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知夏》祁言吉印

22、第22章 江风低语与心事的重量（上） 食堂这顿气

　　食堂这顿气氛微妙的午餐，最终在周知夏告诉林砚冰她今天出现的原因是，省体育局跟昭衡心理研究所达成了合作意向，她本是过来对接数据采集方面的工作。

　　想着顺便可以来找林砚冰给她个小惊喜，请她吃午饭的。哪知道这么巧遇上了这么档子事。好在一切都没失控。

　　尤其是凌又又那句掷地有声的战书和袁曲眼中重燃的火焰。

　　结局好得超出了周知夏所有的预测。

　　午饭结束后，凌又又送周知夏离开时，训练基地门口喧嚣的车流声似乎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今天的事情……” 凌又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打破了沉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知夏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如同实质，穿透空气，在周知夏心湖投下细密的涟漪，“……没有吓到你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笨拙却真挚的熨帖。

　　这普通的告别问询，因凌又又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竟染上了一层异样的温度。一种微妙的、带着依恋的不舍，悄然滋生。

　　周知夏转身，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吓到？不至于。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算是我的职业本能之一。” 她语气轻松，试图驱散那点沉重，“倒是你，还好吗？”

　　凌又又抿了抿唇，没直接回答，反而像想起了什么，语速快了些：“晚上我们还是一起吃饭吧？” 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自然。

　　周知夏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点头应得干脆：“好。” 仿佛这邀请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甚至没注意到凌又又在听到她答应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得到糖果般的小小雀跃。

　　心思早已飘到了几个小时后：晚上吃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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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等到夕阳将训练基地的停车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结束训练收拾完的凌又又快步走向周知夏停车的位置，远远便看见那辆线条流畅的车子静静停着。

　　车窗降下，周知夏捧着阅读器，侧脸在夕阳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柔和沉静，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安宁的书卷气里。

　　凌又又心头莫名一松，小跑几步过去，拉开副驾车门钻进去，带进一身运动后的蓬勃朝气。她第一句话就问：“你想吃什么？” 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要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急切。

　　周知夏放下阅读器，正要启动车子关窗开空调——她习惯用冷气隔绝外界的纷扰。

　　“别！” 凌又又的手比她更快，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按住了她放在空调按钮上的手背。那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不用开空调。” 凌又又解释道，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运动员，身上多少都有点陈年旧伤，关节尤其怕寒怕湿。自然风对我们更好些，而且……” 她望了眼窗外沉落的夕阳，“太阳下山了，没那么热了。”

　　周知夏感受着手背上那短暂停留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酥麻感沿着手臂蔓延。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刚才被触碰的地方摩挲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凌又又，带着点调侃：“真的吗？那秦书怎么不是这样？这种天儿要是没空调，她能直接表演原地蒸发。” 她模仿着秦书夸张的语气。

　　提到那位活得肆意张扬的前辈，凌又又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秦前辈啊……她活成了我们最羡慕的样子。随心所欲，潇洒不羁。等我退役了，要是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语气里带着憧憬。

　　“可千万别！” 周知夏失笑，随即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如果你知道她当年是怎么退役的……你就不一定还羡慕了。”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有机会，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凌又又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转过头，正撞进周知夏含着笑意的眼眸里。那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坚冰。

　　“怎么了？” 凌又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知夏没作声，只是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像偷吃了蜜糖的猫。她伸手去拧车钥匙。

　　“等等！” 凌又又的手再次伸了过来，这次不是按按钮，而是直接覆上了周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心相贴，那属于运动员特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与周知夏细腻微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奇异的、带着力量感的温热，顺着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凌又又的手没有立刻移开，反而微微收拢，带着点执拗：“你笑什么？你这样显得很神秘，让人猜不透。先告诉我，你笑什么？” 她的眼神坦荡又专注，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周知夏能清晰地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力度和那层薄茧的摩擦感。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在此刻的私密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性感。她静默了几秒，心跳在寂静中擂鼓，最终选择了坦诚，声音带着一丝被笑意浸润的沙哑：

　　“没什么神秘的。” 她微微侧头，看着凌又又近在咫尺的眼睛，“只是觉得，明明有严格忌口要求的是你们运动员，你们又都总爱追着我问‘想吃什么？’”

　　她模仿着凌又又刚才的语气，眼中狡黠一闪而过，“所以我在想，要是我现在说……我想吃麻辣火锅，请问凌又又选手，阁下该如何应对呢？”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戏谑。

　　凌又又愣了一下，随即故意显得很为难地皱起眉头思考起来，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在思考世界难题：“火锅……不是有鸳鸯锅吗？我知道有家店，食材很新鲜，锅底甚至可以选山泉水……”

　　“噗嗤——” 周知夏再也忍不住，伏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直颤，好不容易才止住，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她抬起头，看着凌又又一脸“我很认真在解决问题”的无辜表情，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带着歉意和更多的笑意说：“好了好了，逗你的。我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粤式打边炉，食材新鲜，汤底清甜，没有乱七八糟的香料添加，保证对你们运动员身体友好。” 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华灯初上，蜿蜒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堵在长长的车龙里，窗外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引擎的嗡鸣。

　　凌又又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的背包，望着前方一片刺目的红色尾灯，眼神有些放空，白日里袁曲的爆发、林砚冰的叹息、陈跃峰怨毒的眼神……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其实……” 她突然开口，声音在车厢内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轻快，“我还不太饿。不如……我们去江边散散步吧？走饿了再去吃？” 她转过头，看向周知夏，眼神带着征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寻求慰藉的渴望。

　　“好主意！” 周知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其实我也不饿。” 话音刚落，她已利落地打了转向灯，方向盘慢慢右转，车脱离了拥堵的主干道，朝着江滨公园的方向驶去。

　　当车子驶近江边，周知夏的目光被天边吸引。本已暗淡的暮色苍穹，竟意外地浮起一抹瑰丽的晚霞！那色彩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从橙红渐变到金粉，再到深邃的紫罗兰，如同在灰暗的幕布上泼洒了一道惊心动魄的亮色，为这座城市献上了一份短暂却无比珍贵的馈赠。

　　“看！晚霞！” 周知夏忍不住轻呼，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惊喜。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凌又又。霞光透过车窗，柔和地勾勒着女孩可爱至极的侧脸轮廓，也映亮了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阴霾。

　　周知夏的心微微揪紧。她看得出，袁曲的事，还有那悬而未决的申诉阴影，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凌又又心上。此时此刻，她只想陪着她，用江风和暮色，洗去一些疲惫。

　　停好车，踏上江滨步道。湿润的江风带着水汽和夏夜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车厢的沉闷和心头的郁结。

　　“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周知夏走在凌又又身侧，半开玩笑地开口，试图驱散那份沉重，“我身边的朋友们，可能都觉得跟我在一起最开心的，就是当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免费蹭到最顶级的心理医生咨询服务。”

　　她故意撇了撇嘴，做出一个无奈又委屈的表情，“毕竟我的咨询费是按分钟计算的，贵得很。” 她顿了顿，忽然狡黠地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得意，“但是！我从来不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根本享受不到付费用户才能解锁的‘隐藏内容’！”

　　那副“我赚大了”的小表情，果然成功地将凌又又逗笑了，清朗的笑声在江风中散开。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凌又又先一步下车，朝着开阔的江边走去。她微微仰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竟奇迹般地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在都市刚刚亮起的霓虹中倔强地闪烁着微光。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旋律从身后流淌而来——是那首带着淡淡乡愁的《500 Miles》。

　　她回头。周知夏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降下了所有车窗，让那舒缓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融入江风，飘向远方。

　　恰好一阵更强劲的江风掠过，带着水汽的清冽，仿佛真的吹散了凌又又胸腔里积压的闷烦与沉重。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阵风，也拥抱这夜色中无声的陪伴。

　　风拂过她的发梢、衣襟，带着周知夏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丝丝缕缕地沁入她的呼吸，融入四肢百骸。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留恋，在心底悄然滋生。

　　人生二十余载，她早已习惯了风雨的突如其来和世事的冷漠无情。来不及躲，也无处可躲。于是她学会了挺直脊梁，硬生生扛着，像一株在旷野中生长的植物，习惯了任风吹雨打，连撑伞的念头都懒得有。

　　风雨总会过去，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此刻，身边却多了一个人。一个同样不惧风雨，甚至似乎比她更从容，同样“懒得撑伞”的人。这种并肩而立、无惧风雨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色彩鲜艳的塑料滑梯，两个孤零零的跷跷板，两匹油漆斑驳的弹簧木马，还有两架铁链悬挂的秋千，和一个仅能容纳四个小孩的旋转座椅。在暮色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

　　凌又又感觉到周知夏向她走近，于是径直走向一架秋千，坐了上去。铁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长长的腿一伸直，脚尖点地，就可以随意地前后晃荡起来，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带着遥远的追忆：“那时候我太小了……小得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只记得每天晚饭后，爸爸总会牵着妈妈的手，妈妈牵着我，一起下楼散步。我最喜欢那个小小的旋转木马……”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回忆，“我和妈妈坐在上面，爸爸在后面用力地推。木马转起来，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笑得特别大声……整个小广场都能听到吧。” 昏黄的路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她们，在脚下拉出长长的、相依的影子。

　　江水平缓地流淌着，无声地承载着岸上所有的悲欢。

　　周知夏抬手，将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利落地用腕间的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走到凌又又的秋千旁，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你坐稳了，我推你。”

　　这声音……凌又又心想，大概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那种好听吧。清冽如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她停下晃荡的秋千，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知夏。路灯的光晕在她深邃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几秒钟后，她没有坐回秋千，反而起身走向了旁边那个小小的旋转座椅坐了上去。

　　周知夏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她走到转椅旁，双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扶手，开始慢慢地、稳稳地推动。

　　转椅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凌又又随着转椅的转动，身体微微后仰，刘海被风扬起。她离周知夏忽远又忽近。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江风掠过耳畔的声音，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以及这单调却令人心安的“咯吱”声。一种无言的默契和安宁在两人之间流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直到一对年轻的父母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来到游乐场，礼貌地询问能否使用这个旋转座椅时，这份静谧才被打破。

　　周知夏停住手，凌又又立刻跳下来，笑着让开。临走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爸爸正笑着用力推动转椅，妈妈护在孩子身边，小小的身影发出兴奋的尖叫。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凌又又的眼神里，七分是纯粹的欣赏，三分是难以掩饰的、深藏的羡慕。

　　这一切，都被身旁的周知夏，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