一点,别得罪他。”
江枳和叶桃瞬间明白。
抢生意的来了。
她们在这里帮人算账,算得快、算得准、要价还低,动了这位周先生的饭碗。
对方是来刁难、来打压、来把她们赶走的。
叶桃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江枳。
江枳面色不变,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听到那嘲讽一般,手上算账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依旧平稳:“白面五斤,三十五文。”
一副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样子。
周先生见她们不理自己,脸色更加难看,迈步上前,直接走到粮摊前,对着中年大叔皮笑肉不笑:“李大叔,你这是信不过我周某啊?放着我这个正经账房不用,反而找两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万一她们算错账,坑了你,你找谁去?”
大叔脸色为难,讪讪笑道:“周先生,您说笑了,就是两个小丫头,帮着算几笔,不要多少钱……”
“不要多少钱?”周先生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江枳,“小小年纪,不学好,就会投机取巧,哄骗老实人。我倒要问问你,你懂算盘吗?懂记账吗?懂盈亏核算吗?怕是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也敢自称会算账?”
赤裸裸的刁难。
赤裸裸的看不起。
周围的顾客和摊贩,也都停下动作,围过来看热闹。
“是周先生啊,他可是镇上有名的账房。”
“这两个小丫头,怕是要倒霉了,抢周先生的生意,可不是闹着玩的。”
“估计要被赶走了。”
议论声传来,阿禾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住叶桃的衣角。
叶桃也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对方是本地老牌账房,有人脉,有名气,有地位,而她们,只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孤女。
硬碰硬,绝对吃亏。
就在叶桃准备开口,低声下气道歉、息事宁人的时候——
一直沉默算账的江枳,忽然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怯场,只有一片极致的冷静。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直直看向周先生,不卑不亢,一字一顿。
“算盘,只是工具。
算数,靠的是脑子。
你用算盘,我用心算。
你算一道的时间,我能算十道。
既然都是算账,谁算得准,谁算得快,谁就有用。
与身份无关,与来历无关,只与本事有关。”
短短几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逻辑清晰,气场全开。
没有辱骂,没有攻击,没有激化矛盾,只是就事论事,用实力说话。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反驳,都更伤人。
周先生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你!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狂妄自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算账?!”
“比。”
江枳连犹豫都没有,淡淡一个字,直接应战。
姿态从容,气场碾压。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安静、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丫头,竟然敢当众跟镇上有名的账房先生比算账!
叶桃惊呆了,大叔惊呆了,围观的人全都惊呆了。
周先生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好!有志气!我们就比最基础的粮食换算、盈亏计算、找零核算,三题定胜负!
你要是输了,立刻滚出这个早市,永远不许再在镇上帮人算账!”
江枳平静看着他:“你要是输了?”
周先生脸色一沉:“我要是输了,我就向你道歉,以后这一片的算账生意,我绝不插手!”
“好。”
江枳轻轻点头,“一言为定。”
一场孤女与账房先生的算账对决,在热闹的早市上,正式拉开序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两人。
周先生握紧手里的算盘,脸色凝重,把这当成一场关乎颜面、饭碗的尊严之战。
而江枳,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冷静到极致的大脑。
第一题,由中年大叔出题:
“糙米一斗十文,黄豆一斗八文,现买糙米两斗、黄豆三斗,付一百文,应找零多少?”
题目一出,周先生立刻低头,噼里啪啦拨动算盘,手指飞快,看得人眼花缭乱。
围观的人都替他捏了把汗。
可他的算盘刚响了两下——
“应找零四十六文。”
江枳平静的声音,已经淡淡响起。
全场死寂。
周先生拨算盘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脸色煞白。
他甚至还没把数字加完,对方就已经算出了结果?!
大叔下意识核对:“糙米两斗二十文,黄豆三斗二十四文,一共四十四文,付一百文,找零五……五十六文?”
他报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枳淡淡补充:“你刚才说糙米一斗十文,我按此计算。若市价为糙米一斗九文,则为四十六文。”
大叔一拍脑袋:“哎呀!是我口误!糙米一斗九文!没错,就是五十六文!”
一秒纠错,精准判断。
这份镇定、这份反应速度,直接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周先生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第二题,难度升级,围观的摊贩出题:
“布一匹价值二十四文,买三匹半,付一贯钱(一千文),应找多少?”
周先生咬牙,再次疯狂拨动算盘。
这一次,他拼尽了全力,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可依旧——
算盘声刚起。
“应找九百一十六文。”
江枳声音平稳,再次秒答。
大叔再次核对,分毫不差。
两题,两秒,两连胜。
周先生手里的算盘,“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不敢置信。
他苦练算盘十几年,竟然比不过一个连算盘都没有、空手站着的小丫头?!
这不可能!
围观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
“我的天!这小丫头是神童吧!”
“两题都秒算!比周先生快十倍都不止!”
“这哪里是丫头,这是活神算啊!”
惊叹声、赞美声,此起彼伏。
周先生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第三题,不用比了。
再比,也只是输得更惨。
他捡起地上的算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江枳一眼,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狼狈不堪地转身,灰溜溜挤出人群,逃也似的跑了。
刁难她们的人,就这么一败涂地,落荒而逃。
中年大叔松了口气,对着江枳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小丫头,你真厉害!大叔服了!彻底服了!”
叶桃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走到江枳身边,压低声音,激动得声音发颤:“江枳,你太牛了!你刚才帅炸了!”
江枳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只是基础运算,不值一提。”
她不是谦虚。
对她这个现代数学师范生来说,这种程度的计算,真的只是入门中的入门。
可在这个时代,却已经是碾压级别的实力。
围观的人群,没有散去,反而围得更近了。
看向江枳的目光,充满了佩服、好奇、热情。
“小丫头,你帮我也算算账吧!我家分粮食,分不明白!”
“我也是我也是!我卖柴火,账目乱得很!”
“我给钱,我给铜钱!”
一瞬间,生意主动找上门。
叶桃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忙开口:“大家别急,一个个来,我们都会帮大家算清楚的!”
江枳也没有拒绝。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在这座小镇上,彻底立住脚跟了。
早市快要结束的时候,中年大叔不仅给她们盛了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拿了三个白面饼,还信守承诺,给了她们五文干净整齐的铜钱。
五文钱。
在现代,连一根棒棒糖都买不到。
可在此时,在她们手里,却沉甸甸的,比金子还要珍贵。
这是她们穿越之后,靠自己的本事,正正经经赚到的第一笔钱。
是她们在古代,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叶桃紧紧攥着那五文铜钱,手心都在出汗,眼眶微微发热。
江枳看着那几枚小小的铜钱,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阿禾捧着热乎乎的米粥,小口小口喝着,小脸上满是幸福满足的笑容。
这是她流浪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热乎、干净、吃饱的饭。
“姐姐,好喝。”阿禾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以后,阿禾也想学算账,像姐姐一样厉害,自己赚钱吃饭。”
叶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等我们站稳脚跟,就教你算账,教你识字,让你以后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受欺负。”
江枳也轻轻点头,认可了这个决定。
收留阿禾,最初只是一时心软。
可现在,她已经把这个小女孩,当成了自己人。
她们在这个世界,多了一个同伴,多了一个亲人。
早市散场,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三人手里拿着温热的食物,揣着来之不易的五文钱,慢慢走回破庙。
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饥饿、寒冷、恐惧、绝望,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
叶桃看着身边的江枳,又看了看小小的阿禾,忽然笑出声,语气轻快而满足:
“江枳,我们赚到钱了。
我们真的,在古代活下去了。”
江枳侧过头,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看着阳光下叶桃明亮的眼睛,冰冷的嘴角,也缓缓向上,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而坚定。
“活下去了。
而且,会越来越好。”
她们的路,还很长。
经商、办学、搞钱、逆袭,还有很远很远要走。
危机、打压、算计、矛盾,还会一个接一个到来。
她们甚至还会吵架、争执、冷战、决裂。
但至少今天——
她们赢了。
她们立足了。
她们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陌生冰冷的世界,挣到了第一份温暖,第一份尊严,第一份希望。
叶桃握紧手里的铜钱,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却无比温暖。
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等着吧。
总有一天,我和江枳,会在这个古代,开属于我们自己的店,赚大把的银子,建我们想建的女子学堂,活成谁也不敢欺负、谁也不能轻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