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栀子 津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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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的黎明总是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感，像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看似鲜活，实则早已腐烂。
沈知易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光，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床上那个依旧昏迷的男人身上。
宋衍。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苦涩。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宋衍动了。
那不是寻常人睡醒时的慵懒，而是一种捕食者被剥夺了猎场后的暴戾。他的手指先是蜷缩，猛地抓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紧接着，他像是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困兽，猛地从床上弹起，背脊死死抵住墙角，赤红的双眼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扫视，寻找着猎物，或者是——敌人。
“醒了？”
沈知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病人。
宋衍的视线猛地钉在了他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清明，只有被芯片强行扭曲后的杀意和混乱。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受伤的野兽在示威。
“水……”
这个字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像是吞了把碎玻璃。
沈知易没有动，手中的手术刀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先把左手伸出来。”
宋衍愣了一下，眼中的迷茫与疯狂交织。但他身体的本能似乎比意识更诚实，那该死的芯片在接收到指令后，竟然让他真的、迟缓地伸出了左手。
沈知易站起身，走到床边。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淡淡的、类似于雨后青苔混合着枯玫瑰的味道再次钻入宋衍的鼻腔。宋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沈知易，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折磨。
“别过来……”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渴望，“滚开……”
沈知易置若罔闻。他太了解这种症状了。这是信息素暴走后的戒断反应，伴随着芯片过载带来的神经剧痛。如果不及时处理，宋衍的大脑会在半小时内因为过度充血而变成白痴。
“忍着。”
沈知易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手中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划开了宋衍手臂上那层已经结痂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
宋衍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因为就在刀锋划开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沈知易指尖的触碰，缓缓注入了他的血管。那是沈知易用自己的信息素在压制——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股属于“静水型”Omega的特殊气息，还是泄露了一丝。
这一丝气息，对于此刻的宋衍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他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在那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来。他贪婪地呼吸着，鼻翼剧烈翕动，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依赖。
沈知易垂着眼睑，专注地清理着伤口。
伤口很深，而且不仅仅是这一处。宋衍的身上布满了各种陈旧和新鲜的伤痕，那是被当作实验体反复折磨的证据。沈知易的手指每一次触碰到那些伤痕，心口就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割。
七年前的那个少年，那个站在阳光下笑着说“我要的人，只有他”的骄傲Alpha，究竟经历了什么？
“疼……”
宋衍突然伸出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沈知易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掌心的薄茧粗糙地摩挲着沈知易细腻的皮肤。这一抓，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知易手里的手术刀差点掉落。
“宋衍，松手。”沈知易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走……”宋衍的头埋在膝盖里，声音含混不清，“不要丢下我……求你……”
沈知易的身体僵住了。
这是宋衍吗？
那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甚至为了尊严可以放弃生命的宋衍，竟然会说出“求你”这种话？
沈知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碎片扎得他满心都是血。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的男人，眼底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不走。”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重得像是誓言。
宋衍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复，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他依旧抓着沈知易的手腕，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境，只要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沈知易任由他抓着，继续处理伤口。
直到包扎完毕，沈知易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宋衍抓得太紧，怎么也抽不出来。
“宋衍，”沈知易无奈，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宋衍的肩膀，“我要去拿药，你的烧还没退。”
或许是“药”这个字起了作用，宋衍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这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死神的叩门。
沈知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太熟悉这种敲门方式了，三长两短，是黑市的暗号，也是——宋家搜查队的信号。
“我知道你在里面，沈医生。”门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开门吧。我们只要那个疯子，不为难你。”
沈知易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还是找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宋衍。宋衍此刻正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虽然依旧有些涣散，但听到门外的声音后，眼底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被带回去。
沈知易的心猛地一抽。
“待在这别动。”沈知易低声对宋衍说，然后迅速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箱子。
“沈医生，我数三声。”门外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一……”
沈知易从箱子里掏出一把改装过的高压电枪，这是他为了防身准备的最后底牌。
“二……”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知道，一旦动手，他在津港好不容易建立的这点苟且偷生的安宁，就彻底毁了。
“三！”
“砰！”
门锁被暴力破开，两个身穿黑色战术服的Alpha闯了进来。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黑市医生竟然敢反抗。当沈知易手中的电枪喷射出蓝色的电弧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找死！”其中一个Alpha怒吼一声，身上的S级威压瞬间释放，试图压制沈知易。
如果是普通的Beta或者Omega，在这种威压下早就动弹不得了。但沈知易不同，他虽然伪装成Beta，但他体内的Omega基因是货真价实的。为了压制这种本能的臣服感，他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也练就了一身在威压下依旧能战斗的本事。
他灵活地侧身躲过了一记手刀，手中的□□狠狠刺入了另一个Alpha的肋下。
“滋啦——”
电流声伴随着焦糊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个被电中的Alpha惨叫一声倒地。但另一个Alpha已经反应过来，一拳砸在了沈知易的腹部。
沈知易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妈的，有点本事。”剩下的那个Alpha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大步走向沈知易，身上的威压更加浓烈。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床角的宋衍，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就像是瞬移一般，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那个正准备对沈知易下杀手的Alpha，只觉得后颈一痛，整个人就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撞上了一样，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门外的泥水里。
宋衍站在门口，背对着沈知易。
他低着头，身上的衬衫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彻底崩开，露出满是伤痕的后背。雨水打在他的身上，顺着肌肉的线条滑落。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迷茫和依赖，而是恢复了某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和残酷。
他回来了。
那个津港的疯狗，回来了。
但他看向沈知易的时候，眼底的冰层下，却涌动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被侵犯了领地的暴怒。
他大步走回房间，一把揪住沈知易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为什么救我？”
宋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呼吸喷洒在沈知易的脸上，带着那股浓烈的铁锈味。
“我们认识？”他眯起眼睛，手指用力，几乎要掐进沈知易的脖子里，“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味道？”
那种让他想要毁掉，又想要占有的味道。
沈知易被他掐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眉眼，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苦涩的笑。
“宋衍，”他轻声说，“你真是……忘得一干二净啊。”
宋衍皱眉，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弦猛地崩断。
“宋衍……”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封存的潘多拉魔盒。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宴会厅的灯光、鲜红的血、一封被撕碎的信、还有一个少年绝望的哭喊……
“啊——”
剧烈的头痛袭来，宋衍低吼一声，猛地松开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沈知易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看着痛苦不堪的宋衍，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决绝。
“你忘不了的，”沈知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伪装，“宋少爷，既然醒了，我们就该谈谈条件了。”
宋衍抬起头，眼神阴鸷：“什么条件？”
“我救了你，两次。”沈知易指了指门外昏迷的两个人，“现在外面全是宋家的人。你想活下去，想找回你的记忆，就得听我的。”
宋衍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控制我？”
“凭这个。”
沈知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那是刚才在那个被电晕的Alpha身上顺来的。
他按了一下上面的红色按钮。
宋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颈侧的那个十字形芯片，突然开始发烫，红光闪烁，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
那是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电击的人，才能体会的痛楚。
宋衍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叫出声，但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你……”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知易，“你怎么会有……”
“宋家为了控制你，真是煞费苦心啊。”沈知易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眼神冷漠，“这东西叫‘扼喉’，能让你生不如死。现在，它在我的手里。”
宋衍眼中的暴怒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在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危险程度。
一个能搞到“扼喉”遥控器，又对他身上的秘密了如指掌，甚至……身上有着让他无法抗拒的信息素的人。
“你到底是谁？”宋衍咬着牙问。
“一个想和你做交易的人。”沈知易收起遥控器，转身走向那个破旧的药箱，“现在，乖乖躺下。你的伤口裂开了。”
宋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想听话？”沈知易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衍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疯狂，还有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好。”他答应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又像是在等待一场猎杀的开始。
沈知易看着他的侧脸，握着纱布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宋衍，就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再也分不开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津港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在那厚重的云层之下，一场更加血腥、更加绝望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