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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的便利店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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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深夜的便利店
顾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他觉得喘不上气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地方,不是自己的公寓,不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而是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准确地说,是便利店门口那台永远嗡嗡响的关东煮机子,和机子后面那个永远在打哈欠的夜班店员。
他不喜欢吃关东煮。
但他喜欢看那个冒着热气的锅。萝卜在褐色的汤里翻滚,鱼丸挤在一起,竹轮卷慢慢吸饱汤汁。热气升腾起来,把便利店的玻璃门熏出一层白雾。
看着那锅东西,他会觉得,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今天是周六,公司没什么人,但他还是去加班了。
不是因为有做不完的事,是因为如果待在公寓里,他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三年前那个下午,想那间三天没人发现的屋子,想自己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变暗的感觉。
所以他把周六也变成了工作日。
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九点离开。中间十二个小时,开会,看报表,写邮件,把自己填得满满的,没空想别的。
晚上九点十五分,他走出写字楼。
街上人不多,周末的金融区比平时冷清很多。路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一小片积水——下午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
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便利店。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关东煮的锅冒着热气,夜班店员正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往上面补货。
他穿过马路,推开便利店的门。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夜班店员抬头看他一眼,说“欢迎光临”,又低头继续理货。
顾译走到关东煮前面,拿起一个纸碗,开始挑。
萝卜,要一个。鱼丸,要两个。竹轮卷,要一个。最后再舀一勺汤,把碗填满。
他端着碗,走到窗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窗外是空旷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便利店的灯光把外面照得很亮,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门,还有旁边那家关了门的咖啡店。
咖啡店。
他想起林晚晚,想起她今天休息,不用上班。
昨天她告诉他,她每周六休息,因为店里只有两个店员,小周周六上班,她周日上班,轮着休。
“所以你周六别来,”她说,“来了也没人给你画笑脸。”
他当时笑了笑,说“好”。
但他现在还是来了。虽然她不在,但那家店就在对面,他坐在这儿,就能看见那扇卷帘门。
顾译低头吃了一口萝卜。
烫的,很软,汤汁有点甜。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晚晚住哪儿来着?
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只知道她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从哪边来,往哪边去,完全不知道。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他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开。后来她在后面喊“你领带又松了”,他回头,看见她站在雨里,撑着他的伞,抱着那只猫。
那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他想知道,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有没有阳台,能不能晒到太阳。晚上回去之后,她都在干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叫“晚”的头像。
头像是一杯咖啡,上面有个手画的笑脸。那是她自己的头像,说是在网上随便找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顾:[睡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快十点了,人家可能已经睡了。
但手机很快震了。
晚:[没]
顾:[这么晚还不睡?]
晚:[你不是也没睡]
顾译看着那条回复,嘴角翘起来。
顾:[在干嘛]
晚:[喂猫]
顾译愣了一下。
晚:[那只傻子又来了,饿得喵喵叫]
顾:[你把它带回家了?]
晚:[没有,它在楼下,我拿吃的下去]
顾:[你家楼下?]
晚:[嗯]
顾译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知道她家楼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机地图上显示着一条路线。
林晚晚发来消息:
晚:[你怎么了?]
晚:[人呢?]
晚:[顾译?]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总不能说“我想见你”吧。
太奇怪了。他们只是顾客和店长的关系,每天下午三点见一面,聊几句,然后他拿着咖啡走人。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多算是……熟客?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顾:[没事,刚才信号不好]
顾:[猫吃饱了?]
晚:[嗯,回去了]
晚:[你呢,在干嘛]
顾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写字楼,看着那家关了门的咖啡店。
顾:[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晚:[这么晚还吃?]
顾:[嗯,加班刚结束]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
晚:[哪家便利店?]
顾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顾:[公司对面那家,怎么了?]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等了快两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晚:[抬头]
顾译抬起头,看向便利店门口。
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穿卫衣的女孩,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隔着玻璃看他。
林晚晚。
他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外面,隔着那层被热气熏白的玻璃,看着他。便利店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能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顾译站起来,手里的竹签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晚看着他,歪了歪头。
“不是说在吃关东煮吗?”她说,“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顾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家不是住东边吗?这边是西边啊。她怎么来的?骑车?打车?这么晚了,一个人跑过来,就为了看看他吃的什么?
“你……”他又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怎么来的?”
“骑车啊,”林晚晚说,“又不远。”
“你家不是住东边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查我户口?”
“不是,我……”
“行了,”她打断他,把手里那袋东西塞给他,“给你的。”
顾译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一盒热牛奶,还有一包——棉花糖。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粉红色包装的,上面印着一个傻笑的卡通熊。
他拿着那袋东西,愣住了。
“你……”
“刚才猫吃的时候我想起来,”林晚晚说,“你上次不是说棉花糖很甜吗?正好便利店有,就给你带了一包。”
顾译看着她,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轻了一点。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林晚晚摆摆手,“一包糖而已。”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是在吃关东煮吗?进去啊,站外面干嘛,冷。”
顾译这才反应过来,两个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说话,夜风呼呼地吹。
“你呢?”他问,“要不要进来吃点?”
林晚晚看了看便利店里面,犹豫了一下。
“太晚了吧,我得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就一会儿,”顾译说,“关东煮还热着。”
林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吧,”她说,“就一会儿。”
两人一起走进便利店。
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夜班店员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低下头继续理货。
顾译带着林晚晚走到窗边的座位,让她坐下,自己去关东煮那边拿了个新碗,开始挑。
“萝卜要吗?”他回头问。
“要。”
“鱼丸?”
“要两个。”
“竹轮卷?”
“不要,那个我不爱吃。”
顾译笑了,把她不要的竹轮卷换成鱼豆腐。
他端着满满一碗关东煮回来,放在她面前,又把那盒热牛奶打开,插上吸管,推过去。
林晚晚看着面前这碗东西,又看看他。
“你这是把我当猪喂?”
顾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是说没吃晚饭吗?”
“我没说啊。”
“你说猫吃的时候你想起来给我买糖,”他说,“那你自己呢?吃了吗?”
林晚晚被他说得噎住了。
她确实没吃。刚才那只三花猫在楼下叫,她拿了吃的下去,喂完猫,想起他说在吃关东煮,就骑车过来了,根本没顾上自己。
顾译看着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吃吧,”他说,“我请客。”
林晚晚瞪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起来。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关东煮机子嗡嗡响,还有两个人吃东西的声音。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玻璃,又消失。
顾译看着她吃,自己那碗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好吃吗?”他问。
林晚晚抬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鱼丸,含糊不清地说:“还行。”
“比我做的好吃?”
她愣了一下:“你还会做饭?”
“不会,”他老实承认,“所以我只能吃这个。”
林晚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顾译,”她说,“你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顾译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有点。”
林晚晚被他这回答逗笑了,笑得肩膀都抖。
“你这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窗外的夜更深了,便利店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挨得很近。
吃完关东煮,两人一起走出便利店。
林晚晚的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筐里还放着那袋喂猫剩下的猫粮。
顾译看着那辆车,忽然说:“我送你。”
“不用,”林晚晚说,“我自己能回去。”
“太晚了。”
“我天天这么晚下班,习惯了。”
顾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陪你骑一段。”
林晚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坚持,忽然有点心软。
“行吧,”她说,“随你。”
她骑上车,顾译走在旁边。
夜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一个骑车,一个走。
骑出去一段,林晚晚忽然停下来。
“你干嘛?”她回头看他。
顾译正喘着气,努力跟上她的速度。
“走路跟不上?”她挑眉。
顾译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你跟骑车的比走路,不公平。”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拍了拍后座:“上来。”
顾译愣住了。
“什么?”
“上来,”她说,“我带你一段。”
顾译看着那个后座,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走过去,小心地坐上后座。
电动车晃了一下,林晚晚稳住车把,说:“扶好了。”
顾译不知道手该放哪。扶车座?太奇怪。扶她肩膀?更奇怪。
最后他只是抓着车座边缘,身体绷得紧紧的。
林晚晚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顾先生,”她说,“你坐过电动车吗?”
“没有。”
“那你抓紧了,别掉下去。”
她拧了一把车把,电动车冲出去,夜风呼呼地吹。
顾译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衣服下摆。
林晚晚感觉到身后那只手,嘴角翘起来。
“怕了?”她喊。
风太大,他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怕了?”
这次他听清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忽然大声说:“没有!”
林晚晚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电动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灯的光从头顶掠过,明明灭灭。
顾译坐在后座,看着她的背影,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三年来,最不害怕的一个夜晚。
骑到林晚晚家楼下,她停下车。
顾译从后座下来,腿有点软——不是吓的,是紧张的。
“到了。”林晚晚说。
顾译抬头看了看这栋楼。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墙皮有点斑驳,但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
“你住几楼?”他问。
“五楼。”
“每天爬楼梯?”
“嗯,锻炼身体。”
顾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送我。”
“应该的。”
“那,”她顿了顿,“我上去了?”
“嗯。”
林晚晚停好车,拎着那袋猫粮,往楼道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顾译。”
“嗯?”
“你明天……来店里吗?”
顾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
“几点?”
“三点。”
林晚晚点点头,嘴角翘起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顾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五楼的灯亮起来,看着窗户后面那个影子晃了晃,然后消失。
他站了很久。
久到桂花树上的叶子落下来,飘在他肩上。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顾:[到了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晚:[到了]
晚:[你怎么还在楼下?]
顾译抬起头,看向五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冲他挥了挥。
他笑了。
顾:[走了]
顾:[晚安,晚晚]
晚:[晚安]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夜风还是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
胸口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又轻了一点。