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 以身饲虎,险中求胜     那 ...

  •   那天晚上羲和放弃了假订婚的计划。

      而朝堂之上,景和查案却陷入了泥沼。表面上看,他得了御令,可调动部分力量,但真正查起来,才发现举步维艰。线索每每到了关键处便诡异地中断,相关人等不是“暴病身亡”,就是“意外失足”,或是“回乡丁忧”再也寻不见。明里暗里的阻力无处不在,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罩在真相之上,让他这个初出茅庐的皇子寸步难行。时间一天天过去,沈老的孙女生死未卜,其他失踪女子的家属日日哭求,朝野间的压力与日俱增,景和眉宇间的沉稳下,也开始透出焦灼。

      而陆南瑾那边,自那夜不欢而散、甚至“咬人”离去后,竟真的一连数日没了踪影。暗道那端寂静无声,公主府也收不到他“顺路”递来的任何消息或物件。起初羲和只是气恼,觉得这狗男人咬了自己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先摆起谱子闹起脾气了?真是岂有此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气恼慢慢变成了烦躁,又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担忧。他……不会真的气狠了吧?胸口疼了吧?

      这天,她终于按捺不住,派了兰芷去停云斋,假借商量事情,实则想看看那厮到底在搞什么鬼。

      兰芷很快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回禀道:“公主,奴婢没见到陆大人。是鸣泉出来回的话。他说……兰芷一顿,学着鸣泉样子“兰芷姐姐,我家大人最近被气的胸口疼,需得静养,不宜走动吹风。所以……暂时过不来公主府了。至于那‘捷径’……暗道里空气窒闷,对我家大人养病不利,近日也不会走了。”

      羲和:“……”

      她简直要气笑了。胸口疼?心悸?不宜走动?暗道窒闷?这借口找得还能再敷衍一点吗?陆南瑾,你个狗东西!跟我玩这套是吧?

      行,你厉害。有本事一辈子别来!

      就在这内外交困、心绪不宁的时候,久未露面的表弟周文彦又上门了。他似乎已从“失恋”中恢复过来,依旧是那副斯文含笑的模样,说是京中近日有个“文雅集”,正在遴选“京城才女”,很是热闹,邀表姐一同去瞧瞧,散散心。

      “文雅集?”羲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是由一些文人士子牵头,半是风雅半是娱乐的集会,允许良家女子、甚至小门小户的官家小姐参加,比拼琴棋书画、歌舞才艺,夺魁者虽无实际封赏,却能声名鹊起,对某些想要抬高身价或寻个好姻缘的女子来说,是个不错的跳板。真正的世家高门贵女,自然是不屑参与的。

      听着周文彦兴致勃勃的描述,羲和心中却是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喜欢掳掠美貌、有才情的女子?不是要“选才女”么?

      我给你送一个去。

      一个容貌、才情、舞技都堪称顶尖的“美人”。

      你看,要不要?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在她心中完善成型。危险,但直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不能从周家内部突破,那就把自己变成“鱼饵”,让那暗处的“大鱼”,主动来咬钩!最重要的是,这次,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她自己手里,她可以提前做好万全布置,不必依赖他人,也不必……再惹某个狗男人发疯。

      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云斋内,面对同样僵局的陆南瑾,脑中闪过了相似的念头。既然常规查案受阻,不如引蛇出洞。他手下恰好有一名精心培养的暗卫,名唤玉奴,容貌姣好,精通音律舞蹈,身手亦是不凡,正可派去参加这“文雅集”,若能拔得头筹,引起那幕后黑手的注意,便可顺藤摸瓜。

      两人思路不谋而合,却都默契地(或者说赌气地)没有告知对方。

      “文雅集”决赛这日,城南一处颇具规模、装饰雅致的园林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台上轻歌曼舞,台下才子佳人、闲散文客聚集,品评议论,好不热闹。二楼视野最佳的雅间内,陆南瑾一身常服,凭栏而立,目光沉静地落在台上。他安排周密,玉奴出场顺序靠后,他有足够时间观察周围,并在玉奴表演时,安排人手布控,只等“鱼儿”上钩。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六皇子景和。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锦衣,带着两名便装侍卫,也混在人群中,正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或等待着什么,与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

      陆南瑾心中疑窦顿生。景和查案受阻,心情焦灼可以理解,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还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走下楼梯,来到景和身侧,低唤一声:“殿下。”

      景和猛地转头,见是陆南瑾,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眼神躲闪,强作镇定地拱手:“陆、陆师,您也在此?”

      陆南瑾将他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陡然放大。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听闻此处热闹,过来看看。殿下也是来赏鉴才艺的?”

      “啊,是,是啊……”景和干笑两声,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袖,“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这副模样,要说他心里没鬼,鬼都不信。陆南瑾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追问,只与景和并肩而立,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但心神已全然不在表演之上。

      就在这时,一阵迥异于先前婉约风格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激昂乐声响起。台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只见一名身着绯红色舞衣的女子,以轻纱覆面,仅露出一双流光溢彩、顾盼生辉的眼眸,随着乐声翩然登场。那身姿,那步态,那抬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韵律与气势……

      陆南瑾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即使隔着面纱,即使妆容浓艳迥异于平日,但那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形轮廓,那独一无二的气质风华,还有那双他曾在无数个夜晚、近距离凝视过、亲吻过的眼眸……

      是羲和!

      竟然是她!

      她居然……亲自来了!还以这种方式登台!

      一股滔天的怒火夹杂着冰冷的后怕,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陆南瑾的头顶!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几乎要碎裂。

      “羲和……”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你真的是……好样的啊!”

      他让她放弃危险的赐婚计划,她答应了。他以为她听进去了,知道怕了。结果呢?她转头就给他来了个更狠的!直接把自己送到这众目睽睽、危机四伏的台前,送到那可能隐藏着恶魔的“选拔”之中!

      好,好得很!真是好样的!

      陆南瑾气得浑身发颤,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台上的羲和,却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她沉浸在了自己的角色与计划中。一舞惊鸿,红衣翻飞,旋转跃动间,柔韧与力量完美结合,既有女子的妩媚风情,又带着一种寻常舞姬难以企及的高华与神秘。面纱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偶尔露出精致优美的下颌与一抹红唇,引得台下惊叹连连,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景和在一旁,已经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原地消失。他不用看,都能感觉到身旁陆师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恐怖低气压。

      陆南瑾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各个角落,试图找出她安排的接应人手,以及可能潜伏的危险。然而,除了几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护卫的陌生面孔,他竟没发现什么特别周密的力量。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的怒火更旺,也更慌——她就这么自信?还是根本就是在胡闹!

      舞毕,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结果毫无悬念,这位神秘的红衣“美人”,以其绝世的舞姿与独特的气质,艳压群芳,夺得了本届“文雅集”的魁首。

      按照流程,魁首需在后台稍作休息,接受主事者的祝贺,并可能被引荐给某些“赏识”她的贵人。

      陆南瑾再也按捺不住,正要不顾一切冲去后台,却见几个打扮得体、笑容可掬的仆妇上前,簇拥着刚刚卸去面纱(依旧浓妆)、披了件外袍的羲和,从一侧的角门离开了。

      他立刻示意手下跟上去,自己则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对脸色发白的景和低吼:“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为何在此!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景和被他吼得一抖,苦着脸,小声道:“陆、陆师,您别急,皇姐她……她有安排的……”

      “安排?什么安排?就让她这么被不明不白的人带走?!”陆南瑾目眦欲裂。

      “不、不是的,有人跟着的……”景和连忙道,眼神却依旧飘忽。

      陆南瑾不再理他,立刻带人追了出去。然而,对方显然极为谨慎专业,专挑人流复杂的小巷穿行,几番转折,竟将他派去跟踪的好手都甩脱了!

      “废物!”陆南瑾一脚踹在旁边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红丝。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羲和……她被带走了!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他的人,跟丢了!

      他像一头困兽,在原地焦躁地踱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所有可能的方向和营救方案。就在他几乎要失控,准备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城搜捕时,景和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陆师!陆师您别急!”景和抓住他的袖子,急急道,“皇姐说了,刚被掳走,对方肯定会小心,不会立刻带回老巢,需要周旋观察一阵。我们的人离得太近容易被发现,所以……所以跟得远,但绝对没丢!”

      “没丢?人都跟没了还没丢?!”陆南瑾低吼。

      “不是人跟的!”景和连忙解释,脸上露出一丝与紧张气氛不符的、近乎崇拜的神情,“是……是大黑和小黑!还有追日、逐月!”

      陆南瑾一愣:“什么?”

      “大黑小黑是皇姐从小养大的猎犬,对皇姐的气味熟悉得不得了!追日、逐月是皇姐养的苍鹰,跟大黑小黑是一起长大的,配合抓猎物可默契了!”景和眼睛发亮,快速说道,“皇姐身上带了特制的香囊,味道很淡,人闻不到,但狗能追踪。苍鹰在天上飞,视野好,能监视地面动向。一旦皇姐有危险,或者需要传递消息,狗会叫,鹰会给咱们带路!咱们的人只要远远跟着狗和鹰的动向就行,不容易被对方察觉!”

      陆南瑾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狗?鹰?追踪?监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那端庄睿智、胸有丘壑的公主,私下里还养了这么一群“奇兵”?

      看着景和那一脸“我皇姐真厉害”的表情,陆南瑾只觉得一阵无力,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奇葩!真是奇葩!养奇葩宠物,干奇葩的事,还有个奇葩的傻弟弟在旁边捧场!

      “万一呢?”他咬着牙问,声音嘶哑,“万一狗被发现了打死了呢?万一鹰被射下来了呢?万一对方根本不管什么狗叫鹰飞,直接对公主不利呢?!”

      景和被他问得一噎,小声道:“不会的陆师,大黑小黑特别机灵,追日逐月飞得高,再说了咱们的人也是评估情况…”声音越来越低

      评估?等你们评估完,黄花菜都凉了!陆南瑾心中怒骂,却也知道此刻再争执无益。他强迫自己冷静,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并且做了“安排”,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的“安排”,并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积极的营救准备。

      “带我去见跟着的人,还有,立刻调集我们所有能调动的好手,随时待命!”他冷声下令,不再看景和,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接下来两天,对陆南瑾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他表面上按兵不动,只通过景和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关于狗和鹰的模糊动向,知道羲和暂时安全,且似乎在城中几处不起眼的民居之间转移。但他内心的焦灼与怒火,却与日俱增。他恨她的胆大妄为,恨她的自作主张,更恨自己那晚的失控,是不是因为他逼得太紧,才让她选择了这条更险的路?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他几乎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就在陆南瑾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几乎要不顾一切强行搜捕的第三日深夜,万籁俱寂。景和那边终于有了异动——大黑突然出现在景和暂居的院落,焦躁地咬着他的裤腿往外拖。

      “要转移了!可能是去老巢!”景和瞬间清醒,立刻通知了陆南瑾。

      陆南瑾精神一振,压下所有情绪,迅速集结人手。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远远跟着前方在黑暗中几乎隐形的大黑。大黑似乎受过严格训练,并不直线奔跑,而是借助街巷阴影,走走停停,时不时低头嗅闻。在他们前方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另一个更小的黑色身影(小黑)在移动,两只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空中,偶尔能听到极轻微的羽翼破空声,那是追日和逐月在无声盘旋指引。

      这一跟,就跟到了城西一处看似普通、实则占地颇广、守卫森严的别院外。看规制,绝非寻常富户所有。大黑在别院外墙根一处隐蔽的狗洞旁趴下,不再前进。小黑则灵巧地钻了进去。夜空中,两只苍鹰稳稳落在一处较高的屋脊上,收拢翅膀,如同最忠诚的哨兵。

      陆南瑾示意手下散开,将别院暗中围住,自己与景和带了几名精锐,潜伏在最近的安全距离,死死盯着那寂静的院落。一夜加一个白天,里面毫无异常动静,平静得诡异。

      直到第二天深夜,子时刚过。

      一直安静蹲在屋脊上的追日忽然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啼叫,随即展开翅膀,焦躁地低空盘旋起来。几乎同时,趴在狗洞旁的大黑也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然后毫不犹豫地也从那狗洞挤了进去!紧接着,院内隐约传来了狗吠声、人的呵斥声、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以及……鹰隼俯冲时带起的风声和人的惊叫!

      “出事了!”陆南瑾和景和同时变色,再也顾不得隐藏。

      “闯进去!救人!”陆南瑾低吼一声,当先冲了出去,一脚踹在别院紧闭的侧门上!身后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刻跟上,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别院内已是一片混乱。两只黑色的猎犬在院中灵活穿梭,凶狠地扑咬着试图驱赶它们的仆役,专攻下盘,惹得惊叫连连。两只苍鹰则如同黑色的闪电,一次次从空中俯冲而下,用利爪和尖喙攻击靠近主屋方向的人,尤其是试图靠近窗户的。窗户纸已被抓破,里面隐约传来男子的怒骂和女子的惊呼。

      陆南瑾目眦欲裂,带人直扑主屋,路上但凡有阻拦,皆被毫不留情地放倒。景和更是红了眼,紧跟在后。

      “砰!”主屋的门被狠狠撞开。

      屋内的景象让陆南瑾血液逆流。

      只见周文轩(宰相之子)发髻散乱,脸上、手上多了好几道新鲜的血痕,正狼狈地躲闪着追日的攻击,气急败坏地喊着“哪里来的扁毛畜生”。而地上,羲和跌坐在桌边,额头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和擦伤,正渗着血丝,她身上的外袍有些凌乱,但还算完整,此刻正用手捂着额头,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异常冷静。小黑护在她身前,冲着周文轩龇牙低吼,大黑也冲了进来,与小黑并肩而立。

      看到陆南瑾和景和带人闯进来,羲和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触及陆南瑾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目光时,心头又微微一紧。

      “皇姐!”景和第一个冲过去,扶起羲和,看到她额头的伤,眼睛瞬间红了,转身对着刚被侍卫制住的周文轩就是一拳,“畜生!你敢伤我皇姐!”

      周文轩被打得一个趔趄,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陆南瑾和那群煞气腾腾的侍卫,以及被景和扶着的、虽然形容略显狼狈却目光清冽逼人的红衣女子时,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陆南瑾看都没看周文轩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羲和身上,尤其是她额头的伤和凌乱的衣衫。他大步上前,一把挥开景和扶着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外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打横抱起。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怀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屋内的狼藉和周文轩,抱着羲和,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重,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爆炸。

      “陆师!这里……”景和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剩下的事,殿下处理。”陆南瑾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该抓的抓,该搜的搜,人证物证,一桩都别落下。”

      他抱着羲和,在一队心腹侍卫的护送下,迅速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他没有回公主府,而是径直去了清溪坊的别业——停云斋。

      一路上,羲和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要凝固空气的低压。她试图开口解释:“南瑾,我……”

      “闭嘴。”陆南瑾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直视前方,看都没看她一眼。

      羲和识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却打起了鼓。完了,这次好像……真的气狠了。

      回到停云斋,陆南瑾直接将她抱进了自己的卧房,放在榻上。然后转身去取了干净的温水、布巾和金疮药。

      他沉默地拧干布巾,动作看似粗暴,落在她脸上时力道却放得极轻,一点一点,将她脸上那浓艳得刺眼的妆容擦去,露出原本清丽苍白的容颜。当布巾擦过她额头的伤口时,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陆南瑾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但动作更加轻柔。他仔细清理了伤口周围,然后挖出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片红肿破皮的地方。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的沁意,动作一丝不苟,却始终垂着眼眸,不肯与她对视,薄唇抿得死紧。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布巾入水、药盒开合的轻微声响,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羲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计划成功、拿到关键证据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心虚和……一丝委屈。她其实没受什么大罪,被关的那三天只是环境差些,饮食粗糙些。今天被带到这别院,周文轩虽然言语轻薄,动手动脚,但她一直巧妙周旋,套出了不少关键信息——包括宰相周文远修炼邪术、采阴补阳、戕害女子,以及其党羽网络之庞大。推搡间她故意摔倒撞伤额头,一是为了制造动静,二也是算准了大黑小黑对血腥味敏感,会立刻行动。果然,狗和鹰的及时发难,干扰了周文轩,也为陆南瑾他们的闯入创造了机会和理由。追日冲进来攻击时,周文轩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严格来说,除了额头这点伤和受些惊吓,她毫发无损,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可看着陆南瑾这副样子,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药上好了。陆南瑾直起身,将东西一样样收好,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南瑾!”羲和急了,也顾不得额头痛,连忙起身下榻,快走两步,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袖。

      陆南瑾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陆大人?”羲和试着唤他,带着点小心翼翼。

      陆南瑾不语,也不动。

      “陆南瑾……”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示弱,“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没跟你商量,让你担心了。但我真的有把握,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还拿到了很重要的……”

      “没事?”陆南瑾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额头流血叫没事?被他那样的人渣带进这种地方叫没事?如果不是那两只狗和那两只鹰来得及时,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羲和,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包括我?”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羲和心上。

      “我没有……”羲和想辩解。

      “你没有什么?没有擅自行动?没有瞒着我?还是没有把自己置于险地?”陆南瑾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羲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我让你放弃赐婚,是让你用这种方式来‘弥补’的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觉得我阻拦你是多管闲事,碍了你的大计?”

      “不是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羲和连忙摇头,伸手想去握他的手,“我只是觉得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而且我真的有准备,大黑它们……”

      “别跟我提你的狗和鸟!”陆南瑾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痛楚,“羲和,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万一你的狗在路上被车撞死了呢?万一你的鹰被猎人射下来了呢?万一那别院里有对付鹰犬的高手呢?万一……周文轩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叫鹰飞,直接用强,或者直接杀了你呢?”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让我怎么办?啊?我冲进去,是给你收尸吗?还是抱着你的尸体,去把周家满门屠了给你陪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得羲和心脏紧缩,脸色更白了几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愤怒到极致后,是深不见底的后怕与苍凉。

      “对不起……”她终于低下头,诚心诚意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会了,真的。”

      陆南瑾看着眼前难得示弱、眼眶微红的女子,心中那团暴怒的火焰依旧灼烧,却更添了几分无力与心痛。他气她,更恨自己。恨自己那晚的失控,或许正是将她推向险境的推手。恨自己明明安排了玉奴,却因为气她也不跟她说。恨自己……还是让她受了伤,哪怕只是额头一点。

      “公主的道歉,臣担不起。”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某种刻板的疏离,“夜深了,公主额头有伤,还需静养。臣这便安排人,送公主回府。”

      说罢,他再次转身,毫不留恋地朝门外走去。

      “陆南瑾!”羲和真的慌了,上前两步拦住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陆南瑾脚步停住,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看了她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公主想说什么?说您如何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以身犯险立下大功?臣听着便是。只是,臣有些累了,胸口旧疾似乎又有些不适,想早些休息。公主请回吧。”

      旧疾?他又拿这个堵她!羲和又气又急,可看着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疲惫与疏离,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被伤到了,不是轻易能哄好的。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她低声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陆南瑾没有回应,径直走了出去,并细心但坚决地,为她带上了房门。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羲和颓然坐回榻边,抬手碰了碰额头上药的伤口,那里已经不疼了,心里却堵得难受。

      完了,这狗男人……这次怎么这么难哄啊。

      看来,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

      与此同时,深夜的御书房,却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景和将宰相别院内搜出的罪证、幸存女子的口供、周文轩的供词(在某种“特殊关照”下很快招了),以及羲和公主亲历的证言,一一呈上。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当朝宰相周文远,表面道貌岸然,清流领袖,实则暗中修炼邪术,信奉采阴补阳之说,多年来利用职权与庞大门生故旧网络,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黑网,在京城乃至外地掳掠美貌或有特殊生辰八字的年轻女子,囚禁于隐秘别院,供其修炼邪法。女子或被采补致死,或精神崩溃被卖往异域,尸骨无存。其子周文轩亦是帮凶,甚至青出于蓝,更加肆无忌惮。朝中不少官员或受其胁迫,或利益勾结,成为了这张黑网的一部分。而宫里隐约牵扯到的那位,证据虽不直接,但种种线索指向了某位出身不高、近年却颇得圣心、且与周相往来密切的妃嫔,疑似为周相在宫中的耳目与助力。

      夏帝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罪证,尤其是看到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形容枯槁、神智恍惚的模样,以及搜出的部分女子遗骸,龙颜震怒,当场摔了最心爱的砚台。

      “孽臣!国贼!斯文败类!朕竟被此等豺狼蒙蔽如斯!”夏帝怒发冲冠,立刻下旨,将周文远父子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宫内那位妃嫔,即刻贬入冷宫,严加看管,待查清后再行处置。此案牵连甚广,京城官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无数人头落地,无数家族倾覆。

      借着这股东风,在陆南瑾与羲和早有准备的暗中运作下,许多关键位置上都悄悄换上了他们的人,或是与景和理念相近、值得拉拢的官员。景和在此案中表现出的胆识、谋略、以及最后关头救出皇姐、擒获主犯的“果决”,也让他在夏帝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幼子。

      少年皇子,经此一役,真真切切地,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踏出了属于自己坚实的一步,身影不再模糊,开始走进了帝国权力中心的视野之中。

      只是,那在暗中为他、也为这乱局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亲身犯险的皇姐,与那位在幕后运筹帷幄、此刻却因后怕与心痛独自舔舐伤口的男人之间,那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