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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受害者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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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叫白丝羽的女生穿着打扮十分奇怪,留一头和池缘相同的碎盖短发,脖子上挂个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希望中学还没入冬,女生很怕冷似的,已经围上围巾,穿上了羽绒服,她把拉链拉到顶,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套中人。
除此之外,还戴着双皮质的黑色手套。
根据她的要求,池缘和她来到树林外的操场交谈。云茶还是没回消息,池缘关闭静音模式,改为震动。
“可以说了吗,什么真相?”池缘开门见山。他不知道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有什么交流下去的必要。
白丝羽抹掉眼角泪水,直接曲腿坐操场地上,她眼中带着恨,缓缓开口:“因为赵招娣才是那个施暴者。她该死!”
池缘坐下的动作停了半拍。
女生双手交叠放膝盖上,目视前方,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我叫白丝羽,现在读高三,高一时,我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叫张兰溪。”
……
【三年前】
夏末初秋,正是高一新生入学的时节。希望中学蝉鸣声渐渐褪去,道路两旁梧桐叶尖悄然沁出第一抹锈黄,秋风过境,吹了一夜便晕开整个季节的凉意。
女孩背着双肩包,披件红色风衣,蹦蹦跳跳窜过希望中学每个角落。
“喵~”
女孩闻声望过去,一只橙白交杂的小猫,缩在灌木丛里,浑身颤栗。
小东西似乎受伤了,毛茸茸的前腿外侧,有团模糊的血迹。小猫“唔唔”叫着,既想得救,又害怕人类。
女孩一把扯下右边书包肩带,用力一转,把包从后面带到了前面,她快速从里面掏出片饼干,碾碎了放掌心里,伸手进灌木丛,“咪咪过来,别怕。”
“喵~”小猫感受到了女孩善意,大着胆子一瘸一拐走出来,伸出舌头慢慢舔干净她掌心里的碎饼干。
女孩叫张兰溪,一名高一新生,中考时因为超常发挥,踩狗屎运跌进了这所全省最好的高中。
希望中学是私立高中,学费高昂,好在兰溪家庭条件还行,父母省吃俭用也能供她上学。
兰溪决定,她要好好学习,考上个好大学。
于是,新学期开学,老师准备挑选班干部时,兰溪毛遂自荐,当上了高一(14)班的学习委员。
年轮滚过半圈,冬去春来,梧桐刚开始抽新芽。
【二月三日,早上8:24】,星期六,春,小雨,张兰溪在教学楼顶跳楼了。
【二月三日,早上9:05】,星期六,春,中雨,张兰溪被送往最近的医院救治,医生诊断: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颅脑损伤,肝脾等器官破裂,引发大量出血。
【二月四日,凌晨5:01:28】,星期一,春,大雨,张兰溪因从5楼高空坠落,抢救无效,正式宣布死亡。
张兰溪死在了那个春天。
“兰溪,她人好,学习也好,本该有个光明的未来。”女生边讲边哭。
池缘掏出纸巾,递给她,他记得熊天乐所在班级就是高三(14)班,“张兰溪自杀与赵招娣有关?”
“对,”白丝羽仰起头,哭得更伤心了,“就因为一次作业,赵招娣没交,兰溪便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从那天起,她遭到了长期的报复。”
她边擦泪边抽气,“赵招娣喜欢养蛇,她家里面花花绿绿的养了一窝这些东西,她会把它们悄悄带到学校里面来,然后恐吓兰溪,甚至把它们放进……”
她没说下去,池缘伸手准备安抚,脑中居然有声音跳出来抗拒他这么做,池缘手悬停在空中半晌,最后还是收了回去,转而又递上张纸。
白丝羽接过纸巾,吸吸鼻子,继续回忆:“赵招娣长得漂亮,家里有权势,”她说到这里,情绪比之前还要激动,眼角泪珠大而透亮,满含恨意,“身边喜欢她的男生很多,没人惹得起。”
“兰溪死后,学校赔了点钱,这事就揭过了。她父母受不住打击,母亲患上抑郁症,割腕自杀走的,父亲独自办完两人葬礼,也随着去了。”
白丝羽突然大笑起来,“恶人自有恶人磨,张兰溪有个男朋友,家里黑白两道通吃,从外地转学回来,专门替她报仇。刚才在里面打赵招娣的所有人,全是曾经的受害者,所以,她一点也不冤。”
池缘沉默着。
他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某种能力,变得冷血漠视,甚至反感白丝羽的讲述,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让人心烦意乱。白丝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句话很奇怪,按道理来说,在她眼中,张兰溪男朋友以暴制暴的做法是完全正义的,不该称其为“恶人”。或许“天道好轮回”这类词更合适。
白丝羽没和霸凌者一起实施霸凌,而是和他一样,躲在灌木丛里。那白丝羽在他们当中到底充当个什么角色?
给池缘的感受是,这姑娘恨所有人,恨张兰溪、张兰溪男朋友,以及赵招娣。
可能是池缘沉默的时间太长,女生突兀地转头问道:“你知道猫刑吗?”
猫刑是古代一种极其残忍的刑法,首先把受刑人衣服扒光,赤身和野猫一起装进麻袋里,只露出头部,然后用棍棒击打麻袋,引发野猫应激反应,对人发起攻击。
池缘不知道她为何谈起这个话题,茫然点点头。
白丝羽自嘲笑了笑,蓦地站起来,她拉开上衣拉链,开始脱衣服。
升旗仪式早就结束,现在已经是第二节课下课时间,这个操场离教学楼远,前两次打铃很少有学生过来,但这次课余时间有30分钟。很多男生抢不到篮筐,便愿意走远一点,来到这个偏僻操场打球。
池缘瞬间从地上弹起来,抓住白丝羽手腕,“我知道你别展示了。”
白丝羽左右看了看,穿上外套,但她似乎不愿死心,转而去摘皮质手套。
手套褪去,池缘看见她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全是抓痕和伤疤,密密麻麻新旧交替,有些凸起的肉疤再次被挠开,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
池缘眯了眯眼。
“看到了吗?这些全是赵招娣做的。”白丝羽情绪平稳不少,“兰溪死后,我成了她新的霸凌对象。现在,你还可怜她吗?”
池缘似乎有些出神,没听清她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回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灌木丛里,你在等我来吗?”
白丝羽顿了顿,她没想过池缘会这么问,“你挺聪明的,”白丝羽冷笑起来,“对,我就是在等你。”
池缘往后退几步,四周光线明亮,天空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白丝羽并没有像老罗那样发生异化,池缘听她继续说:“准确来说,是在等你们。”
“还有一人是谁?”他摸了把尘土握手里。
“今天保卫处没来的那位新人。”
是江砚。池缘想到这个名字,那种不舒服感又冒出来。
“我是徐天林的信号情报人员。”白丝羽戴上手套,拿远些欣赏起来,“否则,树林到操场有几个弯道,石子怎么滚得下来,徐天林他们专心做事,又怎么保证一定能听到老罗他们的提示。都是由我隐在暗处把风。”
难怪她会在灌木丛。池缘明白了。
“既然说开了,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正好我懒得绕弯子。”白丝羽继续说。
池缘一直盯着她,确认不会出现老罗那种情况后,才开口:“徐天林就是那个领头的男生,张兰溪的男朋友?”
“对。”
“徐天林手眼通天,还需要老罗他们干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然是学校怕出人命啊。”白丝羽笑得讽刺,“赵招娣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回宿舍,领导们怕我们玩得太过火。”
也对,希望中学封闭管理,如果闹出人命,学校得负全责。
“况且,上头经常会有人来突击抽查,这时候,最先收到消息的,是你们保卫处。”白丝羽贴心补充道。
池缘脑中有个猜想,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得到求证:
“徐天林什么时候回来的?”
“兰溪死后一年,高二下册。”
还真是这样,他找到自己无法共情白丝羽的点了。池缘身形晃了晃,强装镇定立在原地。
白丝羽见他没问题了,走过来,“现在相信我了吧,我真的不会伤害你。”
“是徐天林让我来告诉你这些,希望你不要插手别人因果。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除此之外,你还能每个月多得两千的薪水。”
白丝羽刚说完,树林里就下来几个人,全是身强力壮的男生。其中一个冲白丝羽道:“喂,谈得怎么样了?老大让你带饭。”
池缘虽和他们差不多高,但中看不中用。他默默退到绿化隔离带,又在里面抓了把土塞包里。
白丝羽这架势,如果不给个答复,怕是走不了。池缘正犯难,手机猛地震动了下——
茶:【抬头】
是云茶来了!池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云茶穿件深灰职业工装,简约干练,工装翻领设计,不显呆板,反而更显精神硬朗。他把袖子往上翻转几圈,露出一截精瘦、毫无赘肉的小臂。
池缘怀疑自己看见了从杂志里出来的模特,这人真是不挑衣服。
“云茶云茶!这边!”池缘冲人挥手。
上课铃早就响过,操场除了他们几人,还剩一群学生。应该都是体考生,穿着专业球服还在打球。
云茶隔着人群,朝他点头。
这时,体考生中有个矮个儿似乎想找茬,在云茶经过时,故意将球转了个方向,篮球高速飞旋朝云茶砸去!
“小心!”
云茶没转头精准接住,池缘刚松口气,就听矮个儿开口。矮个儿可能觉得在朋友面前没挂住面子,冲云茶高喊道:“诶,长这么高会打球吗,投一个!”
“是啊是啊,投一个,”其余几个体考生来了兴趣,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云茶穿搭,勾肩搭背开始起哄。
“维修工啊,读过书没?在哪个犄角旮旯上的学,上过篮球课吗?”
“不会连篮球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
矮个儿露出得逞地笑,继续挑衅:“喂,不会不丢人,双手把球捧过来,给你一百元小费。别乱扔哦,这球几万元一个,坏了你可赔不起。”
云茶看着他们静了片刻,沉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球的重量,掠一眼远处篮筐。随后,手臂上抬,随手一抛,篮球在空中旋转划出条漂亮的弧度,“唰!”一声,投出的球没碰篮筐,直接入网。
“Swoooosh!”
“操!牛逼啊!”
几个体考生瞬间炸了,一连惊呼几句国粹。
空心入网,好漂亮的三分球!
篮球干脆利落穿过篮网落地,“砰砰砰”一上一下,是池缘的心跳。
操场、阳光、篮球,青春的气息,云茶就携着这抹气息,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