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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不敢承认的秘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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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屿第一次认真看席蓁蓁,不是七岁那年从墙头跑过、惊飞了一树蝉鸣的时候。
是更早。六岁。
那年夏天格外闷热,老巷的梧桐叶垂着,连风都懒得动。他因为爬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石膏裹得严严实实,被母亲按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他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数着墙缝里的青苔,直到听见隔壁传来钢琴声。
叮叮咚咚,磕磕绊绊,一个音反复弹错,又反复重来,带着点笨拙的倔强。
他当时想,谁啊,这么笨,连一首简单的曲子都弹不顺畅。
可那个算不上好听的琴声,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从不间断,像一种无声的约定。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叫席蓁蓁,和他同岁,就住在他家隔壁,一墙之隔。
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爬树翻墙逃课,继续做巷子里最野、最无法无天的那个孩子。可每天清晨,他都会在那个点莫名醒来,闭着眼听着隔壁的琴声,安安静静发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年纪太小,不懂心动,不懂牵挂,不懂什么是藏在心底的欢喜。
后来他懂了,那叫惦记。
是藏在少年桀骜外壳下,最柔软的一声心跳。
二
小学三年级,他和她同校。
他故意从她教室门口晃过,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里望。他发现她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低着头写写画画,永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和别人打闹,不参与喧闹,像一株独自生长的小花。
他故意在她放学的路上踢球,用尽全力把球踢远,好几次稳稳滚到她脚边。她只是轻轻绕开,步子轻得像一片云,从不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无关紧要的风。
他故意在她练琴的时候从墙头跑过,笑得很大声,吹着口哨,制造出所有能引起注意的动静,想让那个从来不看窗外的女孩,哪怕抬眼,看他一眼。
可她没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
他开始讨厌那些夸她的人。大人们见了面总说,席家那丫头,真乖,真文静,真让人省心。他听着就没来由地来气,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乖什么乖?她根本不会笑。
她的世界里,只有琴键、书本和画笔,从来没有他。
他不知道,她不是不会笑,是她的笑,从不是给他看的。
三
高二分班那天,他在拥挤的人群里挤到座位表前,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第一排的位置。
席蓁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他心底,荡开层层涟漪。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同桌拿胳膊肘轻轻捅他:“看什么呢,魂都丢了?”
他飞快收回目光,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趴在桌上装睡:“没看什么,无聊。”
可他睡不着。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在一个班。
他想,也许这一次,她能看见他。
可他很快发现,她还是老样子,从不看他,从不和他说话,从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她在她的世界里,弹琴,画画,做题,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一株不会动的植物, quietly扎根在自己的土壤里。
他试过在她面前投篮,动作耍得格外好看;试过在走廊里大声说笑,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试过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甚至轻轻碰一下她的桌角。
没用。
她从来不看。
仿佛他所有的张扬,都落了空。
后来那群男生围在一起起哄,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打赌。
“江屿,敢不敢追咱们班最乖、最安静的那个?席蓁蓁。”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骄傲和倔强都退了潮,只剩下心底那点藏了十几年的念想。然后他听见自己故作轻松地说:“有什么不敢的。”
他心里想的是: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光明正大靠近她的机会。
可他不敢说出来。
他是江屿。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横行街巷的江屿。他怎么能承认,他喜欢那个从来不看他、安安静静的乖乖女?
那太丢人,太不像他了。
四
那一个月,是他十几年人生里最开心、最明亮的日子。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等她上学,陪她去食堂吃饭,送她走到家门口。他终于可以站在她身边,看她低头画画,听她轻声说话,看她偶尔抬头时,眼睛里映着阳光的一点点光。
她笑起来真好看。
浅浅的,软软的,像夏天最温柔的风。
他想告诉她,你笑起来,比那些冰冷的破琴键好看一万倍。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会笨拙地给她夹碗里最大的鸡腿,只会把冰凉的牛奶捂热再递给她,只会在她不小心崴到脚的时候,伸手扶住她,指尖碰到她手腕的温度,久久不肯放开。
他想,也许一个月之后,赌约到期,他可以告诉她,赌约是假的,喜欢你是真的。
他想,也许她也会喜欢他。
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惦记,终于要等到答案了。
直到那天。
所有的期待,碎得一塌糊涂。
五
那天他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妈和邻居在院子里聊天。
“江屿那小子,最近怎么天天和席家那丫头在一起?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他妈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别瞎说。他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丫头?席家那闺女,太乖太静,和我们家小屿不是一路人,玩不到一块儿去。”
他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发麻。
后来他去学校,刚走到教室后门,就听见后排男生在肆无忌惮地议论。
“江屿最近是不是和席蓁蓁在一起了?看着挺般配啊。”
“怎么可能,他亲口说的,就一赌约,玩一玩,一个月就结束。”
“我就说嘛,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喜欢那种闷不吭声的乖乖女。”
那种乖乖女。
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她坐在第一排的背影,安安静静,脊背挺直,像一株不会动的植物,与世无争,也与他无关。
他想冲进去,抓住她的肩膀,大声告诉所有人,告诉她——
我就是喜欢她。
从六岁那年,就喜欢了。
可他没动。
他是江屿。他是那个桀骜不驯、从不让人看轻的江屿。他是那个谁都以为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不会低头的江屿。
他怎么能喜欢一个“那种乖乖女”?
他怎么能承认,他从六岁就开始惦记那个弹钢琴的笨丫头?
骄傲打败了真心,懦弱盖住了勇敢。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分手。
用最混蛋、最伤人的方式。
他把她堵在巷子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太乖了。没意思。”
她没哭,没闹,没质问,连眼睛都没有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得让他心疼。
“好。”
然后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巷口的风吹得他浑身发凉。
他想追上去。
想抱住她,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我喜欢你。
可他知道,追上去又怎样?
他还是那个他。那个不敢承认喜欢她的怂包。那个被所有人指着说“你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人”的时候,只敢低着头的废物。
他配不上她。
不是因为她乖,是因为他怂。
是他亲手,把唯一的光,推开了。
六
后来她考上了南大,收拾行李,离开了这座装满了他们童年与青春的小城。
他听别人说起的时候,正在和朋友在小酒馆喝酒。朋友拍着他的肩膀说:“听说席蓁蓁考上了南大,真厉害,是我们这届的骄傲。”
他举着杯子,动作猛地顿住,心里空了一大块,愣了很久,才勉强扯出一个笑,装作毫不在意:“厉害厉害,喝酒。”
那杯酒,他喝了一整晚都没喝完。
苦得咽不下去。
再后来,他毕业,工作,相亲,结婚。
新娘是一个很乖的女孩,笑起来温温柔柔,话不多,性格安静,也会弹一点钢琴。眉眼间,总有几分像她。
所有人都说,江屿变了,不再野了,找了一个这么乖的老婆,终于收心了,踏实过日子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收心。
他只是想找一个像她的人,陪在身边,假装自己当年,没有错过。
假装那个夏天,他没有说那句伤人的话。
七
婚礼那天,热闹非凡,宾客满座。他在穿梭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和十二年前那个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女孩,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身边的新娘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温柔地问:“阿屿,这位是?”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太多太多。
想说我认识她二十四年,偷偷喜欢了她整整十八年。
想说当年那个赌约是假的,靠近你,是我藏了很久的心愿。
想说我分手是因为我不敢承认,是我太怂,是我怕别人说“你怎么会喜欢那种乖乖女”。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些汹涌的爱意与悔恨,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陌生的话:
“高中同学。”
轻得像风,像十二年前那句残忍的“你太乖了,没意思”。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释然的温柔。然后她轻轻开口,说了一句:
“恭喜你们。”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想起很多年前,分手的那个黄昏,她也是这样,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想,这一次,她还是不会回头。
他配不上她。
从六岁那年,趴在窗台听琴声的那一刻起,就配不上。
尾声
婚礼结束后的深夜,宾客散尽,婚房里一片安静。他一个人坐在床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锁了很多年的旧盒子。
里面是一张早已泛黄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年在阳光下笑得张扬,眉眼明亮,是少年时的他。右下角的日期,是高二那年,他第一次和她说话的第二天。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被岁月的水渍轻轻晕染,却依旧清晰:
“如果有一天,风愿意为花停留。”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张画,是分手那天,她转身离开时,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
他捡了起来,一藏,就是一辈子。
他也没告诉任何人,他后来用了整整十二年,才敢在无人的夜里,对自己承认——
他不是不喜欢乖乖女。
他只是不敢承认,他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而那个不敢承认的秘密,他守了整整一辈子。
我们从未拥有永远,
但我们拥有一个永不被遗忘的夏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