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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树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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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蓁蓁的童年,是被钢琴和画纸框起来的
从她记事起,生活就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清晨是音阶练习,午后是素描临摹,傍晚是乐理背诵。
连周末的间隙,都被塞进了书法与诗词。
父母说,女孩子要静,要雅,要端端正正站在人群里,像一株开得妥帖的白玉兰,不张扬,不逾矩,安安静静,便是最好的模样。
于是她长成了所有人眼中标准的乖乖女,不骄不躁。
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成绩永远稳居前列。
课堂上从不插话,课间从不打闹,就连放学路上,都要捧着单词本默背。
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温润,干净,挑不出半分错处。
与此同时,也少了几分活气。
整条老巷的人都认识她,也都认识江屿。
江屿是和她完全相反的人。
他是巷子里最野的少年,校服永远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拉链从不拉到顶,书包带子斜斜垮在肩上,走路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拽。
他翻墙逃课是常态,上课睡觉是日常,考试永远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老师批评他,他抬着下巴笑,眼神桀骜,半点不服软。
男孩们围着他转,女孩们偷偷看他。
连大人们提起他,都要叹一句“这孩子太顽劣”,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生得极好。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会压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桀骜里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像盛夏里最烈的一束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席蓁蓁第一次认真记住江屿,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
她坐在自家窗前练琴,指尖在黑白键上反复磕绊着一段生疏的旋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她下意识抬眼,便看见江屿领着一群男孩,踩着墙沿跑跳,手里拿着弹弓,瞄准了巷口老槐树的枝叶。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笑得肆意,眉眼明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利又耀眼。
那是她规规矩矩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颜色。
她看得入了神,指尖一顿,弹错了音。
母亲立刻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
“蓁蓁,专心一点,不要看窗外那些没用的东西。”
她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琴键上。
可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像一颗落在泥土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发了芽。
从那天起,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少年跑。
他在巷口踢球,她便借着喝水的间隙,远远望一眼;
他和朋友打闹着跑过,她握着画笔的手会微微停顿;
他偶尔被父母追着骂,垂着头走在巷子里,她会悄悄捏紧手里的画纸,想把他那一刻的落寞,悄悄画下来。
她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她是被养在温室里的花,而他是旷野上的风。
风是不会为一朵安静的花停留的。
她从小就懂。
整个小学与初中,席蓁蓁和江屿的交集少得可怜。
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上同一所学校,甚至在同一个年级。
可他们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她在优等生的行列里安安静静,他在调皮捣蛋的队伍里横冲直撞。
遇见时,顶多是擦肩而过,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习惯了把那份藏在琴键与画纸后的心动,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以为,那只是年少时一场无关紧要的仰望。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走完整个青春,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从此再无瓜葛。
直到高中,那场荒唐的赌约,撞碎了她所有的安分守己。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席蓁蓁和江屿被分在了同一个班。
班主任点名时,念到“江屿”两个字,全班哄笑一声,她握着笔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他就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趴在桌子上睡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明明是最不守规矩的姿态,却偏偏引得前排好几个女生,频频回头偷看。
席蓁蓁坐在第一排,端正挺直,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她依旧是那个最乖的学生,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工整,下课不闲聊不打闹。
要么刷题,要么看书,要么拿出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安静地画着窗外的树,天上的云,或是讲台上一丝不苟的老师。
她从不去看后排的江屿。
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她看见他上课睡觉,看见他被老师点名时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看见他和后排男生传纸条偷笑,看见他体育课上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引来一片尖叫。
他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而她,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高二那年的秋天,天气转凉,梧桐叶落了满地。
晚自习后的操场,总是聚集着不少不愿回家的学生,聊天,打闹,分享着少年人之间不值一提的秘密与热闹。
席蓁蓁很少去那里。
她总是早早收拾好书包,安安静静地离开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段无人问津的心事。
那天晚上,她因为整理班级板报,走得晚了一些。
路过操场时,她听见一群男生的哄笑声,声音很大,穿透了夜色。
她本想快步走过,却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江屿,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懒散散的笑意,桀骜又张扬。
“就赌你能不能追到咱们班最乖的那个——席蓁蓁。”
席蓁蓁的脚步,猛地顿住。
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她站在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听见江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胜:
“席蓁蓁?那个整天只会弹琴画画的书呆子?”
“怎么,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江屿的声音轻挑,“赌就赌,时限一个月,我要是追不到她,我请你们喝一学期的饮料。”
“一言为定!”
一群人哄笑着散开。
席蓁蓁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又浑身发烫。
原来,他连她的名字,都记得。
原来,他对她的印象,只是一个“只会弹琴画画的书呆子”。
原来,她藏了这么多年的心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用来打赌的游戏。
心酸与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快步离开操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是乖乖女,从小被教育不能哭,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可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却一个音都弹不出来。
心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赌约,撕得粉碎。
她想,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要喜欢江屿了。
可她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少年人的攻势。
赌约开始的第二天,江屿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午休时,她正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画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江屿就站在她的桌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她的画纸上,语气轻佻又随意:
“席蓁蓁,画什么呢?”
他离得很近,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
席蓁蓁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地合上画本,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没什么。”
“别这么害羞啊。”
他笑了笑,拉过旁边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她身边,
“以后我跟你一起吃饭,一起放学,行不行?”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看着她惊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张扬:
“怎么,不乐意?”
她想说不行,想说不要,想立刻拒绝这场荒唐的靠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不可闻的:
“……好。”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赌约,明明知道他根本不喜欢自己,明明知道最后只会落得一场难堪。
可当他朝她伸出手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因为那是她喜欢了整整八年的人。
是她整个青春里,唯一的心动。
那一个月,是席蓁蓁人生里,最荒唐也最甜蜜的时光。
江屿说到做到。
每天早上,他会等在巷子口,看见她出来,便慢悠悠地跟上去,陪她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
他话很多,会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和朋友的打闹,讲他小时候翻墙被抓的糗事,叽叽喳喳,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鸟。
她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或是弯起嘴角笑一笑。
他会陪她去食堂吃饭,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饭,会故意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
“乖乖女要多吃一点,长得太瘦了。”
他会等她练完钢琴,站在琴房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靠着墙,看见她出来,便递上一瓶温温的牛奶:
“弹累了吧,喝一点。”
他会在她画画时,悄悄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笔尖在纸上勾勒出线条,看着她认真专注的侧脸,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会在放学路上,替她挡住迎面跑来的打闹人群,会在她不小心崴到脚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烫得她心慌。
席蓁蓁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一场为了赌约而演的戏。
可她还是忍不住,沉溺在这场虚假的温柔里。
她开始偷偷期待每天的清晨,期待与他并肩走在阳光下,期待他递过来的牛奶,期待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把每一个瞬间,都悄悄记在心里,画在画本上,写在无人看见的日记里。
她甚至开始贪心。
她想,也许一个月之后,他会真的喜欢上她。
也许这场以谎言开始的相遇,最后会变成真的爱情。
她太乖了,乖到连喜欢,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卑微。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听话,足够安静,足够好,他就会看见她。
看见她藏在乖乖女外壳下,那颗滚烫又真诚的心。
一个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最后一天,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梧桐叶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江屿陪她走到巷子口,停下脚步。
席蓁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她在等他说,赌约不算了,我们真的在一起吧。
可江屿只是看着她,眼神恢复了最初的漫不经心,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温柔,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冷漠的底色。
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席蓁蓁,赌约结束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们分手吧。”
分手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想问他这一个月的温柔,到底有没有半分是真的。
可她是乖乖女。
乖乖女不能哭闹,不能质问,不能失态。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江屿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不耐烦:
“你太乖了。”
“没意思。”
你太乖了。
没意思。
六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与期待。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安静与乖巧,在他眼里,只是无趣。
原来,她小心翼翼捧了八年的喜欢,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席蓁蓁没有再说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平时接受任何安排一样,顺从地应了一声:
“好。”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巷子深处,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依然不肯弯腰的植物。
直到走进家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才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发抖。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像吞噬了她刚刚萌芽,就被狠狠掐断的爱情。
那一天,席蓁蓁明白了一件事。
乖乖女的喜欢,最廉价,也最卑微。
你听话,你安静,你从不添麻烦,可没有人会因此爱上你。
分手之后,席蓁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
她不再练琴,不再画画,把所有的乐谱与画本,全都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书本、试卷、习题,日复一日,埋头苦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不再关注江屿。
不再看他在篮球场上奔跑,不再听他在教室里说笑,不再留意他的任何消息。
她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活成了一座安静的孤岛。
江屿依旧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他依旧逃课,依旧睡觉,依旧和朋友打打闹闹,身边从不缺围绕的女生。
仿佛那场一个月的赌约,那场短暂的相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他从未找过她,从未道歉,从未解释。
仿佛她只是他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整个巷子,整个班级,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也知道他以“你太乖了”为理由,甩了她。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可她从不辩解,从不理会。
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题,安安静静地考试,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活成了背景板。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安静的外壳下,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她变得更乖了,乖到没有情绪,没有脾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高考前夕,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复习,教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江屿依旧是老样子,偶尔来上课,大部分时间都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填报志愿时,席蓁蓁毫不犹豫,填上了南京大学。
那是一所很远很远的学校,远到可以彻底离开这条巷子,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个叫江屿的少年。
她要逃。
逃开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逃开那场荒唐的赌约,逃开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上了南大,分数很高,足够她选择最好的专业。
父母很高兴,在巷子里逢人便夸,所有人都说,席蓁蓁真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逃掉了。
开学前一天,她收拾行李,翻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画本。
里面画满了少年的背影,少年的侧脸,少年在阳光下笑的模样,一笔一画,都是她藏了整整八年的心事。
她坐在地板上,翻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合上画本,把它和那些乐谱一起,锁进了柜子深处。
再见,江屿。
再见,我的年少心动。
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大学四年,席蓁蓁真的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依旧安静,依旧乖巧,却不再卑微,不再小心翼翼。
她读书,学习,参加社团,偶尔和朋友出门旅行,看遍了南京的梧桐与烟火,眼界渐渐开阔,心也慢慢变得平静。
她不再练琴,却开始重新拿起画笔。
画金陵的城,画秦淮河的水,画秋天的落叶,画冬天的雪,画一切温柔又美好的事物,唯独不再画少年。
那段藏在青春里的心动,像被时光轻轻覆盖的尘埃,渐渐被遗忘。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直到毕业一年后,她回到老家参加一场婚礼。
是巷子里一位长辈的儿子结婚,邀请了整条巷子的人,她推脱不过,只好前去。
婚礼现场布置得温馨又浪漫,音乐轻柔,鲜花遍地,宾客满座,欢声笑语。
席蓁蓁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切,心里毫无波澜。
直到司仪高声说:
“有请新郎新娘入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红毯的尽头。
席蓁蓁也跟着看了过去。
下一秒,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红毯上,那个穿着笔挺西装,身姿挺拔,眉眼依旧锋利张扬的男人,是江屿。
四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长成了成熟挺拔的模样,依旧桀骜,依旧耀眼,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而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新娘,眉眼温柔,气质恬静,穿着洁白的婚纱,安安静静地笑着,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白玉兰。
是个乖乖女。
和当年的席蓁蓁,一模一样。
那一刻,整个婚礼现场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音乐,笑声,祝福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席蓁蓁坐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看着江屿小心翼翼地牵着新娘的手,看着他低头对新娘温柔地说话,看着他眼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宠溺与珍视,看着他为新娘戴上戒指,看着他在众人的欢呼里,轻轻吻上新娘的额头。
那个曾经对她说“你太乖了,没意思”的少年,如今,正满心欢喜地,娶了一个和她一样乖的女孩。
所有被压抑多年的委屈、心酸、不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终于明白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乖,太安静,太无趣,所以才留不住他。
她以为,只要她变得不乖一点,变得热闹一点,变得不一样一点,他就会喜欢她。
她以为,他讨厌乖乖女。
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清醒。
他不是不喜欢乖乖女。
他只是不喜欢她。
原来所有的借口,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不合适”,都只是因为——
不够喜欢。
不够喜欢,所以你的乖巧是无趣,你的安静是乏味,你的真心是负担。
足够喜欢,你的乖巧是可爱,你的安静是温柔,你的一切,都是珍宝。
多么残忍,又多么真实。
席蓁蓁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红毯上的一对新人,看着那个她喜欢了整整八年,记了整整十一年的少年,娶了别人。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失态。
她依旧是那个最乖的席蓁蓁。
只是心里那座为他而建的空城,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婚礼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开始用餐,热闹非凡。
江屿带着新娘,一桌一桌地敬酒。
很快,就走到了她所在的这一桌。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
“席蓁蓁?好久不见。”
他记得她的名字。
可也仅仅是记得而已。
席蓁蓁抬起头,对着他,轻轻笑了笑,语气平静无波:
“恭喜。”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身边的新娘好奇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屿,温柔地问:
“阿屿,这位是?”
“高中同学。”
江屿轻描淡写地带过,语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毫无交集的同学。
新娘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你好呀,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恭喜你们。”
席蓁蓁再次说道。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质问。
她甚至没有问他,当年那句“你太乖了”,到底是真是假。
没必要了。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再问,只是自取其辱。
江屿带着新娘,继续走向下一桌,背影亲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席蓁蓁坐在原地,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喝了一口。
温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淡淡的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窗前练琴的小女孩,那个偷偷看着少年的小女孩,那个为了一场赌约,心甘情愿交出真心的小女孩。
她曾以为,自己是一棵等不到春天的树,默默守望,默默等待,永远不会被阳光照耀。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玉树自有春风至,只是那春风,从来都不是为她而来。
她很好,很乖,很温柔,很认真,她值得被人捧在手心,值得被人小心翼翼地珍惜,值得一场真诚而热烈的喜欢。
只是那个人,不是江屿。
青春里那场盛大而卑微的暗恋,终于在他的婚礼上,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圆满,却干净。
婚礼还没结束,席蓁蓁就悄悄离开了。
她走在曾经熟悉的巷子里,晚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一切都没变,又一切都变了。
她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他们一起看过的夕阳,想起他曾经递过来的牛奶,想起他扶着她时的温度,想起他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太乖了”。
心里不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淡淡的、释然的平静。
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放下那场年少的心动,放下那个桀骜的少年,放下那个卑微的自己。
她抬头看向天空,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原来时光真的会带走一切,也真的会治愈一切。
她曾被困在旧时光里,守着一场无望的喜欢,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人生。
可现在她知道,前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还有很多很多温柔的风景,还有一个会真正懂得珍惜她的乖,欣赏她的静,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玉树逢春,终有时。
只是她的春天,来得晚了一点,却终究,会来。
席蓁蓁轻轻笑了笑,迈开脚步,朝着灯光亮起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槛外长江空自流。
有些夏天,会被淹没在风里。
有些怀念,就应该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