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与夜》雾都蓝调

4、美丽新世界

　　美丽新世界4

　　“哦，你醒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前方传来。林妮特艰难地眯起眼睛，透过刺眼的阳光望向声音的来源。

　　“早安，亲爱的。感觉怎么样？”窗边的女郎逆光坐着，一袭墨绿色长裙勾勒出修长柔和的轮廓。她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玻璃瓶，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天哪，我可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独自守在这儿三天，没人聊天……简直就堪比等待永远不会来的约会对象！”

　　她说着，起身走近，毫不见外地轻轻避开林妮特的脚，侧身坐在了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边缘。坐姿放松却自然保持着一种端庄的弧度。她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卷成两个精致的罗马卷，一前一后垂在肩头与后背。

　　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气质带着成熟女性的沉稳优雅。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眼角微挑，带着天然的几分妩媚，妆容精致，唇上是饱满的正红色。眼下、嘴角、脖颈各缀着一颗小小的黑痣，像无意散落的星点。此刻，那双慵懒又傲慢的紫罗兰色眼眸，正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你吸入了‘深渊之血’，昏迷了整整三天。”她开门见山的说道。“艾薇拉和温士顿带你回来时，你满脸是血，止不住地往外涌。不过——”她话音一顿，仔细端详着林妮特的脸，“温士顿检查后说没有生命危险。你幸运极了，亲爱的。吸入那东西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而你却能好端端躺在这里。真是上帝的眷顾。”

　　林妮特支起身子，静静注视着这位漂亮得过分也热情得过分的女郎。巨大的信息量和对方毫不收敛的打量与描述让她一时语塞，只能缓缓垂下眼睫，盯着素白的被单。

　　“噢！”女郎轻轻一拍手，笑道，“瞧我，光顾着说了。维多利亚·霍华德。你可以叫我维多利亚，或者随你怎么叫。”她见林妮特状态尚可，又恢复了那种熟稔的语气，“看样子我们的小绅士恢复得不错。老毛病了，我总是忍不住想和人说说话……”

　　她边笑边伸出手，随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林妮特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哦，真羡慕你年轻紧致的皮肤状态...”她小声嘟囔道。

　　林妮特耳根倏地泛红。听到那称呼，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我叫林妮特，所以说其实...那样打扮也只是为了方便。”

　　“不必解释，小家伙。”维多利亚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对我们这类人来说，不同的性别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灵性气场与色彩。比如，用‘谛观’审视男性，灵体大多是一团躁动的淡蓝色；而女性则更接近温和的淡黄色。我观察过你的气场，也注意到了你的打扮……我喜欢这个称呼，你觉得呢？”

　　她的语气笃定而轻柔，带着长辈般的体贴与不容置疑。

　　“我其实...不在乎。‘谛观’？还有……总之非常感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林妮特明锐捕捉到陌生词汇，想到自己立刻又要对神秘学有所新了解不禁十分激动。

　　“哎呀，差点忘了你才刚刚踏入这个‘美丽新世界’。”维多利亚恍然，耐心解释道，“‘谛观’嘛，就是一种与灵界建立联系的方法，能帮你摒除表象干扰，直接审视万物最纯粹的本质——那个由‘灵’构成的世界。”她说着，对上林妮特的目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

　　“但是，”林妮特终于找回一点思路，问出最迫切的问题，“我现在到底在哪里？您刚才提到艾薇拉和……”

　　“——和温士顿。”维多利亚流畅地接话，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噢，就是那位英俊得足以让任何时尚杂志销量翻倍的夜执事。是他们把你捡回来的。至于目的……”她稍稍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依旧放松，“你的案子恐怕得暂时放一放了。在搞清楚你为什么能从那列车上活着回来，到底有没有什么受‘深渊之血’污染的后遗症之前，我想，他们不会轻易让你离开的，小家伙。”

　　“噢……好吧。可是我的雇主会着急的，我不想失去这次机会。”林妮特略显烦躁地揉了揉那头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干枯的头发，“但是您之前说过，我吸入了深渊之血却侥幸存活，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只觉一回忆起那次经历，依然心有余悸，“我只记得我做了一个梦，漫长而痛苦的梦。在梦中，我像是经历过死亡而后重生，并与什么融合了。”

　　“关于这个，温还没来得及跟我细说，就又被工作事务牵着走了。呵……他总是那么忙。”维多利亚低声笑道，漫不经心地捋了捋耳边那缕柔顺的金发。

　　“简单说，因为他制造的‘绮境’暂时隔绝了灵界，就像是为你造了一个无菌的培养皿，而灵界则是一个充满各种致命细菌的地方。多数倒霉蛋，都是在灵界直接受到各种疯狂信息的冲击，心智崩溃，以至于失去‘锚’的保护---你可以大致理解为一根固定住你的绳子。因此脱离时立刻被‘亡骸之海’吞没。现实里的他们，不是精神失控，就是□□变异……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神秘学家赖以‘升华’、获得力量的本质，也同样来自灵界。”

　　维多利亚的笑容逐渐消失，在讲述最后一句话时，不禁轻轻叹息。

　　“算了，还是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保留一点你对这个‘美丽新世界’的期待也好。”她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那层阴郁，重新挂上明媚的笑，“哦，对了，小绅士，你好像对你所处的地方有些疑惑？哎呀，我又忘了说……基于上述原因，你被暂时带回了‘英国异常现象调查局’，简称‘异象局’。”

　　她目光上瞟，呈回忆状托着脸颊，调整了下坐姿。

　　“我们是由一群……嗯，被命运戏弄的神秘学家组成的，类似于神秘学界的警察部门。专门负责处理那些‘异常事件’——比如哪里有人失控、哪里有恶灵出没，我们就得去把它秘密‘处理’掉。只不过有个好听点的名字，叫‘守夜人小队’。”她掰着手指数道，“你目前认识的人里，艾薇拉是队长，冲锋在前；温士顿是夜执事，算是她的直属上级，负责决策和支援；我呢，是艾薇拉麾下的一名炼金术士，兼小队临时的‘医生’，负责照顾像你这样伤得不算太重的病人。队里所需的各种药剂，基本可都是我一手调制的！”

　　“调查局的守夜人队伍，在英国各地都有秘密分布。我们的一切行踪都必须保密，这一点，你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了。”她继续道，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单就英国本土的异象局来说，结构像座金字塔：基层是几十支人数不定的守夜人小队；往上，是五位夜执事，负责管理这些小队并提供支援；再上层，是行踪与意图都更加莫测的‘大执事’；而权力的顶端，则是‘首席’。”

　　“那……我会被怎么‘处置’呢？”林妮特消化着这些信息，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但她仍抱着一丝期待，“我还在想，重获自由后，或许能继续我的调查。感谢您告诉我这些，不过……您上面说的关于神秘学家力量来源的事，我很感兴趣！我以前从没听到过这么多……令人震惊的新事物。”她勉强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礼貌微笑。

　　“亲爱的，你说得可真吓人。”维多利亚咯咯笑了起来，打趣地轻轻戳了戳还在愣神的林妮特的手臂，“凡是被温士顿注意到的可栽培对象，无一例外都会被‘好好安置’。你不用过于担心！以我跟他多年的相处经验来看，他绝对已经把你列为重点关注对象了。”

　　她收敛了些笑意，语气变得稍微认真：“嘿……我可不是解梦专家。想要深入剖析你的梦境遭遇，最好还是去请教温士顿本人。他掌握的神秘术权柄，正好对应心智领域。当然，前提是你不怕碰壁，得有足够的耐心。”她眨了眨眼，“他习惯克制自己的表情和感情，所以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只要想办法破冰，他会成为一位难得的知心朋友与导师。”

　　林妮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心中暗自祈祷，向来苦于社交的自己这次能够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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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臭巫婆，士官长叫我把那个叫林妮特的人送过去，他们找她。所以，她醒了没？”

　　一道带着浓厚法国口音、毫不拘束的男声突兀响起。来人甚至没敲门，直接用手背推开了半掩的木门，悠闲地侧靠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打量房间。

　　这是个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健的男人。一头灿烂的金发凌乱披散至肩，带着些邋遢的狼尾造型。五官犀利，有几分落拓不羁的英俊，气质狂野而桀骜。尤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毫不客气地扫视着屋内，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恶意。

　　他穿着一件米色细条纹棉质工装衬衫，领口松垮，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以上，露出沾着些许油污的健壮小臂。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略显褪色的藏青色双排扣仿拿破仑领夹克，口袋鼓鼓囊囊。下身是深红色马裤，裤脚草草塞进一双结实的棕色旧军靴里。

　　“看来又来了新的小妞儿了，”他目光落在林妮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真想不到，我们这又能补充‘新血液’……”

　　“约瑟夫·博蒙！”维多利亚抚平墨绿色的裙摆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双臂抱在胸前。尽管身高差了将近半个头，她的气势却丝毫不弱，直呼其名的口吻既像为林妮特介绍，亦是一种回击。“你的粗鲁真是屡教不改，三番五次进女士的房间都不敲门……怎么，替上司跑腿就这么让你得意？”

　　“噢，打扰你们女士们的‘茶话会’了？”约瑟夫拖长了语调，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扫过林妮特的脸，最终改了口，“……这位小妞长得可真‘一般’啊。真可惜。”他耸耸肩，显得意兴阑珊，“我现在没空跟你吵，臭巫婆。大官人下午又要开溜，急着见她。”

　　他潇洒地把额前碎发向后一捋，满脸不耐烦。

　　“如果你这么喜欢评判别人的长相，”维多利亚打量着自已修剪完美的指甲，头也不抬，声音却冷了下来，“不如先照照镜子，反思一下自己为何总不讨女士欢心。要是哪天能在时尚杂志上看见你，那准是全球审美集体滑坡的噩耗。”

　　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地朝约瑟夫掷去一记冰冷的眼刀。

　　“跟他去吧，小绅士。”随即，她转向林妮特，语气瞬间变得温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到时候只需如实、详细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就好。”说完，她又扭头狠狠瞪了被噎住、脸颊有些涨红的约瑟夫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林妮特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快步朝门口走去。经过约瑟夫身边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维多利亚一眼。后者俏皮地对她做了个飞吻的手势，又眨了眨眼，目送着她与约瑟夫一同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