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审讯室准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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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调的晨曦挤过窗缝，在掉了漆的红木地板上碎成一地惨淡的光斑。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弥漫着旧木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重复的墨绿纹墙纸无限延伸，干枯的盆栽蜷缩在厚重的、半拉着的灰色窗帘阴影里，了无生气。约瑟夫轻快的口哨声在前方回荡，靴跟叩击老地板的空洞响声，一下下敲在林妮特紧绷的神经。
她身体僵硬，紧跟着前方那个高大散漫的背影，目光在狭窄的视野里极小幅度的逡巡。手指紧攥着怀表，机械地、反复地按开表盖又合上，咔哒，咔哒，试图将注意力从脑中纷乱闪过的、关于“被处置”的可怕猜想中拽出来。她真希望能有一点独处的时间，哪怕一分钟，好请教她那无所不知的幽灵伙伴维克多——他总会给她出点主意。
啊，不对！维克多寄居于灵摆内，灵摆不在，她也就失去了与维克多的联系……
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摸索向西装内衬那处小口袋——指尖探入，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粗糙的布料。一直妥善安放、给予她冰凉慰藉的灵摆，不见了。
“啊……”
一声没能抑制住的、短促的惊喘逸出喉咙，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冰冷的、裹挟着灰尘的空气随之涌入肺叶。
“哟，差点把你忘了，小妞。”前方的口哨声戛然而止，约瑟夫潇洒地一甩那头灿烂的金发，回转身，抱着手臂等她踉跄着跟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饶有兴味的光芒。“跟了一路连个屁都不放，我还以为我新长了条沉默的小尾巴呢。”
他目光粗鲁地扫过林妮特全身，从毛糙的短发到沾着尘土的裤脚。“我说，你干嘛穿成这副德行？男不男女不女。女人就该穿得漂漂亮亮，裙子啊，高跟鞋啊。”他咂咂嘴，摇了摇头，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就你这模样，进女厕所会不会把里头的女士们吓一跳，以为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摸错门了？啧啧……”
林妮特的脸瞬间由红转白，难堪与愤怒交织。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因为我是私家侦探！这样穿是为了行动方便，”她提高音量，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也是为了减少被某些……‘不怀好意、心思猥琐的男性’骚扰的机会！”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然而话一出口，悔意便涌了上来——激怒这个看起来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揍翻的家伙，实在太不明智了。
“哼，省省吧。”约瑟夫只是仰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仿佛听到什么幼稚的笑话，“相信我，没人会对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起歹念。”他凑近了些，带着油污和烟草的气息，目光刻意地扫过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马甲，“一名真正的、体面的绅士才不会像你这样把扣子从头扣到尾。呵呵，看看你！你不懂男人们的规矩，也进不了女士们的客厅。被夹在中间，不伦不类！”
看着面颊绯红、下意识低头瞥向自己马甲扣子的林妮特，约瑟夫脸上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转身大步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好了，我们到了，小鬼。”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接着，他双手插兜，抬脚用靴跟不轻不重地踢开了半掩着的门板。滑稽地微微弯下腰，翻转手腕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咧嘴露出犬齿般的笑容。
“女士优先！”
门扉敞开，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映入眼帘。
正对大门，背靠压得极低的木质百叶窗下，是一张厚重的实木书桌，桌下铺着米色绒毛地毯。桌前后各摆着几张墨绿椅背的高背椅，房间因窗外光线被阻隔而略显昏暗。
首先注意到的是倚在桌侧的一位女士。她约莫三十多岁，身高只160公分左右，身着米色丝质衬衫与黑色西裤，一头乌黑柔顺的及肩长发披散着。她手端一只白瓷咖啡杯，正微笑着与桌后的人交谈。桌上墨绿灯罩的台灯散发出柔和光晕，勾勒出她五官并不惊艳却温和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的灰色眼眸。微笑牵动了她眼尾浅浅的细纹。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桌后坐着一位未戴礼帽的年轻绅士。浅金色的短发侧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发型干练中带着几分柔和。他融在椅背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五官，身着敞开的炭灰色风衣，内搭深色同色系马甲。似乎对交谈内容表示赞同，他虽埋头书写，仍微微颔首。
“哦，请进。”那灰眸女士转向门口，语气流畅自然，尽管操着地道的英语，仍带着一丝无法磨灭的德国口音。“呵呵……尽管我们知道博蒙从不遵从礼节老老实实敲门。”
她站直身体，随意打量着来人，对林妮特露出一个温和而近乎和蔼的微笑。
“真是劳驾你们过来一趟，我相信博蒙没打扰你休息，林妮特小姐。”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庄重，“鉴于你是一名未登记的神秘学家，再加上亲眼目睹了异象局必须保密的执法过程，以及……意外吸入了‘深渊之血’。”
她端起瓷杯轻抿一口，林妮特嗅到了咖啡的苦香。
“别担心，你只需要回答一些问题，以便我们进行评估。根据你昏迷期间的状态判断，你目前没有危害性，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走向书桌前站定，低头放下瓷杯。
接着，她缓缓抬起脑袋，礼貌地注视着面前这位访客。少女身材高挑，虽然消瘦、面色泛白显得营养不良，但却足足有着175公分左右的身高，比自己整整高出一大截。她仰头与面前的少女对视，温和的笑容逐渐减淡，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遮掩不住的愕然与羡慕，随即转变为一丝无法遏制的、淡淡的窘迫。
她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勾起一个不见笑意的弧度，对正前方那张高背椅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那么……请坐！”
林妮特依言坐下，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灰眸女士快速绕至桌后，在那位绅士身边的另一张椅子坐下。
“哟，祝你好运！”约瑟夫响亮地说，重重拍了拍林妮特的肩膀，朝她挑衅似的挤了挤眼睛。随即他几步绕到伏案书写的绅士身边，极其亲昵而出格地勾过对方的肩膀，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上去。“我要旁听！”他大声宣告，并开始大幅度摇晃那绅士的肩膀。
绅士手中的那支钢笔笔尖因为晃动，在纸张上刺破了一个小洞。
他在被触碰到的瞬间身体有些发僵，眸中闪过一丝极不明显的尴尬与不适。但他只是默默放下笔，头也不抬，开始翻阅手边一本厚重的卷宗。
“如果你迫切想要参与旁听，”他的声音平稳，并无情绪起伏，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请保持安静，并不以任何方式干扰审讯官，并与对方保持距离。否则，我将以干涉审讯为由请你出去。”他在“不以任何方式”上略微加重了读音。
“切！你这大官人真是‘铁面无私’。”约瑟夫气呼呼地站直身体收回手臂，抱起肩膀依靠在绅士的椅背一侧，显然不打算轻易离开。
距离更近，光线终于足够勾勒出他的面容。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鼻梁高挺，左眼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五官线条流畅，俊美中透着一丝柔和的忧郁，薄嘴唇，整体带着一种疏离的高傲感。此刻，他低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中的卷宗。
林妮特凭直觉推断，这位先生就是维多利亚所提到的‘英俊得足以登上任何一本时尚杂志封面的执事先生’。他叫什么来着……
她突然灵性有所触动，感知到了房间内一丝微弱的、有些熟悉的灵性波动与震颤。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是蛋白石灵摆正对她发出的呼唤。她瞳孔骤缩，顺着那微弱的波动用目光急切搜寻着她的珍宝——它就静静躺在书桌上，被随手放在绅士手边的卷宗附近。林妮特大脑飞速运转，脑内演算起各种拿回灵摆的方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岑寂，只剩下纸张被不快不慢翻阅的沙沙声。林妮特微微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感到坐立难安，却不敢左顾右盼。她飘忽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对面那位绅士身上，看着他翻阅纸张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心中的鼓噪也愈发剧烈。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是犯下了某种未知的滔天罪恶吗？到底怎样才能把灵摆拿回来？随手丢在一边是忘记了吗？！
仿佛感应到她迫切的注视，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倏地从卷宗上抬起，转向她。那目光没有感情，却锐利得仿佛能洞悉人心。他漠然地扫视了她几秒，随即戴着黑皮手套的双手交叉置于桌面，微微仰起头，精准地对上了她正在打量他的、那双祖母绿的眼眸。
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蔓延。林妮特出于礼节，也为了不显得心虚，强迫自己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但仅仅几秒之后，她就无法再承受那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灵魂深处的灼人目光，率先像触电般弹开了视线，心跳如擂鼓。
“你很幸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偏在‘黄昏’目睹了一起恶性失控事件。”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某种冰冷的讽意，“你应该知道，正如其名，异象局的守夜人只在夜晚出没。白昼，是人类警察的舞台。”
“我，温士顿·林特。这位女士，艾薇拉·邓斯坦。我们将展开本次审讯，请务必‘诚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他稍作停顿，蓝绿色的眼眸锁住林妮特，“维多利亚应该已经跟你聊过很多本该属于《保密法》范畴的神秘学密辛了？我并不喜欢赘述。”他的语气并非询问，而是笃定的结论。
“是……她的确有提过一些。”林妮特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地缓慢回答。
“那么，林妮特小姐，”温士顿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更分明的阴影，“请你仔细回忆——从你早上起床，有目的地登上那列前往伦敦的列车开始，直至你陷入昏迷之前，你所做的一切事情与准确时间，以及你去伦敦的目的。”
林妮特眨了眨眼睛，试图凝聚思绪。尽管距离事发已过去三天，但回忆那段仿佛浸染着绯红与迷雾的经历，仍让她感到太阳穴一阵抽痛。
“唔……我最近接到了珍妮弗太太的调查委托，计划第二天一早前往伦敦。因为我前一晚睡眠质量并不理想，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十点半了……于是我大约十分钟后出了门，跑着前往我平时打工的杂货店。虽然我只迟到了半个小时，但是那个臭老头还是克扣了我将近一半的薪水……”
林妮特十分惋惜地摆弄着袖口那颗要掉不掉的扣子。
“我就一直在杂货店帮工打杂，一直做到十二点一刻，领了工资就离开了那里。回去拿上行李，顺便吃了午饭，然后徒步赶往车站，赶在票售完前买到了去往伦敦的三等座车票……”
“然后，一点整我上了列车，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奢侈地点了一杯柠檬茶，之后因为疲惫就睡着了……等我因为脑袋磕上玻璃醒来时，那时已经是黄昏，具体时间我记得很清楚，是五点零三分。”
林妮特胸有成竹地抬起脑袋，大胆观察着温士顿的反应。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蓝绿色的眸子依旧不见晴雨，默默观察着她的所有微表情与动作。
“你是一名私家侦探？关于珍妮弗太太的委托，具体是什么。”温士顿挑了挑眉，这个问题不像是提问，更像是一种带着质疑的确认。
“嗯，调查珍妮弗太太怀疑在伦敦的丈夫出轨的案子呀，她很大方！”林妮特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故作轻松地回答道。光是回忆起大方的雇主，她就感到一阵愉快，以至于刚才的负面情绪都被冲淡了许多。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傻妞，你还真是‘私家’侦探！你平时除了找猫找狗，就调查出轨啊！”约瑟夫尖锐的笑声在房间内陡然炸开，他笑得弓起腰背，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引得艾薇拉侧目查看情况。
“约瑟夫，审讯期间保持安静，尊重林妮特小姐。第二次了，你失去了旁听的机会，去研究你的小发明去吧。”艾薇拉皱起眉头，声音转厉。
“审讯多有意思，我可不走！亲爱的执事先生都没赶我走，就证明我还有资格留下。”
约瑟夫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温士顿的肩膀。他用手向后一梳头发，摆出一副死皮赖脸、满不在乎的模样。
“约瑟夫·博蒙，你干扰了审讯，现在请你出去。”温士顿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依旧保持着双手交叉于桌面的姿势。
“怎么你也要赶我走？哼，那我偏不走了。”约瑟夫一副“你们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咯咯笑道。
林妮特被突如其来的嘲笑激怒，但瞬间又感到鼻子发酸，喉咙发苦。她捏紧了拳头，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这尖锐的笑声不光是对林妮特的嘲笑，也是对权威的公然挑衅。
“约瑟夫·博蒙。”
温士顿用目光打断了艾薇拉即将升级的斥责。他甚至没有抬高音量，只是缓缓转过椅子，深潭般的蓝绿色眼眸里并无怒意，像石子没入深水，未激起半分涟漪。
“你上季度申领的‘精密器械养护与特殊材料采购’经费，”他的语速十分平稳，“最终审计报告显示，有大约三十七英镑的流向……与局里核定的供应商清单对不上。”
约瑟夫脸上张狂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消失。
温士顿手肘支于桌面，抱起肩膀，与其对视，继续平静陈述：
“我恰好记得，默西街那个专营‘军事历史遗物’的瘸腿店主，上个月在酒馆吹嘘，说他刚把一套‘品相绝佳、疑似近卫军军官所有的1812年版制图工具’卖给了一个‘不懂行情但付钱爽快的金发傻瓜’。成交价，”他顿了顿，蓝绿色的眼眸将约瑟夫眼底闪过的慌乱收尽眼底，“正好是三十七英镑。”
房间里一片死寂。约瑟夫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只能保持缄默。对方连卖家特征和物品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不是怀疑，分明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私自挪用调查局专项经费，购买与任务无关的个人收藏品。”温士顿一字一句，为这行为定性，“根据条例，这足以启动内部调查，追回款项，并处以上缴物品、扣发季度津贴乃至更严重的纪律处分。”
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做出了结论：
“现在，你是自己出去，让我把这件事暂时归类为‘待核查的票据问题’。还是留在这里，继续‘热心帮忙’，让我不得不立刻签字，将这份完整的报告连同审计疑点，一并呈交给首席财务官和大执事？”
最后的两个头衔，被他用轻微的、却重若千钧的语调强调出来。那意味着事情将彻底公开化、正式化，再无转圜余地。
约瑟夫的脸色从涨红变为铁青，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瞪着温士顿，眼中交织着被抓住致命把柄的恐慌、计划败露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于自己痴迷之物可能被夺走的恐惧。温士顿则平静地回视，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几秒令人窒息的对峙后，约瑟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粗哑的、充满恨意的话：“……算你厉害。”
他猛地转身，军靴重重踩在地板上，带着一股几乎要拆掉门框的力道，摔门而去。
“砰！”
巨响在走廊里回荡，随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种紧绷的、更加微妙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审讯室准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