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拼盘》锁云白羽

3、帮凶 半

　　半个小时前，保卫处，老罗百无聊赖嚼着干豌豆，突然接到一通私人电话：
　　“喂，谁啊？”
　　“是罗富贵吧，”对面的人开口脆，像调查凶杀案的警察，老罗起床气一下子没了，手一抖，部分豆子顺着指缝弹地上。
　　“是。我是罗富贵，请问您哪位？”他一股脑将剩下的全塞嘴里。
　　对面没回答这个问题，“负责招聘安保的人是你。”
　　明显陈述句，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老罗抹掉额角汗珠，坚硬的豆子膈得牙疼，他脑筋急转，灌杯凉水冷静下来：“啊对。请问是我招的那两个新人有问题吗？哦他们还没入职呢，我可以……”
　　“除你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新人名字？”
　　“没、没有了，因为……”
　　“我不来了。”
　　“？”老罗懵逼中，“请问什么意思？”
　　“我就是今天即将入职的新人，职位不去了。”

　　“……”老罗反应了会儿，心中瞬间窜出熊熊烈火。这话听起来特别拽，像在说“你被解雇了”。
　　“操你妈的，你谁？哪个新人？云茶还是池缘！”
　　“云茶。”
　　“你说不干就不干！学校你家开的是吧……”
　　“给你一万，办件事。”
　　“老子凭什么……”
　　“右面第三排第二个柜子，打开。有你想要的东西。”这已经是这人第四次打断他说话了，老罗骂骂咧咧站起来，“你最好别骗老子，否则……”
　　“看到了么。”红艳艳的钞票东一张西一张铺满柜子，柜子在发光。干保安，一个月工资3000，一万就是三个月的工资，还是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老罗赶紧锁上柜子，左右看了看，钥匙拔下来捂进兜里。

　　“看到了，”他压低声音，“杀人的事不干，其他好说。”
　　“呵，”那头的人低低笑了一声，“我倒希望你有这本事。要你办的事很简单，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叫江砚。”
　　“……就这么简单？”老罗难以置信。
　　“记住了，别耍花招。我叫什么？”
　　“江、江砚。”
　　“很好。”
　　那头挂断了电话。

　　老罗拍了拍脸，颤巍巍放下手机，他屁颠屁颠跑去关上门，然后从包里摸出钥匙，缓缓打开柜子，一张一张地把钞票整理叠好。
　　刚好一万，不多不少。
　　“噫，我发财了？我发财了！！”
　　*

　　“爸，那一万叠得好好的，你干嘛让我把它拆开散柜子里？”云茶挂电话后，没收手机，而是点开某人微信，细细端详起来。他袖子里钻出张剪纸小人，嘴巴开开合合，但并非平滑地开合，而是在方形、圆形、波浪形之间快速切换。
　　云茶没管它，继续看手机。池缘隔三差五会发个朋友圈，不过不晒风景，也不晒美食，他喜欢发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日常。
　　比如今天挤地铁，遇到个小孩给孕妇让座；上班快迟到了，碰翻了桌上的牛奶，牛奶在地上形成个笑脸；下雨正好带伞，偶遇流浪猫……

　　云茶快速滑动翻阅，池缘最近的朋友圈还是在入【境】前一晚发的，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多，地点是公司门口的绿植。图中树木翠绿，阳光从缝隙里打下来，正好形成丁达尔效应，许多蚊虫聚在那束光下飞舞，明明是个恶心烦人的场景，池缘的配文却是：
　　生命的飞舞。

　　“爸爸爸！我在同你说话呢！”剪纸小人爬上云茶肩膀，叉着腰极为不满。
　　“更有冲击力，叠起来的看上去太薄。”云茶收掉手机，随即拍了肩上那东西一巴掌，往前走。
　　纸人在空中飘飘然几圈，最后旋地上。它赶紧爬起来，跟上前面的人。
　　云茶居高临下，睥睨着它：“再吵，一把火烧了你。”
　　纸人立马捂嘴。
　　“叫你办的事呢？”
　　纸人试探性地碰了碰云茶裤脚，云茶点点头。它便三步并作两步，再次跳上云茶肩头。
　　“不用我去弄坏水龙头，有几间女舍今天就有东西要修理，有个维修工已经去了。”纸人安安分分回答。
　　“人现在在哪儿？”
　　“女舍C栋301。”

　　301在C栋三楼最东边的位置，楼层不高，云茶没怎么费劲就翻上来了。宿舍两人一间，设备装修不错，每间配备独立卫浴，洗衣机、空调、烘干机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冰箱和露天阳台。
　　云茶前脚刚翻进屋，维修工后脚就提着工具箱出去了。
　　走廊视角太广，云茶打算等人进了房间再动手。结果，维修工似乎在走神，低着头不看路，迎面和位走廊路过的女生撞上了。
　　女生天生微笑唇，穿件淡粉睡袍，秀发披肩。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我走太急了。”维修工表情局促，点头哈腰赶紧道歉。
　　但女生看上去没恼，整理好衣服，笑盈盈地抬头：“诶，吴叔！”
　　“白薇！”小吴明显松口气，“现在不是在升旗吗，你怎么没去？”
　　女生大眼珠转了转，笑意微敛，“我感冒了，给老师请了病假。”

　　云茶隐在暗处。听两人继续寒暄了几句，女生说她那儿有只灯管坏了，还没报给宿管，让小吴如果不忙，顺道去看看。
　　小吴答应得非常爽快：“白薇这样你先等等，我得先去趟305，一会儿来。”
　　“行。”女生笑容甜美，小吴举止比之前自然许多。云茶看见他盯着女生消失在走廊后，叹了口气，边往305走，边自言自语：“有钱人教育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要是林儿也能来这里上学就好了。”

　　云茶准备迈出的长腿顿了一下，随后打开阳台边的玻璃门，敏捷地翻过几个阳台，来到305。
　　他比小吴先到。这间宿舍和301布局一致，很不巧，门都是向外而开，门后的盲区在楼道。
　　云茶快速扫视一圈，房间内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就算有，也不好动手。就在这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是小吴要进来了。
　　云茶贴着墙壁，一甩手腕，一片透明的刀片滑出袖口。
　　“咔哒”
　　门开了，小吴提着工具箱拉门而入的瞬间，房内一声磕响，一个金色亮眼的方块滑在了前方的地板上，好像是个打火机？
　　他注意力全在上面，往前走几步准备细看，突然感觉脖颈一凉，一枚刀片已经抵上了他的喉管。

　　“嘘，别出声，看着前面。”执刀人幽幽开口。

　　小吴抖了一下肩膀，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一动不敢动，冷汗登时冒出来，“你…你要干什么，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再大点声，刀就不长眼了。”执刀人手指修长白皙，刀片薄如蝉翼，夹在他两指间又逼近了一寸。
　　“好好好，你别杀我。”小吴咽口唾沫，带上了哭腔，“我上有父母，和妻子刚离婚，还有个十八岁的女儿，她马上要高考了，不能没有爸爸……求你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别回头，转身。”

　　小吴赶忙照做，两人位置转换，现在的方位是他面朝门口，执刀人则留在房间里。
　　“不好意思，卡里只剩八万了，密码六个零。”执刀人拿出张绿卡，塞他衬衫上衣口袋里。“请你帮个忙，一会儿告诉宿管，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工作由你的同事，也就是我接手了。我叫云茶。”
　　“……”还有这种好事。
　　“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吴头点成鸡啄米，麻利地收拾好工具，出门、关门、下楼、去银行，一气呵成。

　　云茶看着人走远，手腕翻转，“咻咻”两声，刀片顺着腕线滑入袖口。
　　他捡起地上的打火机，从衣兜里掏出张白纸，回忆了下维修工小吴的穿搭。接着，将打火机对着白纸一点。
　　灰烬飘落，白纸全部烧尽掉到地上时，却变成了两样东西：一套深灰工作服，以及一块写着“维修工：云茶”字样的胸牌。
　　他正准备换装，西服里的手机接连震动——是那个人发来的，还连发了三条——
　　【在忙吗？】
　　【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位置定位】
　　地点是那片疑似杀人现场的树林，云茶眼睛极黑，黑屏的手机映出他上提的唇角。
　　这时，门口忽然“咔哒”一声轻响，云茶眼风扫向楼道。
　　这声音很轻微，尤其在白天有白噪音的掩护下，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云茶很熟悉，这是人在紧张时，关节下意识发出的弹响声——
　　门口有人。
　　***

　　希望中学地势优渥，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布局非常考究，听说校长是找风水先生算过的，像个修仙门派，总之不像学校。里面的老师、学生似乎真能呼风唤雨，个个面容红润，精气神非常足。
　　操场就建在座小山脚下，树林中的主路是人工从山上凿下来的。两旁路灯直通山顶，到夜晚时，再次第亮起，根据山形走势连成一片，如同条腾飞的巨龙，实在巧夺天工。
　　池缘和老罗说话间，山中好像有什么大动静，惊飞一群雀鸟。

　　老罗听完池缘说的话，摇头叹气，冲他直摆手，“年轻人，你只是一个保安，懂吗？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
　　“他们在哪儿？”池缘看着老罗手里的石子。

　　老罗不说话了，朝树林方向走。
　　“你要干什么？”池缘紧跟在他身后。
　　老罗走到林子边没进去，举起石子卯足劲，朝主路丢去。
　　石子“啪”摔在地上碎成几半，滚几圈落定后，老罗朝林子里喊：“有人吗，升旗！”
　　话音在空荡山林中来来回回飘来飘去，好久才散尽。
　　过了好一会儿，林子主路上突然滚下数枚石子，顺着坡度，直至滚到池缘脚下才停下。
　　他眼尖，一眼便瞧见石子上的血迹。鲜红艳丽，是新的。

　　果然，果然是这样。
　　池缘一把抓过老罗衣领，一字一句质问：“里面是不是有人在被霸凌？”
　　池缘比老罗高一大截，他几乎把老罗整个人提了起来。
　　老罗咽了咽口水，有点犯怵，说话都不大利索了：“是…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罗富贵，你是帮凶！”
　　“你…你什么意思？人又没死……就算是帮凶，全校又不止我一个！”

　　池缘气笑了，“希望中学水深，你告诉我的，你怎么肯定别人同样是做安保的，就一定无权无势。”
　　这话像根导火索，一下点燃了老罗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对啊，那个叫云茶的新人就不简单……
　　眼前东西越来越模糊，老罗头昏脑胀，他朦朦胧胧听见池缘还在说话：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为虎作伥，但世界有阴必有阳，到时候事情败露，他们第一个拉你出来垫背！你别忘了，你才是这所学校的安保。”

　　池缘吼完，突然惊觉四周光线在迅速变暗，抬头一看，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集结，原本碧蓝的天空如今阴云密布，黑得人心慌。与此同时，池缘看见老罗眼神也不对，老罗身体在逐渐变轻，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离地三尺，飘起来。
　　云茶一开始给他讲规则时，称呼这里面的人为鬼，会不会他们在副本里，真能变成鬼？
　　时间紧迫，云茶可能还有规则，没来得及告诉他。

　　想到这里，池缘赶紧松开老罗，顺着他的话讲：“你说得对，人只要没死，你就不是帮凶。况且，就算事情闹大了，也查不到你一个小保安头上来。”
　　老罗涣散的瞳孔终于开始聚焦，片刻后，云雾拨开，阳光再次撒向大地，希望中学依旧是个好天气。

　　老罗晃晃头，似乎不记得刚才的小插曲，理理衣领，欣慰道：“这就对了嘛！快别掺和了，这儿阴气重，赶紧回去。”
　　“你走吧，我上去一趟。”池缘说着，真的往林子里去。
　　“什么？！”老罗眼珠子要瞪出来，“你不要这么天真好不好？你在光里，不代表所有人都在光里，就算是天上的太阳，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如果里面是你的儿子或女儿呢？”
　　“切！”老罗冷笑，“他们上不起这么好的学校。”

　　“老罗，”池缘蓦地转身，盯着他，“知道什么是怅鬼吗？”

　　池缘眼睛大而有神，平时说话的时候，圆润饱满，亲和力特别强，让你产生一种他是一只毛绒动物的错觉。可一旦严肃起来，眼皮内敛收紧，薄薄一层紧贴眼球轮廓，把多余的情绪都收掉了，余下要表达的被放大数倍，此时，竟比狭长的眼眸更具威慑力。

　　老罗呆呆立在原地。

　　池缘见他不说话，自问自答道：“传说被老虎吃掉的人，灵魂会变成‘怅鬼’，但它们变鬼后，反而不憎恨老虎，而是引诱活人，帮老虎果腹。怅鬼因为灵魂在畜牲手里，永世无法入轮回超生，除非虎亡，方得解脱。”
　　“他们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回去交差吧，好自为之。”
　　*

　　池缘凭着上回记忆，独自向上走。两旁林子密得可怕，阳光大多漏不进去，黑洞洞的。
　　声音都被这片林子吸走了，四周非常安静。池缘绕几个弯，还没到那条土路，就听见了女孩的哭泣求饶声。
　　他加快了步伐。

　　“脱啊脱啊，赵招娣……”一个男生的声音。
　　“拍不清楚啊……”一个女生的声音。
　　“……挡什么挡？”又是个男生的声音。
　　“来，笑啊……”
　　……
　　嘈杂混乱，不堪入耳。池缘判断，对面恐怕有八九个人，他趁现在自己还尚存理智，点开了那人的微信框。
　　【电量仅剩1%：在忙吗？】
　　【电量仅剩1%：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电量仅剩1%：位置定位】
　　随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远处哭声震天，半人高的灌木林里冒出几个人头。池缘猫腰靠近，蹲在丛林里隐藏好自己。他没估错，对面确实有九个人，五男四女。他们手上各拿工具，有电棍，藤条，剪刀……甚至还有条采花蛇。
　　菜花蛇长一米多，弯弯绕绕缠在其中一个男生手上，不知道男生对蛇做了什么，菜花蛇的蛇身在不停抽搐跳动。其他人对这男生很恭敬，池缘怀疑他是他们中的领头。
　　几人稀稀松松围成个圈，所以池缘能勉强看清圈中心的人：是个女孩，她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女孩头发长而直，遮了大半张脸，厚重的刘海挂在额上，显得她整个人很没有精神。
　　这女孩，应该就是他们口中喊的赵招娣。
　　尽管现实世界里，这方面题材的电视剧、电影数不胜数，但真亲眼目睹，冲击力巨大得能使人留下心理阴影。

　　“她不脱，你们帮她一把。”领头人发号施令。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左手握住蛇的七寸，右手拽着蛇尾，向两边用力一拉，弯曲的蛇身顿时绷成条直线。
　　蛇不停吞吐着信子，痛苦地扭动。
　　领头男生混不在意，抡圆了胳膊“啪”一下，蛇身重重抽在了赵招娣胸口。

　　池缘捂嘴干呕起来。

　　“都拍清楚点，”男生朝周围举着手机的人喊，“尤其是她这张恶心的脸！”
　　男生把赵招娣的脸强行抬起来，阴森树林中，池缘看见赵招娣脸上有块狰狞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不对，这张脸……好眼熟，越看越眼熟！
　　他想起来了。
　　池缘飞速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框，云茶还没回复，他又补上了一句话：【我找到境主了。】

　　池缘不停给自己下心理暗示：别冲动，你只是一个脆皮社畜，武力值不够。
　　突然，背后一阵酥麻感传来，池缘不禁打个寒颤。
　　刚才血气上头，现在冷静下来，才感觉周遭磁场怪怪的。好像……好像有人一直隐藏在暗处，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池缘熄灭手机屏幕，举起来，往后面一照。
　　屏幕反光，树叶交错间，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透过镜面，正好与他对视。
　　“你发现我啦。”
　　“操……”池缘起身窜出灌木丛，往来时路跑。
　　没想到那人动作更快，池缘没跑几步，她一把就按住了池缘肩膀，将他逼停，同时另一只手从后面绕上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用害怕，”说话人是个女生，“你看到的不是真相。”
　　女生居然带着颤音，池缘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了。

　　女生又凑上来些，池缘努力斜过眼球看，发现她眼睫上挂着水珠，亮闪闪的，可能是哭了。
　　“我不会伤害你，但你不准乱叫。”
　　对方力气大得离谱，池缘感觉肩胛骨要裂了。他立刻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叫白丝羽，你不能去揭发他们，你看到的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